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照西山,夕阳挤过熙攘的微风,却被万物阻挡,只得在黑影中独自生长。
夕阳透过窗扇,映出天边金纱,一双纤细修长又白皙的手,分别抚在窗框内两扇楠木窗边,向外推开两扇窗,夕阳竞相而入,洒在实木金丝桌上,也洒在乔青茹身着的云锦上。
乔青茹双眼微眯,看着天边云霞收夕霏,她在心中轻舒一口气,自语道:“该走了,去看一看昭都的夕阳。”
乔青茹有着纤瘦的脸型,微微隆起的额骨,挺立的眉骨上并未出现世家贵女纤细的柳叶眉,而是浓密但不厚重的秋波眉。
绵延青山般的眉骨下是深邃的双眼,眼中如黑夜中的清湖肃杀且平静,睫毛纤长卷曲盖过眼睑上的层叠,如花在眼眸上盛开。
鼻梁高挺起伏添上一份庄重,红唇轻薄添上一份清丽。
她艳但不妖,丽但不娇,桀但不傲。
乔青茹的居所在青山——阙司的一片竹林中。
“怀夕,怀夕!”清梦在院外边跑边喊,未盘起的发丝在背后上下摇摆,她抱着清歌的朱弦剑一蹦一跳的踩着直通院内的黑曜石板,一马当先地进入院中。
清歌一袭暗花黑衣,簪着束发,两手分别提着两个三尺高的黑杉木匣子,在后面叫喊着:“青茹,清梦她欺负我!”追赶清梦。
清秋含着笑,眉眼弯弯看着二人在前面打闹,双手微微提着莲白素衣,在后面徐步而行。三人就这样有说有笑地走入屋内。
乔青茹微微一笑,伸手捋了捋清梦跑乱的发尾,“到了昭都可要装的稳重些”。清梦灵动的眨了眨眼。
又转头抿着笑故作严肃地对清歌说:“在山上要称我的字——怀夕。”说着乔青茹心中伤感:终究还是要下山了,经此一去,不知还能否再回来。
清歌嘟着嘴放下手中的匣子,转头抱着乔青茹的胳膊撒娇“怀夕,怀夕——”。
清秋轻轻拍了拍清歌的背,“好了,好了,该说正事了”又转头对乔青茹说:“怀夕的东西收拾的怎么样了?”
乔青茹微微点头,伸出纤纤手指,指了指右侧的五个四尺大小的黑木匣子,“还有清歌带来的两个,今日便可。”又将眼神递向她们三人。
清秋默契道:“都好了。”清梦和清歌也在旁边点头。
“那好,我们明日一早便出发去荆州。”乔青茹轻舒一口气“你们今日就在这里安宿吧,以后我们能歇在一起的日子,不多了”。
“明日不再话别了吗?”清梦眼中不舍流转。
乔青茹转头望向门外的夕阳,轻道:“今日早时已然见过了,该离开了。”
此时,昭都内,辰王府。
虽已黄昏,但王府外良驹,护卫整装待发。
“殿下,都准备好了。”宋安正声道。
陆珩闻言,手拿黑绸披风,边向外走去,边肃声道:“启程荆州”。
“是。”宋安,宋然齐声道。
宋安,宋然是辰王的贴身侍卫,也是陆珩在这王府内为数不多可以信任的人。
曦阳初升,乔青茹同清梦,清歌,清秋已乘车赶赴荆州。
乔青茹伸手掀起马车窗边的帘纱,注视这窗外变化的初秋之景,不禁出神。
此去,她将在荆州接旨,作为汝阳侯的妹妹,继承女侯之位,并奉旨成婚,成为辰王妃。
昭国的开国之君心怀大义,为建功立业的女子册封侯爵,朝堂之上女子可以军或谋士的身份参与朝政。
虽有此典例,但朝中女子仍是寥寥无几。乔青茹的师叔便是身赋侯位的汝阳侯。
五年前,在乔青茹的及笄之年,与她以姐妹身份相待的师叔,也是荆州名声在外的女将军汝阳侯,在征战后随回京述职官员一同进京途中,一行人意外逝世。
汝阳侯死后,朝中多以她意图反叛却被击杀流传,但当时正逢先帝逝世,太子继位,而太子尚未加冠,太后听政,朝中混乱,无暇顾及,便无定论。
汝阳侯虽未被夺爵,却被朝臣以反臣所论。
当时身在昭都的乔青茹得此消息后,虽深知是朝堂纷争,汝阳侯一直在暗中支持太子,而太后为夺权杀害了师叔,却也无可奈何,只得收整师叔余部,返回青山。
汝阳军也自此在荆州驻守。
如今乔青茹守孝期过,已年满二十。当今陛下陆宁烨也已二十有三,与太后争权。五年以来,太后治下虽看似繁华依旧,但朝中蛀虫丛生,不公多现,朝中风雨欲来。
在外人看来,乔青茹与如今陛下达成交易将汝阳军归于辰王部下,仍为昭国守一方之土,而她将继承侯位以辰王妃的身份返回昭都。
但她此次回京,不为锦衣玉食,奢华享乐的生活,而意为汝阳侯搏一份公平。
一年前,昭都郊外雨夜。
窗外柔雨连绵,窗边竹榻上,立着一张镶着金丝凤羽图的实木雕花桌,桌上摆着沉香楠木的棋具。
乔青茹一席柔烟青衣,金丝青丝在衣裳勾勒出烟雨,缀上的珍珠显得清雅又不失华丽。
她的对面坐着身着龙麟黄袍的男子,他的眉宇间透出贵气和尊华,眉弓隆起,一双丹凤眼下眼神锐利,轻薄的嘴唇微抿,看不出情绪的波动。
男子名叫陆宁烨,是当朝昭国的陛下。
棋局已然开始。
乔青茹手持黑子,落天元处,抬眼对上男子的平静目光,轻声道:“臣女,愿助陛下执掌天下。”
言尽,乔青茹起身,双手作揖道:“也愿陛下还汝阳侯公正,还天下人海晏河清。”
二人目光相对,陆宁烨郑重的点了点头,手中白子入局。乔青茹见罢,作揖转身离去,一席青衣融入雨夜。
“ 棋局未完。不,应该说才刚刚开始。”男子看着棋盘,自语道。
“青茹,青茹”清秋轻声唤着乔青茹,见她没有反应,便摇了摇乔青茹的胳膊。
乔青茹回过神来,将帘纱放下,转头加入了她们的对话。
“不知道此行要多久才能回来呀”清梦双肘支在马车的桌子上,托着腮感慨。但转头有欢快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去昭都呢。”
清歌抱着朱弦剑坐在清梦旁边,向乔青茹发问“这次陛下和太后争权,阙司可要站队?”
乔青茹抿了一口茶后将茶杯放下,回答道“五年前师叔和师父已经做出选择了,但五年过去,不知人心又变化多少”
乔青茹的师父是阙司的现任司主,汝阳侯则是司主的师妹。
阙司在昭国形成前就已经成立,并与开国之君达成约定,在不违背昭国律法的前提下,阙司不受昭国管理和控制,也无人知道阙司究竟在哪里。而阙司则需要在每一代派出一人进入朝堂,为昭国效力。
听了乔青茹的回答,清梦和清歌先是疑惑“司主?”,然后恍然大悟,看向乔青茹。
“五年前,师叔选择太子自然是与师父共同做下的决定,也是师父托人将我完好无损的带回来了。”乔青茹微微笑着看着她们恍然的神情解释到。
“那这次我们算不算这一代入朝堂之人?”清歌又歪头问道。
“青茹以王妃的身份回去,自然不算。”清秋回答道。
乔青茹沉思片刻,“我们此去,只是为汝阳侯讨一份公平,阙司不会选择太后的道,但是否要最终与陛下同路,还要看他接不接得住五年前的选择了。”
清梦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眨着双眼插入话题“姐姐为何选择陆珩?未曾听你说起你们曾经相识呀。”
清秋接过乔青茹递来的茶杯,打趣道“你这思维可真是跳脱。”
乔青茹在一旁附和“就是,一年前让你们学习和背的可都记住了”说完便用食指敲了敲清梦和清歌凑在一起的脑袋。
“当然,当然,就说说嘛”清梦着急答道。
乔青茹微微歪头,开始说起“我同陆珩曾经并不相识,我初到昭都时他已随赵将军驻守北境了,据打探来的消息,他是一个好人一个好将军。”
“他同陛下是亲兄弟,陛下对他完全信任,此次回京给予了他诸多特权,这正是我所需要的。”
辰王陆珩是当今陛下的亲弟弟,小于陛下两岁,同为先皇后所出。两兄弟兄恭弟友,相互信任。
乔青茹又思考片刻,“我不喜战争和杀伐,师叔也未让我接替她的道,这些年来我虽暂领将军,但汝阳军为国效力,终归需要一个将军,此次也可以考量他值不值得我托付整个汝阳军。”
清秋向乔青茹微微一笑,眼里却满是心疼,“这次出嫁,为了公平,为了权力,为了军队,可就是没有为了你自己。”
清秋年长乔青茹两岁,待她如姐姐般照顾,清梦和清歌则小乔青茹两岁,如妹妹般活泼。
清梦和清歌也在一旁附和“汝阳侯在信中不是不要你为了她而委屈自己吗。”
“这次出嫁本就是我想为师叔博得一份公平,而且据画像来看这位辰王可是赏心悦目之人,算不得委屈。”乔青茹一边说,一边帮三人倒上茶水。
“这次是你们第一次下山,来,祝我们一切顺利”乔青茹说着将茶杯举起。其他三人也举起茶杯,她们的茶杯碰在一起,马车中回荡着“一切顺利”和四人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