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后,古承远行动起来。
昨日古序也来求他,虽未明说内情,但道是十分重要之事,一番软磨硬泡。
古承远一开始犹豫是否会将潮浪堂卷进事端,但古序也只说要召集众人,其他的不必再管,料想不至招来祸患,又观古序也言辞恳切,更难得见他要做件大事,不禁欣慰,最终还是答应了。
古承远挨个拜访几位掌门,邀其酉时三刻于明月山庄回柳廊见。
当然,说法还是采取了一番策略。
对天枢阁大堂主付樨乃是直言,付樨未问太多便答应了,对苍山派掌门燕见峰道是盟主苏侯春传话,对苏侯春道是付樨有事相商,对蓬煌庄庄主程华曜道是燕见峰指示,对元幡派掌门金漪道是程华曜与燕见峰都有命令,总之是确保这些人均无法拒绝。
这样略为缺德的办法自然不是古承远想出来的,乃是牧松之告诉了古序也,古序也又告诉了他爹。昨日上午,乌藻月与古序也一人一句,互相补充,将那天听到的议事堂吵架内容悉数告知,牧松之心中便已有了判断。
明月山庄占地千亩,回柳廊在西北角处,甚为遥远,与中央隔着花园池塘,一墙之隔又是山上莽莽密林,确实是密谈的好去处。
临近时辰,几人各揣心思前后赴约。
先到的是付樨,她见了古承远,也不说话,只挑了亭子里一处石凳懒散坐着,似是等候着什么。
接着是燕见峰,他原本面色松弛,结果一见两人便凝重神色:“你们二人来这做什么?”
付樨道:“你能来,我们不能来吗?”
燕见峰疑惑,又怕与苏侯春密会一事被撞破,便道:“天色将晚,你们在这鬼鬼祟祟,不会是要从此处逃跑吧?”
付樨哂他一声,懒得回答,古承远打圆场道:“燕掌门说笑,若说硬要离开,谁能拦得住,我们这些日子一直待在山庄里,可不就是给朝廷面子,要走早就走了,何必等在这一时?”
燕见峰正要问罪古承远,咬牙道:“她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说……”
“说什么?”付樨斜乜一眼,燕见峰便闭了嘴。
“难得付堂主会找我,究竟何……燕掌门?你也在?”苏侯春信步而来,听见付樨声音,正要招呼,一转过拐角便撞见燕见峰,不由顿住。
“苏盟主,不是你找我吗?”燕见峰问道。
“我何曾……”苏侯春话一出口便已明白,当即玩味地看向古承远,古承远移开目光。
“我知道了,原来是你搞……”燕见峰也反应过来,正要指责古承远,另一道声音响起。
“燕掌门,原来你在这儿!这里还真不好找……你们怎么都在?”程华曜一见众人,有些不明就里。
金漪随后而来,见众人齐聚,也是一怔,倒没有说话。
“这是在做什么?”燕见峰道,“议事堂会议搬到这里来了?”
“没想到明月山庄还有这样偏僻的地方!”一道爽朗的声音传来,众人齐齐看去,与段从流打了个照面。
“……虽说如此,但胜在风景优美。”段从流补充道,继而与众人打过招呼,“诸位掌门帮主们怎么齐在此处,是议事堂要商量要事?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不是议事堂会议。”古承远开口道。
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被古承远耍了,目光探究地汇聚,古承远神色自若地站起来。
“古堂主大费周章将我们叫来此处,想必不是只为了耍我们吧?”苏侯春笑道,眼中却是冷的。
“诸位,将各位诓来,确实是我古某手段不净,在此先向各位赔个不是。”古承远朝或坐或站的众人抱拳一揖,接着道,“不过,确实事出有因。”
“究竟何事?”燕见峰不快道。
古承远自己也不知道何事,但还是照着古序也的安排道:“看戏。”
“看戏?”段从流有些愠怒,“你告诉我有庄……有那个人的消息我才来的,结果你叫我来看戏?”
“段大侠稍安勿躁,你想知道的,很快就出现了。”古承远道,“诸位,我们要看的戏,事关秘籍与小堂主之死。”
此话一出,众人脸色各异,苍山派燕见峰率先甩脸:“古堂主,此事早已有定论,你这是什么意思?”
付樨冷道:“我天枢阁都还没定论,你怎么就先替我们断上案了?”
燕见峰哼一声道:“庄奉卿联手牧松之盗秘籍叛阁,你们天枢阁疏于管教,难辞其咎,更何况连是不是有人授意都难说呢,付堂主,你最好小心说话。”
“好一个有人授意!这个人是谁,总不能是我们惹祸上身的天枢阁吧?”付樨反问。
“好了好了。”苏侯春打圆场道,“既然古堂主将我们叫来,自有他的安排,我们不妨听一听、看一看,如何呢?”
“多谢盟主执言。”古承远道,“诸位也知我古承远一向为人,并不爱掺合事端,但此事毕竟事关武林,还是卖我一个面子,如何?”
众人闻言,这才住了嘴。
古承远又道:“诸位,为了这场好戏能好好开演,从现在起,希望诸位屏气凝神、保持安静,绝不能发出一点声音,免得将那演员吵走了。”
燕见峰皱眉:“你究竟在搞什么鬼?”
付樨瞥他一眼道:“安静等着就是,别跟个小孩似的坐不住。”
燕见峰闻言又怒了,正要发作,苏侯春道:“这些日子为了朝云剑的事,想必诸位都十分紧绷,这倒是个放松的机会,即便没有什么好戏,看花看鸟、吹吹晚风,倒也惬意。”说着,便寻了个地方坐下,当真一副放松的派头。
盟主都这么说了,燕见峰也不好发作,这才哼一声坐下了,几人便如被下了什么咒语般,诡异地在墙后安静待着。
日头西坠,时间过去了两刻钟,程华曜率先忍不住道:“到底还要多久?这里蚊虫太扰人!”
古承远心下紧张,但面上不显,安抚道:“快了快了。”心里开始怀疑自己是对是错,别一世英名毁在儿子手里。
就在众人煎熬时,墙外忽而传来声音,几人不由一顿,默契地敛神屏息,侧耳细听。
西宫久到这林中时,人声寂寂,只树影幢幢,木叶沙沙。
他左右转了一圈儿,还是未见异常,心中不由怀疑自己被耍了,但是一文先生的消息渠道不应该啊?若是连他传的消息都有误,还能相信谁的?西宫久正心下盘算之时,身后传来一道年轻男子的声音。
“你来了。”
西宫久回身查看,只见一个戴着斗笠的身影从树后闪出,手中抱着剑,斑驳的树影光斑落在他身上。
“你是谁?”西宫久道。
“你不知道我是谁?”那人轻笑一声,“我是壹。”
“壹又是谁?我听不明白。”西宫久仍在试探。
“你不知道壹是谁,那你为何出现在这里,是要赴谁的约?”那自称壹的人道。
“我并未赴谁的约,只是欣赏风景罢了。”西宫久道。
“哦~你是路过,可我是真的在等人。”那人道,“不知你是否见到我等的人了?”
“我怎么知道你在等谁?”
“等一个与我密谋暗害天枢阁的人。”壹道。
西宫久一惊,未料到这人竟直言不讳,嘴上仍道:“我不认识这样的人。”
“所以我现在告诉你,我们的暗号是‘斩草除根、鸠占鹊巢’。”壹道,“我们的信物是一枚金错刀。”
说着,手腕一翻,一个物什就抛向西宫久。
西宫久接了,在叶隙投下的夕光中端详,而后将那枚金错刀收在手中,道:“我想起来了,我似乎见过这样的人,你有什么话要我代为传达么?”
壹道:“口说无凭,我怎么知道你真的认识他,万一你转头将我的秘密说出去怎么办?”
西宫久哼一声,袍袖一动,也抛给壹一个物什,那是另一枚金错刀。
壹这才信了,收下信物,道:“久闻大名,西宫久大人,我们传信这么久,这是第一次见面吧?”
“少废话,我且问你,你说天枢内乱,找我详谈,究竟什么意思?”双方确认过身份后,西宫久不再绕圈儿,单刀直入道。
“就是字面意思。”壹道,“如果不是天枢内乱,我又如何能趁机来见你?”
“见我做什么?那日我们上天枢阁去,要不是你这头掉链子,早就将天枢阁罪行抓个人赃并获了,我们还没找你算账,你倒先找上门来了。”西宫久隐隐怒道,“你知不知道我当时一直在等你拿着假秘籍出现,结果你迟迟不现身,我倒是被那卓临知耍得丢尽了脸面!还有那几个长老,事后对我好一番讥讽我!”
“你不来找我,是因为怕我早已反水,将你们供出来吧?”壹又轻笑一声,“但那日你们计谋未被识破,这些日子也无人找你麻烦,不已经能说明我并未反水么?所以你今日才会来。”
“什么你们,是我们,你别忘了,你可是个天枢阁叛贼。”西宫久哼一声,道,“而且不管反未反水,任务终究失败了,你须得给我一个解释。”
“西宫大人,此事确实事出有因,而这因,也确实在天枢内乱四个字上。”壹解释道。
“怎么说?”
“我原先确实如你信中吩咐那般,伪造了一本秘籍藏在阁中,只待你率几个门派长老上门,当场搜出,但是我方放好的秘籍,转头就不见了。”
西宫久神色一凛:“你是说……”
壹叹了口气:“不错,我的事,已被人发现了。但奇怪的是,那人只拿走了秘籍,既没有揭发我,也没有阻止你们。”
西宫久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壹道:“我骗你做什么?不然怎么解释这一切?”
西宫久皱眉思索:“这个人究竟想做什么?”
“我也疑惑,因此潜伏阁中观察,想看那人究竟是谁,又意欲何为,但舒觉星死后我隐约有点眉目了,但还需确认,是不是你杀的舒觉星?”
“我杀舒觉星做什么?我只是想叫天枢阁本身名誉扫地,将其逐出议事堂,何必单单针对舒觉星?”西宫久道,“况且,舒觉星不是庄奉卿杀的么?天枢阁都已发了通缉令。”
壹摇摇头:“舒觉星死于中毒,但几乎没人知道这件事,天枢阁瞒下来了,庄奉卿一个剑客,用什么毒?天枢阁又为什么要瞒?”
西宫久道:“那这是……”
壹道:“我想,庄奉卿应当是恰巧碰上的此事。你有所不知,其实他早已生出离阁之心,只不过舒觉星不答应,两人争吵之事,我们阁中之人都有耳闻。在幽暮谷中,舒觉星既已答应了放他走,他又何必多此一举,杀了舒觉星,反而惹祸上身?天枢阁通缉他,恐怕只是为了暂时打发你……我们罢了。”
“这么多事,你之前信中怎么不说?”西宫久急道。
“我都已经被人盯上了,又如何能说得太多?少不得被那人杀人灭口。”
“那人究竟是谁,他到底要做什么……”西宫久眉头紧锁。
“啊!西宫久!”一道清脆的声音突地传来。
两人惊望过去,见一个圆头圆脑的少年从不远处的树后探出身来。
“牧松之,你怎么在这儿?”西宫久疑惑道。
壹道:“他就是传说中的牧松之?”
牧松之大声回道:“这话我才要问你呢,你是不是又在找人密谋坏事了?”
“胡说什么?”西宫久道。
牧松之走近了两步:“哼,你瞒我也没用,那天我在你家密室里可都看到了,你和一个叫壹的人密谋,要以盗秘籍的名义陷害天枢阁,你还和一个叫周阅的人约定,此事做成后,你就可以进议事堂,那些往来书信,我看得清清楚楚。这个人是谁,是不是你在天枢阁的内应?”
“那又如何呢?”西宫久反问道。
“我要将此事昭告天下,我现在正是要潜入到山庄去,禀告各位掌门乃至盟主!”
“哼,你以为你说的话有人会信?”西宫久冷笑道,“那些书信,可都被收走了,你口说无凭,况且,你现在可是背着与庄奉卿合谋盗窃秘籍的罪名,更是一露面就要被抓起来。”
“所以你是承认了一切咯?”牧松之道。
壹道:“他知道得太多,绝不能留!”
西宫久道:“他与庄奉卿关系亲密,不会单独出现,恐怕庄奉卿就埋伏在附近,小心!”
壹一点头,也不招呼,拔了剑直击牧松之而去!
那人剑风刮起一阵落叶扑向牧松之,牧松之闪躲错步间抽出鞭子,啪地斜劈一线,从纷飞落叶中射出,卷向壹手腕。
壹侧翻避过,一脚蹬树借力,翻身又是一式追来,牧松之鞭缠树枝荡起,两脚猛地砸向壹后背,壹负剑格挡,猛力一送,牧松之又被抛出去。
牧松之松了鞭子,借势将后腰一拧,呼啦啦旋身,堪堪站到树上。
壹自然不肯放过,继续猛冲上来,纠缠不休,瞬息间,二人已将林中闹得枝叶纷纷,飞鸟惊翩。
西宫久在侧旁暗暗观察,却不急着出手,待那两人战得难解难分、无暇顾及之时,忽的从怀中掏出两枚暗器,眸色一沉,嘴上喊着“我来助你!”,却是甩袖一击,器分两路,似要同击两人!
“叮叮!”,暗器被中途弹飞,一道寒光劈开渐暗天色,闪电般呼啸而来!
西宫久惊忙后掠,那剑光威势不减,连连逼近,其后坠着一道白色身影,如流云飘荡。
西宫久被逼得直退到墙根前,猛地侧身翻转,将将躲过,而剑光不绕不避,流星飒沓,轰隆一声撞破墙壁!
“你不是说,要小心我吗?”庄奉卿持剑而立,在飞溅散落的碎石砖块中笑道。
烟尘散去,那道豁口背后,是一众神色各异的苏侯春等人。
天色就要完全暗下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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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七十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