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你听戏,去不去?”
“去,怎么不去,”颜呇起身,“小将军亲自相邀,不去倒是显得我不识趣了。”
“公子要出去?”抱泉端了碗药推门进来,“药煎好了,喝了再去?”
“又喝药?”谢晏闻见了浓厚的药味,皱了下眉毛,“病了?”
“没有,”颜呇接过药碗吹了一下,“最近总感觉不舒服,找了大夫开的药。”
“哪儿不舒服?”谢晏抱着手臂,看他面不改色地把药碗里褐色的药汁子一饮而尽。
“老毛病了,没什么事。”颜呇放下空了的药碗,拿起茶盏漱口。
“……”
“说了没什么事,”颜呇叹了一口气,“秋天来了,总有些胸闷。”
谢晏盯着他看,颜呇已经整理好了衣袖,问他,“走不走?”
“走。”谢晏收回视线,跟着他出了门。
街上行人熙熙攘攘的,细看下来,有一半都在往戏院里面挤。
颜呇顺着人流走到了戏院门口,戏院门口今天格外热闹,门口停了好几架马车和轿子,有穿着富贵的人被小二引着往里走,有普通的百姓扒着墙准备蹭戏。
“这么多人?”
“谢小将军来了?”有小二迎了上来,哈着腰说,“雅间给您留着了,这边请。”
“姑苏的昆曲班子,”谢晏侧身让他先进门,自己跟在他身后,“前阵子被太妃娘娘宣进宫里唱了一回,一下就出了名。”
“是哩,”小二领在前面喜气洋洋的接话,“这头一次在京城搭台,就在咱家,大家就都想来听听。”
“围墙边上围着那么多人,你们不管吗?”
“大人有所不知,这里面再热闹啊,外面的人不知道,这么多人扒着墙就为了蹭一耳朵听,这不就显得这戏有多稀罕了吗?”
“原来如此,”颜呇笑着说,“你们东家倒是心思玲珑。”
“公子这话夸的…”小二搓着手笑道,“我们东家说了,这叫不花钱的吆喝,外面的人听着也觉得好,明儿就舍得花钱进来了。”
“到了,”小二替他们拉开了雅间的门,退了一步躬身说道“有什么需要您招呼我。”
“有劳。”颜呇冲他点了点头,抬脚进了包厢,楼下台子上的红布还掩着,戏还没有开唱,谢晏熟稔地坐下来斟了两杯茶,推了一杯到他面前。
颜呇看也不看地接过来喝了一口,楼下传来了熙熙攘攘的说话声,楼里光线有些昏暗,看客们的首饰发冠在光线里闪烁。
烛火又多亮了几盏,台上的幕布拉开,有丝竹声响起,一个披着豆绿色披风的旦角漫步上台,徐徐唱道:“梦回莺啭*……”
“牡丹亭?”
“嗯,”谢晏在桌上窸窸窣窣地磕着核桃吃,声音含糊地说,“他们这折最出名。”
“人立小庭深院。炷尽沉烟,抛残绣线,恁今春关情似去年?*”
台上的杜丽娘水袖轻扬,唱腔婉转,眉眼间全是盈盈的春困,颜呇没再说话,专心看着台上。
谢晏收了磕核桃的手,靠在椅背上,看着颜呇的侧脸。
“怎么?”颜呇转过脸来。
“没什么,”谢晏喝了一口茶,“看你听得认真。”
“说起来,”颜呇笑了一下,“这戏班子老板还能和我算得上老乡。”
“老乡?”
“沿着官道一直走,顺着吴江往下,大半日就能到姑苏。”
“经常听?”
“算是吧,”颜呇说,“偶尔家里会请人来唱。”
“核桃还磕不磕,”他说,“不磕给我。”
谢晏把干果碟子推到他面前,颜呇从里面摸了一个,在桌沿上磕了一下,咔嚓一声,核桃从中间开了口。
颜呇剥出里面的核桃仁,慢慢送进嘴里,台下的杜丽娘唱到了“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他想起来去年春天,陈夫人请班子来府里唱戏,唱的也是这一折。
台子搭在花园里,花圃里的花和唱词里的一样。那时桃花开得最好,吐着细细小小的蕊,白的粉的挤在一起,风一吹,就落在了他的杯子里。粉白的花瓣飘在茶汤上,颜呇轻轻吹开花瓣,喝了一口茶。
何滟雪耐着性子听了一会儿,坐不住了,开始吃盘里的瓜果,陈夫人被她窸窸窣窣的声音吵着了,转头瞪了她一眼。
她理亏地撇了撇嘴,转头开始玩衣服上落下的花瓣。
“想什么呢?”
“没什么,”颜呇把手里的核桃碎屑放下,轻轻拍了拍手,“……想到了一些往事。”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台上的杜丽娘的唱腔如水磨一般,眼波流转,金扇上绘着的牡丹微微颤了一下。
谢晏没追问,两人继续看着台上的杜丽娘。
…………
“……则怕你幽欢太易醒,因此上寻梦情难尽。”台上的杜丽娘水袖轻收,尾音消散在楼里,眉眼间全是愁绪。
台下有人叫好,响起了零零散散的掌声。戏唱完了,演员出来谢幕,台下的人开始往外走。
“走吧,”谢晏站起来拍了拍瓜子的碎屑,仰头喝光了茶盏里最后一口茶,“再等会儿楼下就要挤起来了。”
颜呇“嗯”了一声,两人一前一后的下了楼,“谢小将军慢走,颜大人慢走。”小二在楼梯口躬身送客,声音响亮,谢晏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走出昏暗的戏院,天光乍亮,颜呇被晃得眯了一下眼。
注:唱词来自昆曲《牡丹亭》·汤显祖(明)前三折 。
本章戏曲段落描写全凭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