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面 第4章 春分（二）

“伊是你个小囡啊？”颜呇低头看着他，轻轻地问了一句。厨娘愣住了，眼睛睁大了一点，眼里的慢慢紧张化开了。

“俚笃是啥场化来个嘎？”颜呇又问

“伲是吴洲城来个。”那小孩抢答，“先生，侬也是吴洲来个嘎？”

“阿宝，勿要对大人不敬”苏厨娘眼睛已经有点湿润了，低头想要阻止他。

“吴州”颜呇点了点头，“离颜州不远。”

“大人也是……”厨娘的声音有些发抖。

“颜州，我是颜州来的”颜呇笑答。

他蹲下来，和阿宝平视，“阿宝，几岁啦”

“七岁”阿宝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指，无厘头地收回去两根，又半弯起一根手指，“七岁半。”

苏厨娘在旁边笑骂“侬个五根指头数勿清爽！”阿宝不服气，又伸出一只手，竖起三根手指，“七岁半！”

颜呇也笑，像往常在颜州教幼童一样，轻轻伸出手把他一根手指按了回去，“七岁”颜呇学着他说话的语气“这才是七。”

“一，二，三。”匀称白皙的手指一个个点过孩子短短的手指，“……六，七，记住了吗？”阿宝看了看自己的手，伸出一只手张开并拢两根手指，“七……”然后半弯起第八根手指，“半！”

他举高自己摆好的双手，“七岁半！”

两人失笑。

苏厨娘笑着按了一下湿润的眼角，“大人在颜州是……”

“教书的，”颜呇说，“在蒙学教书。”

“那阿宝是找着先生了，”苏厨娘笑道，轻轻拍了一下阿宝的背，“阿宝，叫颜先生。”

“颜先生。”阿宝像模像样地作了个揖，颜呇摸了一下袖袋，没有能送出去的，于是笑着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头。

眉夫人吃完了鱼脍，跑了出来，阿宝跟着追了过去。

“跑慢点啊，不要摔着了！”苏厨娘笑着冲阿宝的身影喊完，回身抹了一下眼角，语气里又欢喜又不好意思，“我们娘俩来京城四年多了，今儿是头一次碰到了同乡”

“……我也是。”颜呇轻声答道。

雨已经完全停了，空气中带着熟悉得让人怀念的湿意，两人一前一后站在门前，一时无话。

苏厨娘先打破了沉默，她笑着问：“刚刚送来的鱼，先生您打算怎么吃？”

“嗯……”颜呇看着阿宝和猫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炖汤吧，用你们那的法子。”然后，顿了顿，低声和她说，“不要撒葱花，也不要胡椒。”

苏厨娘听了破涕为笑：“嗳，晓得了，先生放心吧”

………

眉夫人最近好像有点焦躁，厨房的人说它到了晚上也不睡觉，总是反复刨给她搭的窝，来来回回在门口踱步，还一直喵喵叫。

白天也不晒太阳了，不让别人摸了，总是跑到书房里，黏在他脚边，用头蹭他的小腿。

是身体不舒服吗？还是想孩子了？

颜呇从厨房要来一个竹篮，又放了块细布垫在里面，蹲在地上放到眉夫人面前，试探性地和它说“你跳进去，我就带你去看孩子。”

话音未落，眉夫人就利落地跳进竹篮趴好了，尾巴拍打着竹筐边缘，抬头冲他喵喵叫，像是在催他走。

颜呇蹲在地上和它无言地对视了一会，认命地拿起竹篮往书房外走，篮子里的猫很轻，也很安静，毛发很好地掩饰了她产后虚弱嶙峋的身体，让人忘记了她前不久被迫扔下了刚刚出生的孩子，逃到府上。

走过连廊时，有阳光洒在连廊的地板上，颜呇踩着有阳光的那一边一路走过去时，余光有一片玫色晃过，颜呇侧头朝那抹玫色看去——是栽在连廊边上的杏树，结苞了。

颜呇脚步没停，掠过那抹艳色继续走，在路上碰到了苏厨娘。“颜夫子这是打算出门？”她稀奇道。

“嗯。”颜呇低头用下巴指了指挎着的篮子，示意她看篮子里的猫，“带眉夫人去隔壁府上看孩子。”

苏厨娘低头看见篮子里的猫，失笑道：“我远远看见您提着篮子还不知是什么，原来是它啊。”

眉夫人抬头冲她“喵”了一声，苏厨娘轻声“嘬嘬”地唤着它，稀罕地轻轻伸手触了一下它的头顶。

“天可怜见的，原来是想孩子了。”

“我就不拖着您了”苏厨娘收回手，笑道“厨房里还有活儿呢，我就先走了。”

颜呇略点了一下头，看着苏厨娘匆匆走了，继续带着篮子和猫往府外走。跨过门槛，出府门走了两步，颜呇才忽然起来平日里出去不是早起上朝就是进宫里授课，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出府。

今天天气不错，风带来了远处街上的糕点香气，进京一个多月了，头一次自己踩在京城街上的青石道上，颜呇沿着府上的围墙慢慢走，路过了糕点铺子，香料铺子，脂粉铺子，还有牌坊下的算命摊子。他穿着一身淡黛色的长衫，拎着一个竹篮子，眉夫人像一条绒毯一样安安静静地趴在篮子里，一人一猫平静地穿过街道。

沿着府上的围墙，拐了两个弯，就到了隔壁的谢府，颜呇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牌匾，上面写了金光闪闪的五个端庄大字“镇朔将军府”。

门房迎了上来，问道：“公子，您是来？……”

“我是隔壁府上的。”颜呇侧身指了一下身后的围墙示意“我来找你们谢小将军。”

“您手上提着的是？……”

“是猫”颜呇把挎着的篮子递出来给他看“带它来看看孩子。”

“噢噢噢，”门房恍然大悟，连忙侧身引他进门，“大人快请进。”

门房一路引着他进门，穿过一道又道回廊，路过一汪池子并几座假山。京中贵人府上就是大，颜呇想，他府中居然还有池子。

“哟，颜大人，”谢晏远远的迎了过来，笑道“稀客啊，这是带了什么来？”

颜呇有些尴尬的摸了一下鼻子，把篮子伸出来给他看，谢晏探头看了过来，看见了篮子里的猫。

“眉夫人，是你啊。”谢晏伸手摸了一下猫，猫轻轻地舔了一下他的手指。

“她这几天好像有点想孩子，我带它来看看。”颜呇说，“来得匆忙，没带什么东西。”

“嗐，不妨事。”谢晏手掌向上朝他伸了过来，颜呇迟疑地把装着眉夫人的篮子递过去，谢晏接过篮子，掂了一下，朝篮子努了一下嘴：“喏，这不是带来了眉夫人吗。”

颜呇笑了一声，紧绷的肩背松了下来，紧张也散了大半。谢晏跟着笑，提着篮子侧身歪了歪头示意他跟上：“走吧，猫崽在我后院里呢。”

后院里搭了一个小小的棚子，眉夫人轻轻从篮子里跳了下来，径直进了棚子里，两人慢慢走过去的时候，眉夫人已经趴在窝里给他的小崽舔毛了。

颜呇定睛望过去，只看见了两个小猫崽子，他奇道：“只有两只吗？我以为……”

谢晏和他一起看着眉夫人，低低地“嗯”了一声，“本来有三只，我发现猫崽的时候，就有一只快不行了。怀孕的时候没吃饱过，又担惊受怕的……”

谢晏没再说了，颜呇也没再问，两人并肩站在这小小的棚子里，谁都没有出声，安静地看着眉夫人喂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