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简说来。
程未晚将餐厅定位发过去,又告诉她订位留的是唐悦的名字。
【十二点。我们从团里走过去,很近。】
【好,我直接到店里。】
原本只是三个人一顿约了很久的午饭。现在多了一把椅子,程未晚第二天早上挑衣服时,也在衣柜前多站了几分钟。
她叫人时没有多想,方简答应了,倒又去确认唐悦订的是不是四人桌。确认完,唐悦问要不要把菜单也给她,她说不用,免得像这顿饭是自己特意安排的。
唐悦已经转去回工作消息,没听见后半句。她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实在多此一举。
她最后穿了白色短袖和浅灰运动裤,头发扎起来,耳边有两缕短的,怎么也收不进去。她对镜子理了理,温以棠在身后喊她。
“看过了,今天也漂亮。来帮我按住这个。”
地上铺着一块刚拆下的软布景,卷起来总往回弹。
程未晚蹲下,按住一端。温以棠从另一边卷,卷到一半,唐悦推门进来,手里提着胶带和剪刀。
“先别封。”
两个人一起抬头。
“外面还有一张。”
温以棠闭了一下眼睛,把刚卷好的重新打开。
“制作人,您能不能在我们动手之前把话说完?”
“能。”唐悦放下剪刀,往外走了两步,又退回来,“还有一张特别长的。”
程未晚一头倒在布上。
“你也一起卷进来吧。”
“不行,我下午还得给他们开门。”
下午二号厅借给一个短期工作坊,这些东西得在交场地前挪走。等三个人将长卷靠墙放好,已经十一点四十。
温以棠提着包往外走,回头发现程未晚还在拍衣服上的灰。
“你也掉不了色。走吧,菜要等急了。”
她们到店时,方简已经在了。
南巷就在舞团附近,门口贴着本周特价菜,午市已经坐了大半。服务员端着汤锅从旁边过,喊了一声小心烫,唐悦便让大家先往里走。她留的四人桌靠窗,比里面亮堂,几个人说话也不用压着声音。
方简坐在靠过道那边,低头看菜单。听见声音,她抬起眼睛。
她今天穿浅灰色薄针织上衣,袖子松松挽到小臂,深色长裤下是干净的平底鞋。窗外亮,衬得眉眼也清楚,过肩的头发有一缕垂到颊边,她抬手拨回去,先朝程未晚笑了一下。
“都忙完了?”
温以棠拉开椅子:“忙完了。差一点唐悦就来不了了。”
“怎么了?”
“她想把三张布景卷一起,我们想把她一起卷进去。”
程未晚在方简旁边坐下,拿起杯子喝水,听见她问:“后来呢?”
“订位留的她名字。”温以棠道,“只能先放出来。”
唐悦拿过菜单:“下次我用你名字订。”
“下次的先别算。”方简把自己看过的那份递过去,“服务员刚才来问两遍了,今天能不能先点?”
温以棠立刻接过去:“你看,还是得多叫一个人。不然我们现在还在团里卷她。”
程未晚笑着低头,将面前的碗和杯子挪开,让服务员放下凉菜。
清蒸鲈鱼和菌菇鸡汤,唐悦订位时已经留过,其余几道很快点齐。温以棠先加了一份排骨,又问大家要什么饮料,唐悦指了指菜单上的无糖茶。
“给我也来一瓶。”温以棠说,“免得等会儿你又把有糖的拿走。”
“你怎么还记着?”唐悦问。
“我还没喝着,怎么忘?”
程未晚接过方简递来的筷子,没忍住又笑。
方简坐在她旁边。
近到程未晚低头拆筷子套时,能看见她袖口下的一截手腕。那只表还在,表带很窄,扣得不紧。服务员放下一碟蘸料,方简看了一眼,没去拿。
“这份有蒜。”程未晚说,抬头叫住服务员,“麻烦再拿一份不加蒜的。”
方简抬眼。
“我刚才忘了说。”她对方简道,“等一下就来。”
“谢谢。”
方简没有再问她怎么记得。程未晚却在夹第一口菜的时候,莫名觉得这两个字比平时好听。
饮料很快送上来。唐悦顺手拿了一瓶,先替温以棠拧开。
“这回没人喝你的了。”
温以棠看瓶身:“这是无糖的。”
“你不是要无糖?”
“我知道。”温以棠道,“我说的是上回那瓶有糖的,你还欠着。”
唐悦拧开自己的:“那瓶我都喝完一个星期了。”
“那你当时为什么喝?”
“我以为是我的。”
温以棠放下筷子,伸手从唐悦碗里夹走一块刚盛好的排骨。
唐悦低头:“那是我的。”
“我以为是我的。”
程未晚笑得将脸偏到方简那边。两人的肩短短碰了一下,她刚坐直,又听方简问唐悦:“还给她开吗?”
唐悦将自己手里那瓶也放到温以棠面前。
“两瓶。喝完别再提了。”
“不行。”温以棠说,“这瓶也是无糖的。”
方简低头笑起来。程未晚看见她拿起手边的菜单,往封面上看了一眼,问这家是不是在西街也有一家。
“对,老店搬过来的。”唐悦道,“你吃过?”
“以前去过。”
程未晚正夹着一片藕。
方简又说:“我前女友找到的。那时候离她公司近,说是下班晚也能吃上热饭。”
那片藕碰到碗沿,又落了回去。
程未晚重新夹起来。
唐悦点点头:“西街那家我还去过,门口不好停车。”
“她当时也是这么说。”
“所以你们后来换店了?”
“后来坐地铁去。”
唐悦笑了:“办法倒也有。”
她抬手叫来服务员,问刚才点的汤还要等多久。温以棠接着问新店的菜,方简说这道排骨以前没吃过,下次可以再试。
话题很快过去。
程未晚却将藕慢慢咽了下去。
前女友。
她又看了一眼方简。
对方正在将服务员送来的那份无蒜蘸料挪到手边,抬头时发现她看过来,便指了指离程未晚有点远的那盘青菜。
“这个要吗?”
“要。”
方简将菜盘往她这边移了移。程未晚夹了一筷子,才发现自己刚才也吃的是这个。
她没有觉得哪里不好。只是原先放得很顺的一件事,忽然多出了另一面。
方简喜欢女人。
所以,她会和一个女人约饭、牵手,会记得对方公司的位置。也可能在那个人很晚下班时,坐地铁一起去吃一顿饭。
这些念头很具体,具体到程未晚一时不知道该接着想哪一个。
她以为自己会先想起唐悦那句别指望说情,或是昨天问出来的年龄。结果最先浮上来的,是前天晚上,自己主动发过去的那句下次换哪家。
当时只是想再和她吃顿饭。
现在也还是。
如果方简只是唐悦一个聊得来的朋友,这顿饭已经很好。可她忽然想知道,那句下次换哪家,落在方简眼里,会不会也是另外一种意思。
想到这里,她又去看身旁的人。方简正侧头听唐悦讲话,唇边有一点笑,并没有因为刚才那句话改变什么。
她把筷子换到另一只手,去拿水,指尖在瓶盖上滑了一下,没拧开。
方简向她伸手:“给我?”
“不用。”
话答得太快。
程未晚低头,使了点力气,将瓶盖拧开。
“开了。”
方简收回手,没有追问。过了一会儿,她将纸巾盒朝程未晚推近了一点。
汤上来时,唐悦顺口问她最近是不是还和以前那群朋友见面。
“偶尔。”
“上次说的那家店,你们后来去了没有?”
“没有。那天临时加了一轮测试。”
她讲起新的地面样件怎么到货、下周哪天要重新测,唐悦听了半截,放下汤勺。
“停。我只是问一家饭店。”
方简顿了顿:“没去。”
“两个字的事。”
她自己也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程未晚低着头,嘴角慢慢松下来。
吃完饭,唐悦看了一眼时间,先去结账。程未晚这才发现,自己那杯茶只喝下去一半。
老板送了一盘西瓜,温以棠拿了一块,又推给程未晚。程未晚接过,问下午是不是还要用一号厅。
“用。你来不来?”
“晚一点,我先回家拿个东西。”
四个人沿原路走回舞团。唐悦下午要交接场地,温以棠还要练,程未晚的充电器也忘在一号厅,得先去取。
到了楼下,方简没有立刻告别,问她:“周三也从这边进?”
“对。上楼右转,二号厅。”
程未晚指完,又问:“要不要上去看看?正好我取东西。”
方简应了好,走到排练厅外,才又问了一句。
“里面还有人在练吗?”
“现在没人。”
她们沿走廊过去。下午要用的二号厅已经有人在搬垫子,唐悦站在那边说话,温以棠跟着去确认布景堆放的位置。拐过一个弯,声音忽然远了。
一号厅的门半开着。
程未晚推门,先走进去,方简停在门边,看了一眼地板才踏进来,没有往练习区里走。
手机充电器插在镜子旁的墙角。程未晚蹲下拔了,线缠成一个圈,起身时从镜子里看见方简站在几步外。
衣服是浅灰的,人比那晚又柔和一点。明亮的排练厅里,她没有观众席后排那么远。
程未晚本来想过去,跟她说周三可以提前一点到,先找助理签到。
走近了,才发觉再往前半步,自己的手臂就会碰到她。
她停下来,转而去拉窗帘。
排练时她常和女同事靠得很近,拉手、托住肩背,都是很自然的事。有时候休息,温以棠干脆靠着她坐,她还能一边喝水,一边将对方挤过来的腿推开一点。
刚才却没有人碰她。
只是方简站在那里,抬起眼睛,等她说话。她原本要问的那句就忽然变得很长,得想一想才能问出来。
程未晚不喜欢自己这样,抬头,重新看向她。
“你以前学过别的舞吗?”
“没有。”方简看向她,“昨天不是问过了?”
“我以为你说的是现代舞。”
“别的也没有。”
程未晚点了点头,拉住绳子的手没松。
方简看了一眼窗。
“还要拉吗?”
阳光已经从窄窄一条变成大半面,落在地板上,亮得晃眼。程未晚将手松开,故作自然地说:“这样就行。”
窗帘又往回滑了一小截。
两人都望过去。
程未晚抬手想重新固定,方简却先按住了绳扣。
“这里?”
“嗯,往下。”
她指了一下,指尖与方简的手隔着很短的距离。
方简照着做了。窗帘终于不再滑动,她回头问:“可以了?”
“可以。”
程未晚看见她耳边有一颗很小的痣。
以前没有发现。
走廊里唐悦在叫人,她应了一声,先往门口去。快走出去时,方简叫住她。
“包。”
程未晚回过头。
刚才为了收线,她将包放在了门边的凳子上。方简提起来递给她,手指在包带上停了停,等她接稳才松开。
“忘了。”程未晚说。
“看出来了。”
那句话里有一点笑,她也跟着笑了一下,将包背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排练厅。
唐悦还在二号厅门口,正和工作坊的负责人确认借用时间。方简没打断,站在旁边等她说完,才抬了抬手。
“我先走了。以棠呢?”
“在里面放东西。”
温以棠听见,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拎着从布景旁找回来的保温杯。
方简朝她笑了笑:“走了,下次见。”
“下次叫唐悦把有糖的也买上。”
“我听得见。”唐悦说。
“就是让你听。”
程未晚跟着笑。方简转向她,问她现在走不走,她说走,正好一起下楼。
到了门廊,方简往停车区指了一下。
“你从哪边回去?要不要送一段?”
“不用,我坐地铁,另一边。”
程未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目光停住。
停在树荫外的是一辆明黄色的保时捷911,车身很低,黑色软顶合着。午后的光照在弧形翼子板上,亮得几乎从一排黑白灰里跳出来。
方简按了一下钥匙,车灯闪了闪。
她又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浅灰上衣,黑色长裤,耳边一点细小的银光。方简将包带往肩上提了提,把钥匙握进掌心。
程未晚记得那晚等车时,一辆深灰色奥迪A8从巷口驶过,唐悦坐在副驾,隔着车窗朝她挥手。开车的是方简。
当时她没怎么多想,那辆车和人很相称。
眼前这辆却不同。
“你今天换车了?”
“嗯。周末想开这个。”
方简答得平常,抬头见她还在看,便问:“怎么了?”
“我以为你会喜欢素一点的颜色。”
“买的时候也看了灰色。”
“后来呢?”
“两辆停在一起,一直在看黄色,就选了它。”
程未晚又往那边看了一眼。
“确实好看。”
方简笑了,眼里有一点很直接的高兴。
“我也觉得。”
她走到车旁,没有立刻开门,先将侧面敞着的包拉好,再弯腰坐进去。程未晚站在台阶上,看见她把垂下来的头发拨到肩后,调低了一点车窗。
“上课见。”
“好,上课见。”
黄色的车缓缓倒出车位,在出口停下,等一个推着婴儿车的人先过。方简的手搭在方向盘上,神情依旧安静。
程未晚这才转身去地铁站。
她原先觉得方简很好猜。工作认真,话不多,穿衣服也干净简单,喜欢的东西大概都差不多。
现在想来,她连对方平时会放什么歌都不知道。
走到路口,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头像。
字打到一半,又停住。
刚才应该再站一会儿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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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前女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