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波步法课后第三天,百花谷迎来了五十年一遇的“千花朝”。
顾名思义,就是谷里上千种灵植在这一天同时吐蕊绽放,灵气浓度飙升,最适合弟子闭关突破或感悟功法。按照惯例,各宗友好门派都会派弟子前来观礼参悟,说是“共沐花灵”,实则是大型修仙界社交现场。
我抱着琴,蹲在开得最盛的“梦蝶兰”花丛边,第一百次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贾师妹。”一个温和带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这株梦蝶兰开得甚好,可是你亲手照料的?”
我抬头,看见一张俊朗的脸。来人穿云纹锦袍,腰佩流光玉,眉眼含笑,正是流云宗掌门之子,周子珩——修仙界年轻一辈里出了名的“温柔公子”,也是我娘亲暗戳戳想撮合的对象之一。
“周师兄。”我挤出笑容,“这花是婉儿师姐打理的,我就是……偶尔浇浇水。”
“师妹谦虚了。”周子珩在我身旁蹲下,很自然地将一支新摘的“琉璃海棠”递过来,“此花与师妹今日的衣裳很配。”
我今日穿的是件浅碧色留仙裙,确实和那支淡粉透紫的海棠很搭。但我没接,只是抱着琴站起来:“周师兄,我还得去给花婆婆送琴谱,先……”
“我陪你一起去。”他也站起来,笑容不变,“正好许久未见花婆婆,也该去请个安。”
“……”
我抱着琴,看着周子珩那张无可挑剔的笑脸,心里叹了口气。
不是说他不好。周子珩天赋好、家世好、脾气好,对谁都温和有礼,是修仙界无数女修梦寐以求的道侣人选。
可我就是……没感觉。
那种感觉,就像对着一碗精致的灵米粥,知道它温补养人,可就是想念某天夜里,有人递过来的、还带着体温的、甜得有点发腻的桂花糖藕。
脑子里刚闪过这个比喻,我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太虚宗弟子正穿过□□走来,为首的依旧是沈炼。他身旁,徐博一袭月白道袍,走在满谷姹紫嫣红中,像一道清冷的月光劈开了绚烂的云霞。
他似乎在听沈炼说什么,微微侧着头,神色专注。阳光透过花枝落在他肩上,给他整个人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我的心跳,又快了半拍。
周子珩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笑容淡了些:“那是太虚宗的徐道友吧?听闻前几日与师妹一同在秘境试炼中表现优异。”
“嗯。”我含糊应了声,眼睛却还黏在那边。
徐博似乎察觉到了视线,转过头来。
目光在空中相遇。
他看见了我,也看见了我身旁的周子珩,还有周子珩手里那支没送出去的琉璃海棠。
他脚步顿了一下。
就那么极短的一下,短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然后他对我点了点头——和之前无数次一样,平静,疏离,没什么表情——就转回头,继续听沈炼说话了。
连脚步都没停。
我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期待,“啪”地一声,灭了。
“贾师妹?”周子珩又唤了一声。
“……啊。”我回过神,扯了扯嘴角,“周师兄,花婆婆那边我自己去就好,不劳烦你了。您……自便。”
我没等他回应,抱着琴转身就走。
脚步有点快,裙摆扫过花枝,带落几片花瓣。
我不知道自己在烦躁什么。徐博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冷静,理智,除了阵法和推演,对什么都兴趣缺缺。那天步法课的掌心相贴,那盒桂花糖藕,那句“但和你,可以”,或许都只是“灵根共振的残留影响”,或者是他严谨性格下偶然的、不经意的流露。
是我自己想多了。
一定是。
“静静!”林婉儿的声音从斜里插进来。她小跑着追到我身边,挽住我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你看见徐道友了吗?他今天居然也来了!往年千花朝,太虚宗都是派几个普通弟子意思意思,他可从没……”
“看见了。”我打断她,声音闷闷的。
林婉儿眨眨眼,凑近我:“怎么了?刚才周子珩又缠着你了?”
“没。”我低头拨弄琴弦,“就是……有点闷。”
“闷?”林婉儿看看天,“今天灵气这么足,多舒服呀。啊!我知道了——”
她拖长声音,一脸“我懂了”的表情。
“你知道什么?”我警惕地看她。
“知道我们家静静,心里有块冰,捂不热,又放不下。”林婉儿笑嘻嘻地戳我脸颊,“对不对?”
“……”我拍开她的手,“别瞎说。”
“我才没瞎说。”林婉儿压低声音,“刚才徐道友看过来的时候,你耳朵尖都红了。”
我一惊,下意识摸耳朵:“有吗?”
“有——唔!”林婉儿被我捂住嘴,只能瞪大眼睛发出呜呜声。
“不许说!”我耳根发烫,拽着她往人少的地方走,“再说明天的百花蜜没你的份!”
“唔唔唔!(不说就不说!)”
我们一路挤过熙攘的人群。千花朝确实热闹,各宗弟子三五成群,赏花的、论道的、交换法宝的,还有不少年轻修士借着花朝氛围,悄悄互赠信物。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花香和灵气,吸一口都觉得肺腑舒坦。可我心里那点闷,却怎么也散不掉。
直到一道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贾道友。”
我脚步一顿。
回头,徐博站在一株“雪魄梅”下。那梅花开得正好,花瓣晶莹如雪,映着他月白的道袍,整个人清冷得像幅画。
林婉儿瞬间松开我的胳膊,挤眉弄眼地溜了。
“……徐道友。”我抱着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你也来赏花?”
“奉师命,送贺礼。”他递过一个玉盒,“恭贺百花谷千花朝盛典。”
我接过玉盒,入手温润,是上好的暖玉。盒盖上刻着太虚宗的宗门纹样,打开,里面是一对“并蒂同心莲”的莲子,灵气氤氲,一看就不是凡品。
“好重的礼。”我合上盖子,“我替师尊谢过太虚宗。”
“不必。”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你……脸色不太好。”
我一怔。
“是灵力运转不畅?”他上前半步,眉头微蹙,“千花朝灵气过盛,若功法属性不合,易致气脉淤塞。可需我为你推演调息之法?”
还是那个徐博。一开口就是推演,就是功法,就是气脉。
可不知为什么,我心里那点闷,忽然就散了些。
“不用。”我把玉盒抱在怀里,“就是……被花香熏得有点头晕。”
他看着我,没说话,墨青色的眸子里映着纷纷扬扬的落花,也映着我有些别扭的表情。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符,递给我。
“这是?”我没接。
“清心符。”他说,“我昨夜刻的。可调和过量木灵之气,佩之可宁神静心。”
玉符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莹白,表面刻着细密繁复的阵纹,中央嵌着一粒极小的、泛着青光的灵石。
我接过玉符。触手微凉,但很快,一股温和清冽的气息就从玉符中流出,顺着指尖蔓延全身。方才那点烦闷燥热,竟真的慢慢平复下来。
“……谢谢。”我握紧玉符,指尖摩挲着上面精细的纹路,“你又熬夜刻符了?”
“并未。”他移开视线,“推演阵法时顺便刻的。”
骗人。这玉符上的阵纹分明是全新的,灵力流转圆融无碍,绝对是专注刻制才能达到的效果。
可我没戳穿他。
“徐博。”我叫他名字。
他抬眼。
“你……”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卡住了。我想问他,那天步法课,那句“但和你,可以”,到底是什么意思。我想问他,那盒糖藕,真的只是“顺路”吗。我想问他,刚才看见周子珩在我旁边,他是不是……真的停了一下。
可所有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最后出来的却是:
“……你喜欢什么花?”
问完我就想咬舌头。这什么蠢问题。
徐博似乎也愣了一下。他看了看周围繁花似锦,又看了看我,然后,很认真地回答:
“并无特别偏好。若论药用价值,当属‘九转还魂草’;若论炼器效用,‘星辰铁木’更佳;若论阵法辅助,‘七星灵兰’的花粉可稳定阵眼……”
“停停停。”我扶额,“我是问你喜欢,不是问你有用。”
他沉默了片刻。
风过花枝,雪魄梅的花瓣簌簌落下,有几片沾在他的肩头。
然后我听见他说:
“梦蝶兰。”
我一怔,下意识看向刚才蹲着的那片花丛——那丛周子珩夸过、我说是婉儿打理的梦蝶兰。
“为何?”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轻。
“其花昼舒夜合,似有灵智。”他抬手,拂去肩头花瓣,动作自然,“且香气清冽,不扰人思绪,适合推演时置于案头。”
适合推演。
果然。
我心里那点刚升起的、小小的雀跃,又悄悄沉了下去。
“……哦。”我低下头,盯着怀里的玉盒,“那挺好。”
又是沉默。
尴尬的,有点窒息的沉默。
我数着玉盒上的纹路,一根,两根,三根……
“贾静。”
我抬头。
徐博正看着我,那双墨青色的眼睛里,有什么情绪飞快地掠过,快得抓不住。
“三日后,云间坊‘幻影阁’,有新刻录的《青鸾剑仙传》全本玉简上映。”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你曾说……要请我看。”
我愣住。
“若你……”他顿了顿,长睫垂下,遮住眼底情绪,“若无其他安排,酉时三刻,幻影阁门口。”
他说完,不等我反应,转身就走。
月白的道袍扫过满地落花,带起一阵细碎的香气。
我站在原地,抱着琴和玉盒,手里还捏着那枚清心符,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约我?
徐博,那个除了阵法推演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徐博,那个连吃饭都要按五行顺序的徐博,那个送我糖藕还要找个“补益灵力”借口的徐博——
约我看幻影玉简?
还是《青鸾剑仙传》?那个我随口一提、他当时说“皆是玉简”的、讲上古剑仙和琴仙爱情故事的幻影玉简?
“嗡——”
怀里的流音琴忽然震动起来,琴弦轻颤,发出低低的、欢快的嗡鸣。
我低头,看见琴身上,那行已经消失的星光字迹的位置,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温暖的金色光晕。
像在笑。
“静静!静静!”林婉儿不知从哪儿又冒出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眼睛瞪得溜圆,“我刚才看见了!徐道友是不是约你了?是不是是不是?”
我张了张嘴,想说“没有”,想说“他只是随口一提”,想说“可能是我听错了”。
可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我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握紧了那枚清心符。
玉符的边缘硌着掌心,微痛。
却让人无比清醒。
“……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约了。”
林婉儿倒吸一口气,然后捂住嘴,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什么时候?在哪儿?我要不要去帮你挑衣裳?啊对了,幻影阁旁边新开了家胭脂铺,据说有‘桃花面’的胭脂,涂上之后……”
她叽叽喳喳说了半天,我才回过神来:
“等等,你怎么知道是幻影阁?”
林婉儿眨眨眼:“沈师兄告诉我的呀。他说徐道友今早特意问了幻影阁的排期,还预定了两个最好的‘云间座’。沈师兄还纳闷呢,说徐师弟从来不看这些‘无用的故事玉简’……”
她后面再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耳朵里嗡嗡的,只有那句话在反复回响:
特意问了排期。
预定了云间座。
从来不看无用的故事玉简。
所以……不是随口一提。
是认真的。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清心符。玉符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阵纹精细繁复,每一笔都刻得极稳、极专注。
像他的人一样。
“静静?”林婉儿碰碰我,“你脸好红。”
“……被花香熏的。”我把清心符攥紧,贴在心口,“走吧,去找花婆婆。贺礼还得给她呢。”
“好呀!”
我们穿过花海,走向百花谷深处。一路上不断有人打招呼,周子珩又远远朝我点头微笑,我都心不在焉地应付过去。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徐博转身离开前的那个画面。
月白的道袍,纷飞的落花,还有他垂眸时,睫毛投下的那一片安静的阴影。
以及那句,轻得几乎听不清的:
“酉时三刻,幻影阁门口。”
回到住处时,天色已近黄昏。
我把太虚宗的贺礼交给花婆婆,又挨了一顿“怎么魂不守舍”的唠叨,终于逃回自己房间。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我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怀里的流音琴还在微微发烫。
我把它抱到窗前,借着夕阳最后一点余晖,仔细打量。
琴身侧面,那行星光字迹早已消失不见,桐木光滑如初。可当我指尖轻轻拂过那个位置时,却能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温热的灵力波动。
像心跳。
我的,和他的。
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我从怀里掏出那枚清心符,举到眼前。
玉符中央,那粒泛着青光的灵石里,隐约能看见细密的阵纹流转。那些纹路我认不全,但能看出核心是一个“宁”字诀,周围环绕着“聚灵”“调和”“守护”三重辅助阵法。
三重。
这么小的玉符,刻三重阵。
还说是“顺便”。
“骗子。”我小声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我把清心符小心地系在琴轸上。莹白的玉符衬着深褐色的琴木,意外地好看。
然后我坐到琴前,指尖抚上琴弦。
没有弹固定的曲子,只是信手拨弄。音符零零落落地流淌出来,不成调,却轻快。
像此刻的心情。
弹着弹着,我忽然想起什么,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里面是晒干的灵桂花,和一小罐百花蜜。
是秋天时和后山的灵蜂“商量”来的——说商量,其实是趁蜂后打盹时偷摸舀的,为此我被追着蛰了三个包,疼了半个月。
我把桂花和蜜倒进小钵里,又翻出珍藏的灵藕——去年从塘里挖的,用保鲜符存着,还新鲜如初。
糯米是现成的。
生火,烧水,洗藕,灌米,上锅蒸。
我做得很慢,很仔细。就像小时候缠着刘婶学的时候一样,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蒸藕的甜香渐渐弥漫开来,混合着桂花的香气,暖融融的,充满了整个房间。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
我把蒸好的藕切片,淋上稠亮的桂花蜜,装进白瓷盘里。
桂花糖藕。
和那天他送我的,一模一样。
我盯着那盘糖藕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甜,软,糯,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
可好像……没有那天他送的那盒甜。
我放下筷子,托着腮,看着窗外渐渐升起的月亮。
三天。
还有三天。
三天后,酉时三刻,幻影阁门口。
他会穿什么衣服?还会是那身月白道袍吗?还是会换一件?
我要穿什么?上次那件浅碧色的留仙裙?还是新做的那件鹅黄色的?
他会不会又带什么“推演资料”?会不会在看幻影玉简的时候,突然给我分析“此处阵法布置不合常理”?
我胡思乱想着,脸颊又开始发烫。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叩叩”声。
像是石子敲在窗棂上。
我一怔,起身推开窗。
窗外夜色浓重,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虫鸣。
正要关窗,却看见窗台上,放着一枚折叠整齐的纸鹤。
纸鹤折得很精致,翅膀上还用极细的笔触画了阵法纹路。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我心跳忽然快起来。
伸手拿起纸鹤。
纸鹤入手微温,触感细腻,是上好的“雪浪笺”。展开,里面没有字,只有一道简单的灵力印记。
我迟疑了一下,注入一丝灵力。
纸鹤轻轻颤动,然后,从鹤嘴里,吐出了一道极轻、极清晰的声音:
“东南三十里,荒废灵矿,子时。”
是徐博的声音。
平静,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有线索,需你琴音相助。”
“勿告知他人。”
“小心。”
话音落下,纸鹤“噗”地一声化作点点银光,消散在夜风里。
我捏着空白的雪浪笺,站在窗前,浑身发冷。
方才那些旖旎的、甜软的、乱七八糟的思绪,瞬间被冻成了冰。
东南三十里,荒废灵矿。
那是几十年前一次灵脉爆炸后废弃的地方,阴气森森,常有邪祟出没的传闻。
子时。
深夜。
有线索。
需琴音相助。
我慢慢握紧了拳,指甲陷进掌心。
窗外,月亮隐入云层。
夜色更深了。
系在琴轸上的清心符,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青色的光。
像一只安静的眼睛。
注视着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