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月隐星沉。
我站在荒废灵矿的入口,抱紧怀里的流音琴,指尖冰凉。
眼前是一片被炸塌了半边的山壁,露出黑黢黢的矿洞入口。夜风穿过裂缝,发出呜咽般的尖啸,像有无数冤魂在哭。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混杂着铁锈和**草木的腥气,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身后是沉沉的夜色,往前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纸鹤里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东南三十里,荒废灵矿,子时。”
“有线索,需你琴音相助。”
“勿告知他人。”
“小心。”
我没告诉任何人。甚至连林婉儿都没说——她晚上来找我讨论三天后穿什么裙子时,我只推说练琴累了要早睡。然后等她离开,我换了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劲装,用布条把琴牢牢绑在背上,贴上隐匿符,从后山小径溜出了百花谷。
一路御风疾行,心跳得像要撞出胸膛。
我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是怕这鬼气森森的废矿,是怕那不知在何处的“线索”,还是怕……此刻正独自站在这里,等着那个人的到来?
风又大了些,吹得我衣摆猎猎作响。
我咬咬牙,正要迈步往矿洞走,手腕却突然被人从身后握住。
那只手很凉,带着夜露的湿气,力道却稳得不容挣脱。
我浑身一僵,指尖已凝起灵力——
“是我。”
徐博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低低的,带着喘息,像是刚疾奔而来。
我猛地转身。
他站在我身后半步的距离,依旧是一身素青练功服,但外面罩了件深灰色的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那双墨青色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像淬了寒星的剑。
“你……”我刚开口,他就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
“噤声。”他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四周,最后落在我脸上,“跟紧我,灵力收敛至三成,呼吸与步法同步——用凌波步的‘潜渊式’。”
他说着,松开了我的手腕,转而握住了我的手。
掌心相贴的瞬间,那股熟悉的、温和而沉稳的灵力,顺着我的经脉流淌进来。这一次,他的灵力里带着一种紧绷的锐意,像拉满的弓弦。
我没有挣开。
我们像两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入矿洞。
洞内比外面更黑,伸手不见五指。徐博从怀中取出一枚拳头大小的月光石,注入灵力,石头泛起柔和的乳白色光晕,勉强照亮前方丈许。
借着光,我看见矿洞内壁布满了开采的痕迹,还有大片大片焦黑的灼烧纹路——是当年灵脉爆炸留下的。地上散落着腐朽的矿车轨道和生锈的工具,空气中那股铁锈和**的气味更浓了,混杂着一种……奇怪的甜腥。
像血,但又比血多了一丝诡异的香气。
“这是什么味道?”我用气声问。
“蛟血。”徐博脚步不停,声音压得极低,“东海墨蛟的血,在特殊阵法中会散发异香。我们找对地方了。”
蛟血?阵法?
我忽然想起林婉儿白天说的话——徐博住处被潜入,有人动了他的阵法笔记,现场留下了东海墨蛟的蜕鳞。
所以……是同一批人?
不,是同一个“人”。
苏墨尘。
那个在观战水镜前看了我一个时辰的散修联盟少主,那个在珍馐阁月华酿里下血咒标记的人,那个……可能此刻,就在这矿洞深处等着我们的人。
我后背渗出冷汗。
徐博似乎察觉到我的紧绷,握着我的手微微用力。
“别怕。”他说,声音依旧平静,却比平时多了一丝温度,“我在。”
简单的三个字,像有魔力。
我狂跳的心,竟真的慢慢稳了下来。
我们继续深入。矿洞错综复杂,岔路极多,但徐博走得很笃定,似乎早已推演过路线。他偶尔会停下来,用指尖在地上或墙壁上轻触,感应着什么,然后调整方向。
越往深处走,那股甜腥味越浓。月光石的光晕边缘,开始浮现出极淡的、暗红色的雾气,丝丝缕缕,在空气中缓缓飘荡。
“血煞。”徐博脚步一顿,将我往身后带了带,“闭气,灵力护体。这雾有侵蚀神识之效。”
我立刻照做。灵力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护罩,那些红雾触到护罩,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
又拐过一个弯,前方豁然开朗。
是一个巨大的、被掏空的山腹空间,足有半个演武场那么大。空间中央,地面上用暗红色的液体——是蛟血——画着一个巨大的、复杂的阵法。
阵法直径约三丈,纹路扭曲诡异,像无数纠缠的毒蛇。阵法中心插着七面黑色的小旗,旗面上用金线绣着狰狞的恶鬼图案。而在阵法外围,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各跪着一具……尸体。
不,不是尸体。
是四个被抽干了血液的修士。他们穿着不同宗门的服饰,面色惨白如纸,眼窝深陷,皮肤紧贴着骨头,像四具风干的人偶。每个人心口都有一个碗口大的洞,血早已流干,渗入地面的阵法纹路。
而在阵法正上方,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布满暗金色诡异纹路的珠子。
珠子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从地面的阵法中吸取一缕血雾,颜色便更黑一分。
“血……血魄珠……”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那是魔道禁术。以活人精血魂魄为引,炼制邪珠,可操控人心,污染灵根,甚至能强行抽取他人修为。修仙界三百年前就已明令禁绝,炼制之法也早该失传才对。
徐博的手猛地收紧,力道大得我指骨生疼。
“是‘九幽噬灵阵’的简化变种。”他声音冷得像冰,“用血魄珠替代阵眼,以活祭加速成型……苏墨尘,在复现上古禁阵。”
“他疯了吗?!”我压低声音,怒火和恐惧在胸腔里冲撞,“用活人炼阵,这是要遭天谴的!”
“他不信天谴。”徐博松开我的手,从斗篷下取出天衍罗盘,“他信力量。只要能掌握九幽噬灵阵,他便有资格挑战整个修仙界。”
罗盘在他掌心悬浮,指针疯狂转动,最后指向阵法中心那七面黑旗。
“那七面‘噬魂幡’是阵法的关键,必须同时毁去,否则阵法反噬,整个矿洞都会被炸塌。”他看向我,目光锐利,“我需要你的琴音,同时击中七面幡。用《破阵曲》第七变‘七星断岳’,以雷音属性灌注灵力,时机必须分毫不差。”
“同时击中七面?”我一惊,“我最多能分五道音刃,七道……”
“我为你补两道。”徐博打断我,从袖中取出两枚细长的银针,“这是‘分神针’,我将神识附于其上,可暂代你操控两道音刃。但主控依旧在你,你必须在一息之内,完成七道音刃的凝练、分化、锁定和攻击。稍有差池——”
他没说完,但我知道后果。
阵法反噬,我们俩,连同这四具尸体,都会化为飞灰。
“我……”我喉咙发干,“我没试过同时操控七道。”
“你行。”他看着我,墨青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怀疑,只有绝对的笃定,“那日步法课,你闭眼时,灵力感知的精度,胜过大部分金丹后期。”
我怔住。
“信我。”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也信你自己。”
夜风从矿洞深处吹来,带着血雾的甜腥,和他身上清冽的松墨香。
我深吸口气,把琴从背上解下,抱在怀里。
指尖抚上琴弦,冰凉。
“要怎么做?”我问。
徐博将两枚分神针递给我:“将针别在琴轸两侧,注入灵力。待我喊‘破’,你弹《破阵曲》第七变,前五道音刃按你的习惯分,后两道交给我。记住,琴音起,一息之内,必须击中。不能快,不能慢,不能多,不能少。”
我接过银针。针很细,入手却沉,针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微型阵纹。我依言将针别在琴轸上,注入灵力。
银针微微一亮,然后归于平静。
“准备好了吗?”徐博问。
我点头,指尖按在弦上,灵力开始缓缓灌注。
徐博退后半步,双手结印,天衍罗盘悬浮在他身前,指针开始有规律地震颤。他闭着眼,口中默念法诀,周身泛起一层极淡的青色光晕。
空气里的血雾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开始躁动,向阵法中心汇聚。那颗血魄珠旋转的速度骤然加快,发出低沉的嗡鸣。
就是现在。
“破。”
徐博的声音响起,平静,清晰,像劈开黑夜的剑光。
我指尖重重划过琴弦。
铮——
高亢如裂帛的琴音炸开,在空旷的山腹中激起层层回响。七道肉眼可见的、缠绕着淡紫色电光的音刃,从琴弦上迸射而出。
前五道,顺着我的心意,分射向五面黑旗。
后两道,在脱离琴弦的瞬间,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划过两道精妙的弧线,直扑向最后两面。
快。
太快了。
音刃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啸音,几乎在琴音响起的同一瞬,就同时击中了七面噬魂幡。
砰!砰!砰!砰!砰!砰!砰!
七声爆响几乎连成一声。黑旗应声炸裂,旗面上的恶鬼图案发出凄厉的尖啸,化作黑烟消散。
地面上的血色阵法纹路骤然亮起刺目的红光,像垂死的巨兽在挣扎。血魄珠疯狂旋转,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珠子表面开始浮现裂纹。
“退!”徐博厉喝,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向后急掠。
几乎在我们退开的下一秒——
轰!!!
整个阵法轰然炸开。
狂暴的灵力乱流裹挟着血雾、碎石和黑烟,像怒涛般向四周席卷。我被徐博护在怀里,后背重重撞在矿洞壁上,喉头一甜,血腥味涌上来。
烟尘弥漫,碎石如雨。
不知过了多久,爆炸的余波才渐渐平息。
我咳了两声,从徐博怀里抬起头。他依旧保持着护住我的姿势,后背对着爆炸中心,深灰色的斗篷上落满碎石和灰尘,有些地方被划破了,露出里面素青的衣料。
“你……”我声音嘶哑,“你没事吧?”
徐博松开我,直起身,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清明:“无碍。”
他转身看向阵法中心。
那里已是一片狼藉。地面被炸出一个大坑,血色的阵法纹路被彻底抹去,四具尸体在爆炸中化为齑粉。而那颗血魄珠……
不见了。
不,不是不见了。
是碎了。
坑底散落着一小堆黑色的粉末,粉末中央,躺着一枚眼熟的、暗金色的鳞片。
墨蛟蜕鳞。
和徐博在住处发现的那枚,一模一样。
“他故意的。”徐博走过去,捡起那枚鳞片,指尖摩挲着边缘,声音冰冷,“用活人炼阵,留下线索引我们来,又故意让我们‘毁掉’阵法。这根本不是什么复现禁阵——”
他转过身,看向我,墨青色的眸子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这是献祭。”
我浑身发冷:“献祭……给谁?”
“给阵法本身。”徐博捏紧鳞片,“用四个活人的精血魂魄,加上我们两人——一个太虚宗阵法天才,一个百花谷音修奇才——的灵根共振之力,为某个更大的阵法,提供‘启动’的引子。”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我们被利用了,贾静。”
矿洞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夜风穿过裂缝的呜咽,和远处隐约的、滴水的声音。
滴答,滴答。
像计时。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徐博没立刻回答。他收起鳞片,走到坑边,蹲下身,用指尖沾了点坑底残留的黑色粉末,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灵力仔细感应。
“粉末里有微弱的空间波动。”他站起身,眉头紧锁,“阵法爆炸时,应该有一个小型的传送阵被触发了,将某样东西——或者某条信息——送了出去。方向……”
他取出天衍罗盘,注入灵力。罗盘指针颤了颤,最后指向东方。
“东海。”徐博收起罗盘,看向我,“苏墨尘在东海,有动作。”
东海。
散修联盟苏家的地盘。
苏墨尘的老巢。
“要告诉宗门吗?”我问。
“要。”徐博点头,“但不是现在。苏墨尘既然敢用活人炼阵,就说明他已不在乎暴露。我们此刻回去禀报,只会打草惊蛇。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他盯上你了。珍馐阁的血咒,今天的献祭阵法,都是冲着你——或者说,冲着能和你灵根共振的人来的。在弄清楚他真正的目的之前,你不能单独行动。”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徐博沉默了片刻。
月光石的光晕里,他的侧脸轮廓清晰,睫毛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
“三天后。”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幻影阁之约后。”
我一怔。
“这三天,我会推演苏墨尘可能的所有布局,找出他真正的目标。而你,”他看向我,目光沉静,“像往常一样,修炼,练琴,准备……赴约。”
“赴约?”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在知道有人用活人献祭盯着我们之后,还要去看幻影玉简?”
“正因为知道,才更要去。”徐博转身,往矿洞外走,声音在空旷的山腹中回荡,带着某种冰冷的决绝,“苏墨尘在暗,我们在明。他既然设了局,就一定会来看戏。幻影阁人多眼杂,正是他最容易露出马脚的地方。”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月光石的光晕从他身后打来,给他整个人镀了层模糊的轮廓。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见他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如刻:
“我要知道,他到底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
我站在原地,抱着琴,指尖冰凉。
夜风从洞口灌进来,吹得我衣摆猎猎作响。
徐博已经转身继续往外走了。素青的背影在黑暗中,像一柄孤独的、随时准备出鞘的剑。
我咬了咬牙,跟上去。
我们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漫长的矿道。谁也没再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在死寂的黑暗中,被无限放大。
走到矿洞入口时,天边已泛起一线鱼肚白。
晨光熹微,落在脸上,带着久违的暖意。
徐博在洞口停下,转身看我。
“回去后,好好休息。”他说,“清心符随身带着,若有异常,立刻用灵力激发,我会感知到。”
我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枚玉符,握在手心。
“徐博。”我叫他。
他抬眼看我。
“你……”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想问“你怕吗”,想问“我们能赢吗”,想问“幻影阁之约,会不会是个陷阱”。
可所有话在嘴边滚了滚,最后只变成一句:
“……小心。”
他看着我,墨青色的眸子里,映着天边那线微光,也映着我有些苍白的脸。
然后,他极轻、极快地,点了下头。
“嗯。”
他转身,消失在渐亮的晨雾里。
我抱着琴,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背影彻底看不见,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低头,看着手里的清心符。
玉符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阵纹流转,中央那粒青色灵石里,隐约能看见一丝极淡的、残留的灵力波动。
是他的。
我将玉符贴在心口,转身,朝百花谷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沉。
心里更沉。
三天。
还有三天。
三天后,酉时三刻,幻影阁门口。
那场本该甜蜜的、带着桂花糖藕香气的约定,此刻却蒙上了一层血色的阴影。
而我不知道,赴约的,会是我们。
还是……我们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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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东海之滨,某座被迷雾笼罩的岛屿上。
苏墨尘站在一座高耸的黑色塔楼顶端,负手而立,望向西方。
他手里握着一枚血色的玉佩,玉佩中心,一点暗红的光芒明明灭灭,像呼吸。
“少主。”一个黑衣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荒矿那边的阵法,被破了。血魄珠已碎,传送阵成功触发,东西已送到。”
苏墨尘没回头,只是轻轻摩挲着玉佩。
“徐博和贾静,果然去了。”他低声说,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灵根共振,真是美妙的东西。隔着百里,都能感觉到他们联手破阵时,那澎湃的共鸣之力。”
“少主,下一步……”
“下一步?”苏墨尘转过身,晨光落在他脸上,那张俊美得过分的面孔,此刻却泛着一种冰冷的、非人的质感,“按计划,继续。”
“可是,徐博似乎已有所察觉,他若禀报太虚宗……”
“他不会。”苏墨尘打断他,语气笃定,“他是聪明人。聪明人最大的弱点,就是总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他会想独自查清我的目的,会想保护那个弹琴的小姑娘,会想……在一切失控前,亲手解决我。”
他笑了,那笑容很美,却让人脊背发寒。
“就让他查,让他护,让他自以为掌控着局面。”
“然后,在他最放松、最甜蜜、最不设防的时候——”
他顿了顿,望向西方更远的地方,那是云间坊的方向,是幻影阁的方向。
也是三天后,酉时三刻,某场约定的方向。
“——把一切都夺过来。”
晨风掠过塔楼,吹起他墨蓝的长袍,猎猎作响。
他手中的血色玉佩,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红。
像一颗,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的、不祥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