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齐 第62章 第62章 心底

他一直以为从头到尾只是自己单方面小心翼翼追逐、讨好、满心偏爱。从不知道，看似无坚不摧、清冷自持的陆宁，心底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难处，独自隐忍背负多年。

心口酸涩翻涌，又软又疼。

陆宁周身长久萦绕的清冷疏离尽数消融，眉眼缓缓柔和，眼底漾开一层浅浅暖意。

他轻轻颔首，声线轻软温柔：“我知道，他很好。”

简易望着自家满心触动、一脸懵懂的好友，眼底掠过了然笑意，心底暗自感慨：这小子倒是有本事，硬是打动了旁人难以靠近的高岭之花。

话音落，陆宁不再多留，转身走出办公室。

崔子哲回过神，满心满眼只剩陆宁的身影，顾不上再多和简易寒暄，急匆匆跟了出去，目光牢牢黏在对方身上，藏不住的深情欢喜寸步不离。

走廊里，小齐刚好挂断办公电话。

抬眼恰好撞见眼前一幕：崔子哲眼神炙热温柔，满心满眼只有陆宁，亦步亦趋紧随身后，缱绻情意根本藏不住。

少年心性单纯，心中瞬间有了明晰答案。

身后传来轻浅脚步声，简易走出办公室，抬手自然温柔地覆上小齐柔软发顶，轻轻揉了揉。

温热掌心贴着细腻发丝，暖意融融。

小齐回过神，仰头望向身侧男人，带着几分纯粹好奇轻声发问：“简易，子哲哥和陆总监，他们是不是在谈恋爱呀？”

本只是一句毫无恶意、寻常职场称呼搭配的单纯提问，可下一秒，方才尚且柔和的嗓音骤然覆上一层刺骨寒凉。

语气沉得猝不及防，裹挟浓烈占有欲与不易察觉的淡淡醋意：“子哲哥？”

“你一直这般称呼他？”

突如其来的冷意笼罩周身，方才温存氛围消散一空。

小齐满眼茫然，轻轻眨了眨眼，全然摸不透对方情绪变化的缘由，乖乖点头应声：“是啊。”

此话一出，简易眸底暖意彻底褪尽，覆上幽深冷暗。

他收回落在少年发间的手，转身迈步，抬手用力一推。

“砰 ——”

厚重办公室大门重重合上，沉闷巨响在安静走廊炸开，满是压抑的不悦与冷戾。

小齐愣在原地，满心茫然不解，呆呆望着紧闭门板。

他实在想不通，一句再平常不过的问话、职场间正常的称呼，怎会无端惹得简总动怒。

夜色铺满江城街巷，晚风卷过街边霓虹，揉碎满地斑斓流光。

陆宁选了一处僻静湘菜馆，订好最深处的私密包厢。包厢门合上的刹那，隔绝外界所有喧嚣，只剩空调微弱送风声响，空气中提前漫开湘菜辛辣浓郁的烟火气息。

桌面菜品尚未上齐，错落摆着空置瓷盘，一壶冰镇米酒静置桌角，瓶身凝着一层微凉水汽。

崔子哲刚拉开椅子坐稳，还未开口，余光便瞥见身侧人抬手执起酒壶，利落斟满一杯澄澈米酒。

不等他出声阻拦，陆宁仰头，手腕干脆翻转，整杯烈酒尽数入喉。

动作干脆利落，甚至裹挟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崔子哲动作骤然僵住，瞳孔微缩，瞬间噤声。

他认识的陆宁永远克制清冷，周身裹着一层疏离薄冰，万事从容自持，从未有过这般冲动失态的模样。此刻对方突兀的举动如石子砸入心湖，让他心口猛地一紧，一时不敢出声，只能怔怔凝望身旁人。

喉间灼热酒意尚未散尽，陆宁没有半分停顿，指尖再度握住酒杯，又满满斟上一杯。

第二杯米酒径直灌入喉咙，浓烈酒意混杂湘菜辛辣顺着食道灼烧而下，从舌尖咽喉一路蔓延至五脏六腑，燃起滚烫灼热的火。

刺痛直冲眼底，逼得他眼尾泛红，一层生理性湿热雾气蒙上漆黑瞳孔，藏住心底翻涌的情绪，却遮不住一丝狼狈酸涩。

他正要抬手斟第三杯，手腕骤然被温热力道死死攥住。

崔子哲指尖微微用力，带着不容推脱的急切，一把夺过酒壶重重搁在桌面，清脆碰撞声打破包厢沉寂。

他眼底盛满慌乱心疼，往日含笑眉眼紧紧蹙起，声线裹挟明显焦灼：“阿宁，有什么心事直接同我说，心里有不满、或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全都可以讲，我全都能改。”

“别这样一杯接一杯灌自己。” 他望着陆宁泛红的眼尾，语气软得一塌糊涂，满是真切担忧，“我怕伤了你的身子。”

陆宁抬眼望向他。

暖黄灯光落进澄澈眼眸，干净无一丝杂质，眼底深处却藏着经年累月的疲惫与挣扎。

他静静凝视眼前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崔子哲，万千思绪在心底翻涌。

他与崔子哲的开端荒唐仓促，不过一时意乱情迷，是他常年高度自律、循规蹈矩人生里唯一一次出格放纵。

从最开始，他便没打算认真看待，只当作转瞬即逝的消遣，事后抽身，回归自己冰冷规整的生活轨迹。

可他从未料到，这场始于荒唐的相遇，会将两人死死牵绊纠缠至今。

他一次次刻意冷漠疏离，换来从不是对方的退缩回避，而是崔子哲愈发炙热真诚的偏爱。

他一次次怯懦逃避挣扎，换来从不是厌倦放弃，而是日复一日无微不至的温柔守候。

陆宁心底比谁都清楚，崔子哲很好，好得无可挑剔，无数次让他心动动摇。

可他同样清楚，两人之间横亘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从一开始就注定难有圆满结局。

所以他固执否认、刻意回避，从未坦然承认两人的关系，不敢给彼此半分期许。

直到今日，简易直白通透的一番话，像一把钥匙撬开他紧锁多年的心门，轻轻推了他一把。

心底尘封角落，第一次生出微弱奢望 ——

万一，这无解的困局，能寻到破局之路呢？

酒意缓缓上头，烘热他冰冷多年的心绪，也赠予他孤注一掷的勇气。

陆宁喉结轻轻滚动，褪去所有冷漠伪装，卸下满身坚硬铠甲，对着崔子哲缓缓道出深埋心底多年的秘密与伤疤。

“我父亲育有两子两女。”

声线轻软，裹着酒后微哑，藏着深入骨髓的无力与悲凉。

“在他眼中，我们从来不是儿女，只是用来稳固商业地位、置换利益的工具。”

崔子哲安静静坐，一言不发，静静聆听。

在他印象里，陆宁永远清冷孤傲，生人勿近，沉稳自持，从不会流露这般脆弱无助的模样。

这份无力颓然冲淡了他身上冰冷距离感，让满身锋芒的人多了鲜活温度，惹人满心疼惜。

陆宁垂眸，视线落在空旷桌面，灰暗过往尽数翻涌，字字沉重：“我的两位姐姐，还有唯一的哥哥，全部接受商业联姻。他们的婚姻没有爱意期许，只剩冷冰冰的利益交换。”

“我自然，也不会例外。”

他自嘲勾起唇角，笑意满是苦涩：“在我父亲的世界里，利益才是婚姻唯一前提，爱情从来不值一提。就连他和我母亲的结合，也是一场精心算计的利益博弈。”

“我母亲天真，以为自己奔赴双向奔赴的爱意，托付终身良人，对他毫无防备。八年光阴接连生下四个孩子，耗尽最好的青春，蹉跎半生。”

“可最后呢？”

陆宁声线微微发颤，眼底寒意愈发浓重。

“我父亲悄无声息转移她名下全部股权与固定资产，榨干她所有价值。我母亲郁结于心，满心委屈绝望，最终郁郁而终。”

“从我母亲闭眼那日起，我便立下誓言，这辈子绝不依靠家里分毫。我要凭一己之力站稳脚跟，打造完全属于自己的事业版图，彻底挣脱他的掌控。”

崔子哲听得心口酸涩，连忙轻声宽慰，语气满是由衷敬佩：“阿宁，你做到了。年纪轻轻便能坐稳简氏项目总监，独掌一整间分公司，你已经足够厉害。”

望着崔子哲眼底纯粹真诚、不带半分虚假的赞许，陆宁却轻轻抬眼，扯出一抹浅淡嘲讽笑意。

“是吗？”

他低声反问，满是无力：“可我到如今，依旧没能彻底挣脱他的掌控。”

“他隔三差五安排相亲，逼我早日成婚，想用我的婚姻置换商业资源，稳固自身人脉版图。”

“被逼无奈之下，我直接同他坦言，我不喜女子，此生不会结婚。”

谈及此处，陆宁眼底寒意更深，裹着极致荒谬与心寒：“可你猜他是什么反应？”

“没有失望，没有动怒，甚至毫无诧异。沉默数日过后，转头便开始筛选家世雄厚、资产丰厚的世家公子，盘算同我联姻能给他带来多少生意助力。”

话音落下，长久紧绷心绪的崔子哲眼中骤然亮起光亮，心底涌上浓烈期许。

他抬眼，目光灼灼望向陆宁，语气雀跃又认真：“那再好不过！我家家世资产完全配得上你，若我与你成婚，你父亲定会满意！”

满心欢喜奔赴的提议，换来陆宁猛地起身。

他垂眸看向眼底满是天真期许的崔子哲，语气坚定决绝，带着不容动摇的固执：“不行。”

“绝对不行。”

“他越是看重你的家世背景，觉得与你联姻有利可图，我便越不能遂他心意。”

陆宁胸口微微起伏，积压多年的愤怒不甘尽数流露：“靠牺牲子女终身幸福、拿婚姻做交易谋取私利，他根本不配为人父！”

“我绝不妥协，更不会让他如愿以偿。崔子哲，你的身份、家世，从一开始便注定，我们不会有结果。”

这一刻，崔子哲终于全然读懂一切。

读懂他不愿回归家族、拒绝家中扶持的缘由；读懂他与至亲常年淡漠疏离；读懂他骨子里所有孤傲、偏执、刻意抗拒。

他从来不是冷漠薄情，只是一直在拼命反抗、拼命挣扎。

他在用委屈自己、斩断所有期许的方式，对抗既定命运，报复冷血自私的父亲。

崔子哲心口又酸又疼，再也按捺不住，伸手轻轻握住陆宁微凉的手掌，俯身温柔吻过他的指节，动作轻柔虔诚。

“阿宁，这般不值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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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62章 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