庄奉卿第一次见牧松之,是在八岁那年。
彼时武温说,要去探望一位旧友以及另一位旧友的小孩儿,因着旧友已经退出武林多年,那小孩儿又状况特殊,说不定以后并不会入江湖,所以就不以武林中人的面貌相见,就扮作个货郎吧,还可以逗逗那小孩儿。
对此,庄奉卿嗤之以鼻,见一个小孩儿而已,至于这么考虑周全?他是什么豆腐么?所以在武温问他是否要一同前去时,庄奉卿拒绝了。
但最后庄奉卿还是去了,以偷偷跟着、远远望见的方式。
庄奉卿将其归因为一种好奇。
他藏在一棵树上,看那户人家的行迹。他眼力很好,即使离得这么远,也能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那便宜师父果真扮作一位货郎前去,挑着担,载着两大筐玩具,看上去有点滑稽,庄奉卿心里有点滋味莫名地想,真是个金贵的人,还得人将东西送上门去。
门开了,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小孩出来,另一个摇着轮椅的男人跟在后头。
见到那小孩的第一眼,庄奉卿就安静了。
——好可怜。
他还活着吗?十分弱小地趴在那女人怀里,浑身上下瘦瘦小小,好似轻轻一捏就会碎成齑粉,面色苍白到毫无血色,一直细微地颤动着,露出的颈部与手腕上都是红红紫紫的斑块。他侧着咳了几声,女人用手帕捂住,拿开时,庄奉卿瞥见上面溅着几点红色。他中毒了?庄奉卿不知道。
武温到了面前,那女人就轻轻拍他的脸蛋,他迷糊地睁开眼,露出一个微弱的笑容来。眼睛倒是挺大,庄奉卿想,可是怎么一副又要昏过去的样子呢?
武温将一个拨浪鼓塞给他,他手里拿不住,一松,拨浪鼓便掉到地上,武温捡起来,放在他怀里。
庄奉卿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死的时候,也是这样手一松就什么都没有了。
武温没有待很久,与人寒暄了几句就走了,只是这么一小会儿功夫,那小孩就承受不住,阖眼趴在女人颈窝,不知是死是活。
武温走了,庄奉卿自然也走了。晚上,两人聊天,庄奉卿不经意地问道:“那个小孩……”
“你看到了。”武温道,“师父感应到你在那里。怎么了?”
武温武功高强,庄奉卿又还没修习武功,不会隐藏气息,感应到实属正常。
“……没什么。”庄奉卿道。他原本想问他叫什么名字,可是转念一想,也许这小孩儿都活不过明天,知道了名字又能怎么样呢?
他确实是块豆腐,庄奉卿想。
第二年,武温又去了,庄奉卿依旧是远远地看着。
这只是一种好奇。
令庄奉卿意外的是,那小孩还活着,甚至比去年状态还好些,那些斑块没有了,脸庞也圆润了一些。他坐在轮椅上,依旧是没什么力气的样子,小手软趴趴的,轻轻捏着摊在腿上的书页一角,但笑容绽得很大,武温把玩具拿出来时,便眼睛亮亮地随那些玩具动来动去。
那个坐轮椅的男人应该是他师父?庄奉卿想,大轮椅小轮椅在院子里排开,怎么看怎么心酸,但他的脸上,怎么一点怨气与颓气都没有呢?
武温拿出一个九连环给他,他明显动心了,但是嘴上说着:“松儿已经是大人了,不可以玩幼稚的玩具了。”他的声音是稚嫩而清脆的,像清晨的溪水。
庄奉卿简直要笑出声,大人?他有七岁吗?
那女人道:“是师父师母想玩儿,松儿帮我们保管好吗?”
他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把玩具放在膝头、那些书页的中间:“我会保管好的,绝对不会弄丢!”
“松儿真厉害。”他师父道,“不愧是小大人,帮了我们好大的忙。”
他得意地微微摇头晃脑起来。
原来是个傻子。庄奉卿想。
武温依旧是很快就走了,但庄奉卿没走。他在这里待了三天,想看看这个小东西是怎么活下来的。
小东西的世界很小,只有屋子里和院子里,白日天气好的时候,他师母会把他推出来晒太阳。
庄奉卿以为他是要人哄的人,但其实没有,他的师父和师母忙着别的事,他就自己安静地待着,看看书,抑或仰头看天上的云。他能看很久很久。
天上的云有什么好看的呢?庄奉卿也不自觉地抬头望去,这云他也曾望过千百次,在田地里干活儿的时候,在宛安的家门口的时候,在他自己念书念累了的时候——就和眼前的这个小孩一样。
庄奉卿又收回目光,继续看那沉静得有些呆傻的小孩。
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有些微小的动作?他在做什么?庄奉卿想看得清楚一些,于是攀到更近一点的那棵树上。
这回看得分明了,那小孩胸膛一动,微蜷着身子,似乎要呕出什么来,但是他忍住了,喉咙一动,又要咽回去。
庄奉卿看到他用手指擦过嘴唇,抹出一道极淡的红痕,他举着手指端详了一会儿,好像那是不认识的东西一般,而后随意地放下了,低头翻过一页纸。
他在忍耐。庄奉卿明白了。他其实在忍受着痛苦。庄奉卿全神贯注,终于看到他脖颈上那一层薄薄的汗。但是他什么都没有说,安静地翻书、看云,一群飞鸟从林中惊起,他的视线划出一道弧线。
他是活着的。庄奉卿感受到了,虽然此刻他悄无声息,但他是活着的,因为痛是唯有生者才能有的感受。
庄奉卿曾经梦见过母亲,梦中,她说彼岸的世界很好,没有疼痛、忧伤、悲戚,庄奉卿哭着说,可是我很想念你,我要到你那里去,母亲摇摇头,庄奉卿便醒来了,醒着的痛苦告诉他他还活着。生命的气息薄若无痕,但微风吹拂,颤动不休。
庄奉卿离开了。那次他问了师父,知道这个小孩名叫牧松之。
牧松之,很广阔的名字,又有点寂寥。也许你真的能活下去,庄奉卿想。
第三年,庄奉卿惊奇地发现,他居然在练鞭。
他那样弱小的身体,也能修习武功的么?但眼前的一切切切实实地发生着。
牧松之跟着一个仙子似的人物摆架势——庄奉卿认得她,是隐梦机,隐梦机或许发现了他,但隐梦机一定不在乎——脚步还有些摇摇晃晃,但整体姿势像模像样。
隐梦机稍微纠正他的动作,随后叫他自行练习,而她一转眼消失在后山中,一匹白鹿也转瞬即逝。
牧松之开始踏步、起手、挥鞭,庄奉卿感觉到了,他内力全无,只有个花架子,以他的气势,也许连只鸟儿都抽不中。但牧松之不管,在树下对着空气练习了一次又一次。踏步、起手、挥鞭、转身、再踏步、再起手、再挥鞭。一时之间,整个院子里只有鞭子的呼呼声。
牧松之练习了整整一上午。
他的身体确乎好多了,脸庞红润,脚步轻盈,除了感受不到内力,几乎和普通小孩无异,甚至,他比普通小孩还刻苦些,因为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这方寸天地,所以就用自己的全身来填满,像装在瓶中的游龙,从这头游到那头,又从那头游回这头。
他这么刻苦做什么?庄奉卿想,难道他以后真的要去行走江湖吗?他知道那是个怎样的世界吗?虽然庄奉卿自己也还不怎么知道,但他突然想做个恶作剧,于是他便这么做了。
庄奉卿提气运劲,猛地出掌,在牧松之又一次挥鞭之后,在他头顶造出了一阵风,树枝摇摆,几片叶子掉落。其实庄奉卿还未深造,那算不得多烈的气劲,但对牧松之来说绰绰有余。
果不其然,牧松之一时怔住了,他停下动作,仰头望去,伸手接住一片绿叶,以为这是自己制造的风暴。
他惊喜地转过头去,冲屋里兴奋地喊:“师父!我好像变厉害了,我能震落叶子了!”
他师父连忙摇着轮椅出来,跟他一起转来转去地仰头看。
“我再演示一次!”牧松之兴奋道。
他甩起鞭子,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又试了几次,还是风平浪静。
牧松之嘴角一瘪,略带委屈道:“刚刚明明有的。”
他师父道:“师父相信你,只是太不凑巧了,师父没有看到,再多试几次吧。”
牧松之于是又开始练习起来,他师父陪了他一下午,直到太阳落山,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二天,庄奉卿以为他不会练了,但他又开始踏步、劈手、挥鞭,不知疲倦。这回没有人陪他,也没有恶作剧般的奇迹,他只是自得其乐,好像这就是他的全部。
其实他偶尔也会偷懒,脚下故意一崴,随后扭头朝屋子里哎呀哎呀叫唤,说自己伤了,要休息一会儿,也不等人回应,就自顾自坐下,乐呵呵地喝水、吃糖、打扇子。
没有人监督他,他休息够了,继续起身挥鞭。
第三天也是如此。
许多鸟儿已经习惯了这个声音,高低错落地停在树上观摩,也在树上的庄奉卿静静看着,觉得自己也变成小鸟了。
也许他真的能进入江湖也说不定,庄奉卿心道,而且他肯定不害怕江湖上的一切。就算最后没有,他挥鞭的样子,庄奉卿也看到了。
第四年,牧松之的状况好像又不怎么好了。
庄奉卿来时,就看到他泡在院子当中的药桶里,一会儿看天,一会儿看地。一片叶子飘到桶里,他惦着手指,把它当作船划来划去。划了一会儿,又逆光举起来,细细看上面的纹路。
他很无聊吗?庄奉卿有些稀奇,在他看来,牧松之很少会有觉得无聊的时候,他看云也能看很久,不是吗?
但眼前的牧松之,看上去实在有点儿可怜与寂寞,目光淡淡的,带着点如云似雾的忧愁。庄奉卿想了想,随手抓来一只螳螂,赶到桶那一边去。
牧松之果然很快就发现了,他眼前一亮,晃荡着药液动身,两手扒在桶边缘瞧那只螳螂。螳螂挥舞着镰刀一般的前足,朝牧松之耀武扬威。
牧松之住在山里,明明应该见过很多次螳螂,却如第一次见到般欣喜,露出有趣的表情,歪着头和它大眼瞪小眼。螳螂往左移,他的头便朝左歪,螳螂往右移,他也随着右歪头,螳螂跳着要走了,牧松之便探手把那张叶子拿出来,逗引着和螳螂玩儿。
螳螂碧绿的身影把他的目色也映得宛若翡翠。
白担心了,庄奉卿想,他和一只螳螂也能玩得这么开心。
翌日,牧松之不泡药桶了,但也还不能修习武功,师父师母放他自己在院子里找乐子。
牧松之捡石头、看蚂蚁,怀里抱着一只小小的麝,两者贴一块儿的时候,都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牧松之和它小声说话,嘻嘻哈哈,又被一只蝴蝶吸引目光,追着那蝴蝶而去。
蝴蝶蹁跹至草丛,牧松之也追进去,被那半人高的草一淹,只能看到个脑袋。再过得一会儿,连脑袋也看不到了。
他消失在了草海中。
庄奉卿等了半天,没见里头有什么动静,疑心他出了什么事,换了棵更高的树从上往下张望。
这回看清楚了。
广阔而茂盛的草海中央,牧松之用身躯压出了一艘小船,他蜷着身子睡着了,面容宁静得似乎从无烦恼,麝也躺在他怀里安然睡去,万物拔高生长,而两个小东西如太极陷落,仿佛世界的心脏。
庄奉卿看了他很久,直到他再次醒来,抱着麝回家去。
这样也很好。离开时,庄奉卿想,不管入不入江湖,做不做大事,都依然在活着,不是吗?
第五年,牧松之又好起来了,而且将鞭子耍得虎虎生风。
庄奉卿看他纵横起落,切实地为他感到高兴。
隐梦机又出现了,给他演示种种武功,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忽而点出其中关窍,隐梦机点点头,他便得意地说“下一个”。也有看不出的时候,这时候他就皱着脸,摆出不服输的表情,隐梦机会说“下一个”。
一个接一个,他们练习了很久。庄奉卿认得一些,有连电腿、沧龙刀、飞花胜意剑。牧松之转来转去,领略着种种武功的无上风光。庄奉卿忽然意识到,牧松之的世界,比他想象的要大很多。
牧松之也会打坐。
他端坐树下,盘着腿,双手放置膝头,闭上眼一动不动。清风吹拂,云移影动,牧松之挺立着,像天地间自然长出的一株植物。庄奉卿不自觉地也盘腿树上,与他一起倾听世界的脉搏。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没有人声,但天地并不是寂静的,水过石面,花枝低垂,鸟跃涧谷,虫张斑足,万物相合,自在来去。
庄奉卿没有睁开眼,但他感受到了,牧松之就在那里。
庄奉卿知道自己为什么总要来了,庄奉卿看他,就像在看着花草。草是脆弱的,牧松之也是脆弱的,草在天地间很渺小,牧松之也很渺小,草今年死了,明年又连绵不尽,而新的一年,牧松之还在延续他摇摇欲坠又坚韧的生命。
即使没有人看着,牧松之也会好好活着,庄奉卿知道。
所以庄奉卿离开了,四年都没有再来。
师父与他聊天,问他生是什么,庄奉卿想起那个小小的身影,说,生就是一种意志,一种还想坚持下去的信念。
庄奉卿进到红尘中去,那里离碧云山很远很远。他以为自己已经懂得了一切,再也不会害怕什么。
直到武温死去。
庄奉卿又陷入了混乱中,想问很多问题,可是没有人回答他。他进了天枢阁,戴上那张面具,寻找自己能做的事。
他又一次来到了白水镇——为了完成舒觉星的任务——但它从这日起改名蓥城。世间果真没有什么是不变的,庄奉卿想,说不定碧云山上的人也走了,就像他的师父一样。
比擂的地方起了骚动,舒觉星在叫他。庄奉卿从树上远远窥见那个身影,想着,他长高了。
要去见他吗?庄奉卿心里踌躇,脚步却加快赶过去。
临到跟前,庄奉卿猛地想起,自己戴着一个鬼面具。这是舒觉星给的面具,如果真的要见他,庄奉卿希望是自己选的样子,所以他又调转脚步,买了一个狐狸面具。
后来庄奉卿回想那一刻,疑惑为什么不以真面目见他呢?但当时混乱中的庄奉卿忘记了还有这样的选择。
庄奉卿和牧松之打了个照面,没有和他说上一句话。
本以为就要这样离开,可是牧松之回去时,庄奉卿注意到有人跟踪他。庄奉卿又跟了上去。
湖边树下,牧松之对他倾倒自己的心事,絮絮叨叨,都是可爱又具体的烦恼。
牧松之和庄奉卿遇到的人都不一样,庄奉卿感受到了,他是赤条条的一颗心,捧在手上热腾腾。这样的人,如果用心去碰他的话,他会和你一起跳动的吧?于是庄奉卿和他握着手,流下了迟来的眼泪。
庄奉卿和他说师父的死,他说师父身化万物了。
庄奉卿和他说人很容易就消失,他说,我感觉到了,你也是活着的。
在黑暗中,庄奉卿看不清他的脸,但是感受到了他手上的温度。
至少牧松之没有变,庄奉卿心想,他是那颗亘古不变的北辰。
后来在天枢阁中岁月匆匆,庄奉卿找寻、疲倦、挣扎,最后想要离开。
在戒室里,各色任务纷飞,四堂主随手一抓,抽中了那个寻找牧照云之子的任务。念出名字的那一刻,庄奉卿的心不受控地剧烈跳动起来。
谁在找牧松之?仇家吗?庄奉卿略带忧愁。要不要去见他?在去幽暮谷之前,也许可以去白水镇一趟,看看有没有可疑人员。
庄奉卿没想见他,如果真的第一次见到彼此的脸,庄奉卿希望是一个离开了天枢阁的,全新的自己。那时的庄奉卿将全然属于自己,就像牧松之也全然属于他自己一样,两股清水方能互相交融。
庄奉卿在白水镇待了两天,没有见到什么可疑人员,新硎会的比试也接近尾声,没有再继续待下去的理由,他该启程了。
启程前夜,庄奉卿倚在客栈窗边漫想,想此去幽暮谷的结果,想离开天枢阁后要做的事,想自己莫名其妙的四年,想师父、母亲,和那个叫牧松之的小孩。
其实这些年里,庄奉卿已经很少想起牧松之,但当他想离开时,牧松之的名字又出现了,他忽的有了勇气,牧松之的存在就像他的退路。这听上去很奇怪,连庄奉卿自己也不明白,他们甚至不认识,彼此的生命也没有交集,但为什么只是想到牧松之活着,庄奉卿就觉得也许会有奇迹与美好的事情发生呢?
在渐热起来的夜晚中,庄奉卿思考着这个难题。
“庄大哥!庄大哥——”
又来了。古序也的呼唤打断了庄奉卿的思绪,在那一刻,庄奉卿忽的受到一种感召,像是命运的呢喃。
庄奉卿推开窗去,外头是个明月夜。
后来,庄奉卿无数次地想,这里头一定有天意的指引,不然那么多任务里,怎么就抽中了那一个呢?如果不是抽中了那一个,庄奉卿也就不会来白水镇,此夜也就不存在了。
庄奉卿望出去,和底下的人四目相对。
庆吉十二年五月初九夜,在庄奉卿单方面认识牧松之的十二年后,牧松之遇见了庄奉卿,庄奉卿遇见了牧松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