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奉卿与牧松之一行日夜兼程,赶往淮原。
“我们与天枢阁约的是八月初八,与西宫久约的是八月初九,须得利用这个时间差,提前接洽天枢阁。”
马儿跨溪越岭,踏过落叶。
“不管天枢阁情况如何,都要利用这一天逼他们与我们合谋。”
一行人头戴斗笠,扬鞭喝马,行迹匆匆。
“还要将明月山庄的人聚合起来,看这出好戏。”
他们抄道偏路,尽量远离城市地赶路。
“到了淮原,事情才刚刚开始。”
八月十二日傍晚,他们勒马止蹄,终于到达了淮原城外。
“趁着眼下进出城的人多混进去,小心行事。”庄奉卿在斗笠下嘱咐道。
若说他们的打扮,在别处肯定显眼瞩目,不过眼下淮原中江湖人士汇聚,各路人马相逢,比他们还怪的人多的是,因而虽有人侧目,倒也未引起混乱。
庄奉卿将乾桑与如尘道人安排在别处,等待时机露面,逍鹤山人自行提出要盯着他俩,庄奉卿便随着她去,自己带着牧松之拐到一处闹中取静的大宅中。
只见这大宅朱门高墙,煞是豪华,但外头未悬匾额,不知是何人家。
庄奉卿敲了敲门,便有一个管家前来开门,口称老爷,将二人引到里头去。内里宽敞明净,打理有序,花草池鱼,甚是典雅,只是仆役不多,偶见几个,不免显得冷清。
“哇——”牧松之好奇地左右看看,“这也是师父留给你的宅子吗?”
“当然不是。”庄奉卿遣下管家,叫他去预备晚饭,自己推开一间房门,“这是我自己的房子。”
牧松之呆呆地望着他,庄奉卿便觉好笑,替他摘下斗笠放好:“我在天枢阁干了这么多事儿,这点钱还没有么?”
虽然牧松之还不太懂这处的物价,但也看出来这房子恐怕并非“这点钱”能买的,不禁道:“你还有多少钱?”
庄奉卿一笑:“这就查账了?”,他将自己与牧松之收拾好,拉着他坐下,给他倒茶,“回头把账本给你。”
牧松之奔波几天,实在精疲力尽,咕咚咕咚喝完茶,直接扑到床上躺着不动了:“你的账要记得更新,毕竟,我还欠着你五百文钱。”
庄奉卿走过去,倒下来压在他身上:“全都给你,到时候还倒欠你几百两。”
牧松之疑惑:“这几百两哪里来的?”
庄奉卿贴贴他的脸:“卖身给你。”
牧松之大笑起来,和他接了个绵长的吻。
饭后,牧松之目光乱转,显然是有些坐不住了,庄奉卿看在眼里,取了夜行衣出来,一副有事要办的模样。
“你去哪儿?”牧松之问道。
“夜会天枢阁。”庄奉卿道,“你也来。”
牧松之知此事非同小可,便也换了衣服跟上他。
庄奉卿在城中左拐右绕,穿街过巷,牧松之警惕地左右观察,还以为自己被人跟踪,然而并未发现异常,便渐渐放松下来,甚至有闲心欣赏这夜景。
淮原乃江湖人士盘踞的地盘,管束松弛,夜市繁华,既有华灯溢彩,也有摊贩集会,更有奇人表演、异士吐火,丝弦管箫、不绝于耳。庄奉卿走得不快,牧松之便不时驻足欣赏。
“拿着这个,重要信物。”庄奉卿塞给他一串糖葫芦。
牧松之举着,有些疑惑:“这是对接暗号吗?”
庄奉卿点点头:“其实重要的是签子,所以你可以把上面的东西吃了。”
牧松之笑起来:“你又骗我。”
庄奉卿也笑了,牵起他的手:“跟我来。”
二人一番蹬墙上屋,掠过夜空,庄奉卿转身将他一抱,揽着他在一高塔顶处坐下。
时近中秋,月圆如盘,辉光分洒,星点闪烁,与脚下重重灯火相映。清凉夜风吹过,将人声吹远了,但身边人的心跳却近了。
牧松之侧着脸问庄奉卿:“不是夜会天枢阁吗?”
庄奉卿摸摸他的脸,在他唇上印了一下:“夜会天枢阁,不如夜会佳人。”
“佳人有约了。”牧松之道。
“和谁约比我更好?”庄奉卿专注地盯着他的眼睛,“他们有我好看吗?”
庄奉卿在月色中显得盈盈发亮,牧松之一下受不住了,若是庄奉卿找点别的理由他还能反驳一下,但庄奉卿一用上美色诱惑,牧松之立马缴械投降,脸红红地将糖葫芦挡在两人身前,软绵绵道:“你最好看,所以别这样看我。”
庄奉卿轻笑一声,握住他的手咬下半颗山楂,抱着他后脑勺亲上去,让那颗山楂在两人嘴里滚来滚去。
也不知是谁将其磕碎了,糖壳被软舌和温热的腔口融化,沁透进彼此溢出的津液中,甜腻腻的味道流来流去,惹得牧松之不住去吮。
庄奉卿卷住糖块往里一推,来回搅弄,牧松之当即浑身酥麻,一下便软了,一时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只不住唔唔轻哼,一手虚虚搭住庄奉卿肩膀,不住要滑落下来。
过得一会儿,庄奉卿终于稍微放开牧松之,两人之间拉出一道银丝,又浅浅啄吻他嘴角,额头贴着额头,低声问:“好吃吗?”
牧松之面颊发烫:“哥哥,你又欺负我。”
庄奉卿笑起来:“带你夜逛淮原,你还说我欺负你,好没道理。”
“不是说要去找天枢阁吗?”
“不差这一时。”庄奉卿直起身子坐回去,望着远处脚下的灯火,“你想玩儿,便带你玩儿,等解决了这些事,白天也玩得,再不叫你偷偷摸摸。”
牧松之道:“可是我觉得晚上还挺刺激的。”
庄奉卿一挑眉,牧松之凑上去,呵出一口气:“像偷情。”说完嘴角憋笑,看着庄奉卿。
庄奉卿长臂一揽,搂着牧松之在塔顶滚了几遭,压得瓦片嘎吱作响,而后俯在他身上道:“那要回去做那偷情之事吗?”
牧松之曲起膝盖磨蹭他腰腹,抬头亲在他唇上。
翌日,宅子里来了人。
牧松之昨夜睡得晚,起得晚了些,等收拾完转出廊下,就见厅里坐着一个人,正与庄奉卿说话。
“刘止?”牧松之走过去,打了个招呼坐下,庄奉卿把吃的摆过他那头去。
二人没什么交情,刘止便只简单点头示意,目光在庄奉卿与牧松之身上流转,似是看出什么来,到最后也没说。
“什么事?”牧松之吃着餐点问道,他实在有些饿了。
“一个不好不坏的消息。”庄奉卿慢悠悠给牧松之剥鸡蛋,“我原本想借乌姑娘盟主之力召集众堂主,但是刘兄弟说他昨日见乌姑娘时,乌姑娘说她与苏侯春起了冲突,已不做盟主了。”
牧松之皱眉:“那乌姑娘现在没事吧?”
刘止摇头:“她眼下无碍,不过,恐怕无法如预期所想地帮助我们了。”
“这不算坏消息吗?”牧松之道。
庄奉卿摘去牧松之嘴角碎屑,一瞥他鼓囊的脸颊,漫不经心道:“嗯,不是盟主了,也就意味着,没有人盯着她了。”
牧松之眯眼:“所以……”
“你想不想见她?”庄奉卿一笑,又转过头去,朝刘止道,“刘兄弟,还得麻烦你传讯于乌姑娘,我们今日,想与她一叙。”
牧松之又提道:“那古序也呢?”
话音刚落,就听外头传来一声“庄大哥、牧小弟”,牧松之循声望去,果然是古序也。
古序也跑来与牧松之拥抱,庄奉卿趁这间隙与刘止交换眼神,刘止便出去了。
“庄大哥!”古序也还要与庄奉卿也抱,庄奉卿一个抬手制止了他。
“你们没事就好。”古序也也不在意,坐下便开始说话,“这段时间你们一直没有动静,我还有点担心,今早一听到刘止消息,就连忙跑过来了。话说没想到庄大哥你还有这么一处宅邸啊,从来没听说过。”
“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牧松之道。
牧松之又问了古序也近况,两人寒暄几句,古序也一一答了,突然反应过来:“牧小弟,你现在可以正常讲话了?”
“是啊,古少爷。”牧松之道。
“你一次说这么短的话,还有点不习惯。”古序也嘿嘿笑道,又说,“不过确实这样交流起来更顺畅点。”
“他有没有正常讲话,好像并不影响古少爷说话?”庄奉卿在旁补充道。
“这倒也是。”古序也想想几人相识这一路,不管牧松之有没有回应,自己也一直在说个不停,大喇喇道,“哎呀不说这个了。”
他收敛了脸色,朝两人严肃道:“庄大哥,这些日子,你杀害舒觉星的事传开了,加之秘籍的事,我虽相信你,但若不查明真相,恐怕你俩不能公开露面。”
“我们正是为此事而来。”庄奉卿道。
“你们有办法了?”古序也忙追问。
“嗯。”庄奉卿简单道,“待乌姑娘来了,我再一并细说。”
几人等了两刻钟,乌藻月也来了。
她进来时颇有些好奇地左右看看,待见到几人,脚步朝轻快起来。
“庄大哥、牧松之,又见到你们了!”
几人接连打过招呼,乌藻月道:“这是庄大哥你的房子?好豪华哦,不过比明月山庄还差点儿。”
庄奉卿笑道:“不愧是当过盟主的人,眼界就是宽广。”
乌藻月不好意思地笑笑,道:“现在已经不是啦。”
牧松之道:“没关系,反正盟主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牧松之一语双关,惹得几人都心照不宣地笑了。
笑毕,乌藻月抱歉道:“对不起啊,我做盟主的时候,本来想帮你们的,可是一件事也没做成。牧松之,我托人给你找了血盖华顶,可是没有消息,不过见到你没事,那就太好了!还是逍鹤山人有办法,对了,逍鹤山人呢?”
“她在盯着乾桑,待会儿你可以去见见她,她也想你了。”牧松之道。
“乾桑是谁?”乌藻月不明所以。
“不急,咱们将事情一件件道来,乌姑娘,先说你的事吧。”庄奉卿道。
“嗯。”乌藻月简单将连日来的事交代了,包括见到一文先生与耿二娘之事,最后道,“庄大哥,你还是多加小心。”
“我就知道他不安好心!”古序也听罢,怒而拍案,“这个一文先生胡编乱造,真想狠狠揍他一顿!”
庄奉卿安抚道:“教训是要教训,不过这不是目前最重要的事。”
“嗯,现在首要解决的是舒觉星之死的真相,叫天枢阁将通缉令解了,再解除关于秘籍的误会,待行动自如了,自然是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牧松之讲解道。
“对,”古序也道,“庄大哥你方才说有办法了,是什么办法,你知道凶手是谁?”
“银柳,也就是谢天海。”庄奉卿直言。
乌藻月与古序也均一怔,对视一眼,古序也道:“怎么回事,银柳就是谢天海?还有银柳的毒,那天小堂主不是拿到解药了么?”
“她在解药中掺了别的毒,那毒延迟发作,将我们都骗过了。”庄奉卿道。
“那怎么办?得把这件事告诉天枢阁,告诉天下,可是我们没有证据。谢天海眼下又在哪里?”古序也焦急道。
“我见过谢天海!”乌藻月忽然道,三人看向她。
“三天前,她受伤翻墙进来,我救了她,那时候她易容了,我不认得她,但是她和我讲了她的故事,从那故事里我猜出来她是谢天海,可是我不知道银柳就是谢天海。”乌藻月虽有些慌乱,但还是讲清来龙去脉,“她是杀小堂主的凶手?难怪她被三堂主下了追记扇。”
牧松之目光一沉,问道:“她现在在你那儿?”
乌藻月摇摇头:“她不见了!就是昨天的事,刘止来找我,待我回来时,那里已经没有人了,也不知道是她自己走的,还是被人带走的。”
牧松之与庄奉卿目光一碰,庄奉卿一勾嘴角:“天枢阁找到她了,当真是极大的助力。”
乌藻月疑惑道:“怎么知道是天枢阁的人带走的她呢?”
牧松之解释道:“乌姑娘,那苏侯春利用你来堵天枢阁的嘴,想必你已知晓,大堂主与苏侯春不对付,肯定不放心你,一直暗中盯着。你说谢天海中了追记扇,说明三堂主已明白内情,必会派天枢阁的人一直找她,她躲在你那里的时候,大堂主的眼线估计已将事情回报,两相对照之下,天枢阁的人肯定就来将她带走了。”
古序也喃喃道:“竟有这种巧事?”接着朝庄奉卿道,“不对,三堂主既然已经知道不是你杀的小堂主,为何还要通缉你?”
“此事牵连甚广,不是找出一个谢天海便能解决的。”庄奉卿道。
牧松之盯着乌藻月与古序也,道:“你们两个要认真听。”
两人凝重点头,牧松之便将一切说了。
二人听罢,面面相觑,未曾想里头竟有如此多门道。
“我觉得我要长脑子了。”古序也道。
“我也是。”乌藻月道。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古序也道,“要怎么才能将事情公之于众呢。”
“叫他们自己承认。”牧松之道,“这便是明日的重头戏,我们已将西宫久引来,眼下谢天海也已被抓住,到时叫他们在诸位掌门乃至盟主面前,亲自揭开这件事。”
“不过此事要办成,还得解决两件事,一是不知天枢阁的内应是否已被抓住,二是须得找个由头,将议事堂众人都引至约定地点。”庄奉卿道。
“如果我还是盟主的话,第二件事还挺好办,但是现在不是了。”乌藻月叹气道,“早知道就不那么早与苏侯春翻脸了。”
牧松之笑了笑:“乌姑娘,如果没有你,谢天海的事便没人知道了,所以,你是做了一件好事,不管是对谢天海本人、舒觉星,还是我们。”
乌藻月点点头,古序也忽然道:“我有办法。”
见三人看来,古序也道:“我爹也在山庄里,我今天就去找他,托他找个理由将那些人都聚集起来。”
“真是感激不尽。”庄奉卿道,“那么,这便行动起来。”
“乌姑娘可去找山人,古少爷回山庄,而我与松之,则去会会天枢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