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松之回到了碧云山上。
流雾倾泻,将一切遮罩得若隐若现,他举目四顾,发现与师父师母的小屋就在身后不远处,然而门扉紧闭,不见人影。他正要回去,却忽然传来了蹄子敲击声,他转过头去,眼前赫然出现了一只洁白的鹿!
是师姑的鹿,牧松之认得的。
那平日里对他爱答不理的鹿觑了他一眼,转身哒哒地向前跑去,牧松之心下疑惑,不禁跟着那鹿。
跑着跑着,眼前的雾骤然散开,鹿停在一道碧绿的湖边,湖边还站立着一道飘渺的身影,牧松之一眼就认出那是谁,惊喜道:“庄奉卿!”
庄奉卿回头,朝他微笑,将湖色照得璀璨光明,牧松之向他跑过去,庄奉卿却忽地散开,变成了一只五彩斑斓的蝴蝶,蝴蝶绕着他周身飞舞,用庄奉卿的声音道:“小葫芦,我走了,但是别担心,我会化作万物陪着你的。”
牧松之心下一紧,不住喊着庄奉卿的名字,蝴蝶翩翩飞远,牧松之焦急地追上去,却怎么也追不上,仓促间狠狠摔了一跤。
牧松之猛地惊醒,听到有人在呼唤他。
“小葫芦,松儿,牧松之。”
牧松之迷迷糊糊间睁开眼。
因着怕晚上庄奉卿有什么状况,牧松之便没有灭灯,在那暖黄的灯光中,撞上了庄奉卿的目光。
牧松之怀疑自己犹在梦中。
他原本趴在床边忍不住睡着了,此时直起身来,疑惑道:“你在叫我?你是庄奉卿?”
庄奉卿望着他:“也许是?我也可以是牧松之。”
“庄奉卿?你是真的庄奉卿吗,你不是蝴蝶?”牧松之一叠声地叫着,撑着手臂凑到庄奉卿身边。
庄奉卿虚弱地抬起手,贴着牧松之的脸,他的手是略微粗糙而温暖的:“你是傻瓜吗?”
牧松之终于彻底清醒过来,大叫一声,趴到庄奉卿身上,注意着虚虚地笼着他,说道:“你醒了?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
庄奉卿笑了笑:“我在梦里听到你叫我,所以我就醒了。”
“你痛不痛,哪里痛,要什么?”牧松之忙道。
“有点痛。”庄奉卿道。
“哪里哪里?”牧松之焦急道。
“你压着我头发了。”
牧松之一怔,瞄到自己激动间手臂压住了庄奉卿散落枕上的长发,连忙不好意思地退开,又坐回床边去。
两人四目相对,彼此静静对视了会儿,牧松之突然噗呲一笑,继而又眼泛泪光,小声委屈道:“你睡了好久。”
“嗯。”庄奉卿抬臂,刮了刮牧松之眼角,“让你担心了。”
牧松之握住他的手,哽咽道:“以后不可以这样了。”
庄奉卿轻轻点头,安静地注视他,后道:“你不是说身化万物吗,不要怕。”
牧松之摇摇头:“话虽如此,如果是我自己的生死,我是不在乎的,但如果是你,我就害怕了。”
庄奉卿道:“你的生死更要在乎,好吗?”
牧松之点点头,小声哭了会儿,又反应过来,慌乱道:“对了!山人!我现在应该叫山人过来看看你才对。”
他小心地放下庄奉卿手臂,用被子盖好,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不过瞬息,逍鹤山人便大步进来,见庄奉卿醒了,朗声道:“这便醒了?不错不错,命真硬。”说着,在床边坐下,给庄奉卿检查伤口。
“是山人医术高明。”牧松之在一旁道,“您的功绩又增一笔啦。”
逍鹤山人哈哈大笑:“那甚好。”
逍鹤山人细细查过,又开了药方,着牧松之天亮后去抓药,交代了日后事项,忙到下半夜才走。
庄奉卿方醒来,仍有些疲倦,没一会儿又睡过去,牧松之便坐在床边,探着他的手腕,听了一夜脉搏。
翌日,庄奉卿如期醒来,牧松之眼前一亮,浑身轻快,开始开心地忙上忙下,仿佛他和这间屋子同庄奉卿一块儿活了,里外都亮亮堂堂的。
庄奉卿的身体堪称强悍,前一日还一副要死的样子,今日脸色已好了许多,半倚着床头,目光远远近近地追随牧松之。
牧松之给他喂完粥,放下碗,盯着他的脸道:“你好能活哦。”
庄奉卿啼笑皆非,道:“向你学习。”
牧松之不解:“跟我有关吗?”
庄奉卿道:“不是吗?你小时候受了这么重的伤,可是你还是活下来了,松儿,你很厉害。”
牧松之得意道:“那倒是,我也很能活的。”
庄奉卿笑了:“所以我们两个要一起活很久很久。”
“嗯!”牧松之重重点头,收拾了碗筷,起身道,“待会儿我去药房看看。”
庄奉卿目送他到门口,牧松之正要迈步出去,差点撞上来人,连忙顿住脚步,抬眼一看,心下一沉。
“牧小友,可要小心。”苏侯春伸出一手虚扶住牧松之,关切道,“没有伤着吧?”
牧松之心下诧异,抬眼看苏侯春背后的逍鹤山人,逍鹤山人微微摇头,牧松之又收回目光,指了指庄奉卿道:“我没伤着,他伤着了,好惨的。”
苏侯春进门,朝庄奉卿走去:“听说了,所以我来看望看望。”
牧松之这回走不了了,又折返回来,朝苏侯春道:“你有什么好看望的?”
苏侯春盯着庄奉卿道:“庄少侠是江湖才俊,又是武温大侠的弟子,我自然得多加照拂,说不得以后庄少侠要多为武林事务费心。”
医馆的弟子搬来椅子,苏侯春便坐下,一副要和庄奉卿促膝长谈的样子:“就算抛去那些身份,我身为长辈,理应也该多关心后辈,山人,你说是不是?”
逍鹤山人忽然被点,没好气道:“你们要聊就聊,别扯上我。”
苏侯春笑了一下,也不生气,庄奉卿回道:“承蒙苏盟主关心,还亲自跑一趟,我可得快点好起来,叫你别费心才是。”
“这叫什么费心,你能好起来才是最要紧的。”苏侯春说着,凑近了瞧,状似疑惑道,“说起来,怎么一夕之间,伤得这么重呢?”
庄奉卿平静道:“在明月山庄外头摔了。”
“怎么这么不小心?”苏侯春叹息,“许是明月山庄外头的路太滑了,这样,我回去就叫人将那路翻修翻修,绝不能叫第二个人也摔了。”
牧松之眼珠一转,计上心头,凑过来道:“苏盟主,你也说了,都怪明月山庄的路太滑了对吧?”
苏侯春打量牧松之:“我猜测是这样,怎么?”
牧松之理直气壮道:“那你们明月山庄应该负责啊!要不是你们不好好修路,庄奉卿怎么会摔得这么惨!赔钱!”
此话一出,整个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庄奉卿率先反应过来,配合着咳了两声道:“小……咳,牧松之,怎么这么和苏盟主说话呢?虽然明月山庄确实有错,但我走路也确实不小心,论起来,责任一半一半吧。”
逍鹤山人也接着道:“你们还欠我诊费没交呢,还有这医馆的住宿费、药费、零零总总杂七杂八,加起来得有五十两,你们谁付?”
牧松之愕然:“五十两!这么贵?”
逍鹤山人道:“你是在说我的身价不值还是庄奉卿的身价不值?”
牧松之嘟囔道:“我的口袋不值。”又去瞪苏侯春,两手一摊道,“苏盟主,你说怎么办吧?你的青年才俊要因为付不起诊金流落街头了。”
苏侯春只得道:“我既然是来探望,又怎么会空手来呢?”他递去一个眼神,一名他的随从便上前来听吩咐,苏侯春道,“你与山人和医馆老板前去把账结了,再多给十两,当是对他们照拂庄少侠的感谢。”
逍鹤山人道:“我的那份,一并给医馆便是。”说完直接坐下,牢牢盯着苏侯春,摆出不想离开的架势,随从只得和医馆老板先行离开。
“多谢盟主仗义相助。”庄奉卿道。
“是啊是啊,不愧是盟主,真是有大格局。”牧松之也捧道。
苏侯春微微一笑,谦逊道:“为江湖中人排忧解难,本就是我分内之事。”
“好的盟主,那给庄奉卿的那份呢?”牧松之伸出手道,“你也说了,上门不能空手嘛,方才那份是给大夫的,给病人的那份呢?”
“确有这么一说。”苏侯春道,又一个眼神示意,另一名随从上前来,递出一个盒子,苏侯春接过,交到牧松之手中,“这是明月山庄珍藏的幽回丹,有起死回生、活血生肌、愈合伤口之效,庄少侠想必十分需要。”
逍鹤山人挑眉道:“嚯,确实是好东西,苏盟主大手笔。”
牧松之嘴上说着“哎呀太破费了”,一边毫不客气地接过来。
“承蒙苏盟主厚爱。”庄奉卿礼貌道。
“苏盟主来这么一趟,带的东西还挺多,当真用心了。”牧松之笑吟吟道,接着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不对,你怎么来了?”
“我来探望武林才俊庄少侠。”苏侯春道。
“不是这个!”牧松之疑惑道,“我是说,你是怎么出来的?你不是和那些掌门帮主一起,因为朝云剑的事被关在明月山庄吗?”
苏侯春高深莫测道:“我既是因为朝云剑被关,自然也是因为朝云剑而被放。”
牧松之讽道:“怎么,还能是因为剑被找回来了不成?”
“不错。”苏侯春道。
牧松之一惊,苏侯春继续悠悠道:“今日清晨,我们议事堂几位掌门们一齐到厅里议事,你猜怎么着?厅堂正中央,原本放朝云剑的地方,放着朝云剑。这话听起来确实奇怪,不过,你们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你是说,天上掉剑了?”逍鹤山人先是一愣,继而禁不住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老天有眼!”
牧松之问道:“山人你不知道?今日出诊时没人说么?”
逍鹤山人道:“我今日未出诊,还是盟主来了才过来。”
苏侯春道:“确实是老天开眼,不然怎么好端端的,剑又回来了呢?”
牧松之心下已明白过来,肯定是庄奉卿的布置,不过他面上不显,回道:“我还想问,怎么好端端的,剑就丢了呢?”
苏侯春道:“是啊,这一切,或许都是老天的安排,庄少侠以为如何呢?”
庄奉卿道:“按照因果报应的说法,或许剑怎么丢的,就怎么回来的吧。”
“说的是。”苏侯春皮笑肉不笑道,“总之,武林的一桩大事解决了,当真是万幸。待一切平息以后,我们预备重启盟主大会,到时的开剑仪式,几位可要赏光。庄少侠,不若你去做那开剑人?一场危机之后的盟主大会,意义非凡,你的身份,再合适不过。”
庄奉卿道:“这就是你今天来找我的目的?”
苏侯春道:“也算其一。如何?”
庄奉卿回道:“我眼下身体抱恙,不知到时情况如何,容待我考虑考虑。”
“你还有什么话,就快点说完吧,庄奉卿累了,要睡觉了。”牧松之已经懒得和他打机锋了,开始赶客,庄奉卿配合地阖眼,一副倦怠模样。
苏侯春便又不痛不痒地说了几句关照的话,而后起身离开,逍鹤山人相送。
门又关上,屋子里只剩两人,牧松之立时回头看向庄奉卿,庄奉卿又睁开眼。
“哥哥!”牧松之气势汹汹道,“是不是你?”
庄奉卿一挑眉,牧松之便知道怎么回事了。
牧松之坐到他旁边,开始思索:“让我想想有谁能做这种事,结合昨天顾姐姐说的话……是不是任风雨?”
庄奉卿夸他:“聪明。”
牧松之却不高兴,皱着脸道:“是你要求的还是他自己要这么做的?”
“一半一半吧。”庄奉卿道,“他惹出来的事儿,总得他自己去平了,哪有那么容易抽身的道理。”
“可是剑不是被抢了吗,怎么夺回来的?他还能打得过大内高手?”牧松之问道,但接着又自己想到了,“啊,你调包了?”
庄奉卿笑着捏捏他的手指:“真厉害。”
牧松之抽回手,不让他捏,转过头去背对着他:“才不厉害,原来我是最大的笨蛋。”
庄奉卿看着他:“对不起。”
牧松之低着头,扣弄自己的手指:“对不起什么?”
庄奉卿又去握他的手,牧松之要挣脱,谁知庄奉卿一个受伤的人,力气居然还挺大,牧松之不敢太用力,怕牵动他的伤口,只好随他握着。
“你是不是怨我没有告诉你?”庄奉卿道。
牧松之气呼呼地转过头来:“你是笨蛋吗?我是气你明明知道会被抢,还让自己受这么重的伤!干嘛不叫那个任风雨自己去还?”
庄奉卿抱歉道:“对不起,小葫芦,正是因为你可能会这么说,我才没有告诉你。”他顿了一下道,“任风雨善盗窃、隐藏踪迹,但不善武功,如果那天晚上是他,他可能会死。”
牧松之眼睛一红:“你也快死了啊。”
庄奉卿紧紧握着他的手:“嗯。我猜到来人会很厉害,但没想到这么厉害,但这是必须要去做的事。”
“你真的很讨厌,哥哥。”
“对不起。”庄奉卿又再次道歉,认真地看着他,“小葫芦,我最后悔的,就是把你卷进这件事里,如果前夜里你出了什么事,我……”庄奉卿没有再说下去,目光颤动着。
牧松之望进他的眼里:“你是不是觉得,我是被你拖累的?”
庄奉卿没有说话。
牧松之完全转过来,正对着他,坚定道:“这也是我自己想做的事。哥哥,不止是你,我、山人、段家父子、乌姑娘,我们都不想朝廷插手武林的事,虽然我们没有这么大的本事,但我们都可以说,我不同意。今天的局面,不仅是武温大侠争取来的,也有我师姑、我师父,我们同尘派的份儿,我也想守护师姑留下的东西。”
庄奉卿静静注视着他。
“昨天你没醒的时候,他们在这里讨论以后该怎么办,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如果最后你醒不过来,我干脆就翻进宫里,一剑攮死那个皇帝算了。”牧松之道,“但是我最后没有说,因为我在心里答应了神佛,我要少造口业,只求他们能保佑你。”
庄奉卿偏过头去,不让牧松之看自己的脸。
过了一会儿,庄奉卿深吸一口气,又转过头来,笑道:“现在我醒了,你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对神佛反悔的罪孽,便让我来承担。”
牧松之总觉得哪里不对:“可是,为了你能不受罪孽,我就又要请求,然后你又好了,我又反悔,你又不好,我又请求……神佛会被我们烦死吧!”
庄奉卿笑出声:“小葫芦,你真可爱。为了神佛不被我们烦死,我们还是都好好的吧。”
“话是这么说。”牧松之摆出架势道,“但与你同甘共苦分享秘密的人可不是我,你与那任家兄弟说去,为了他的性命,你可是连自己也不爱惜,我可比不上。”
原来话题还未过去。
庄奉卿拉拉他的手,叫他靠近一点,牧松之一脸不情愿,但还是侧着脸凑近了。
庄奉卿在他脸蛋上亲了一口:“谁能比得上你,你是最好的。”
牧松之嗯哼一声道:“可不好说,人家认识你在我之前呢,多年感情,岂容置喙。”
庄奉卿两手捧着他的脸蛋,叫他转过来,望进他的眼里去,认真道:“小葫芦,你听我说,没有人比你更早了。”
牧松之看着他。
“第一次见舒觉星时,我说我想到了一个小孩儿,你还记得吗?那个人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