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茶,”他没打算说,颜呇就没追问,倒了杯茶推过去。
谢晏端起来喝了一口,眉毛拧了一下,“这么苦?”
颜呇看了一眼他的杯子,茶水颜色略深,他伸手掀开茶壶看了一眼。
茶壶里的茶只剩一个底了。
“泡太久了,”他说,“我叫人去添水。”
“不用了,”谢晏又喝了一口苦茶,放下杯子叹了一口气,欲言又止。
“……从哪说起呢,”他说“还记得之前我问过你,今年冬天会不会特别暖和吗?”
“记得,”颜呇点头,“我说要等到冬天才知道。”
“对,”谢晏轻轻捏着自己的袖角,慢慢摩挲着上面的绣纹,“但是在塞北,暖冬就意味着没有休战期。”
“北蛮的路没了冬天的大雪挡住,他们的战马和牛羊不会被冻死,他们年年都南下来抢粮,到了暖冬,来得只会更凶。”
“何况今年粮食还歉收。”
“塞北人不能等冬天再看,我们必须提前准备,准备充足的兵马粮草,防着随时可能来的蛮子。”
“原来你那个问我就是因为这个……”颜呇若有所思,“所以御史台就抓住了这个,参你的父亲?”
“这只是其中一个由头”谢晏说,“还有隐瞒奏报,轻慢使臣。”
“这么严重……”
“塞北军民一体,互相接济,账目本来就算不清……”
“至于轻慢使臣,”谢晏冷笑一声“我看是那群吃得满肚肥肠的使臣,在塞北没有捞到满意的油水吧。”
使臣劳军,本就是个可以大捞特捞的肥差,估计是那群使臣没有捞到好处还吃了一肚子气,回来添油加醋,大倒苦水,被御史台的听了去。
颜呇没说话,倒空了壶里的残茶,也被苦得一皱眉,他默默放下了手里的茶盏。
“那你父亲哪边……”颜呇顿了一下,“会怎么样?”
“罚俸吧,大概,”谢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还能怎么样。”
“御史台那群人就是这样子,天天逮个由头就乱参人。”
廊下投过来的光映在他脸上,照亮了那一颗小小的痣。
颜呇收回视线,看向谢晏院里的乌桕树。入秋了,它的树叶已经变了颜色,三色的树叶映衬着澄蓝的天,搭在黛色的瓦片上。
他掏出袖子里的书,翻出来那片夹在书里的乌桕叶,轻轻地放在谢晏膝上。
“?”谢晏膝盖上突然被放了一片树叶,有些摸不着头脑,他轻轻捻着那片树叶,它边缘已经干透了,颜色也黯淡了不少,叶片平整,叶脉清晰。
“你还过来的书里夹的,”颜呇说,“忘记了?”
“我没注意”叶子在谢晏指尖转了一下,被他收进了袖袋里,“可能看书的时候掉进去的。
“夹这里面吧,”颜呇掏了掏袖带,递给谢晏一本书。“放袖带里面容易碎。”
“这什么?”谢晏看着这本书桃粉色的封面,有些不敢伸手。
“《绣楼寄情书生郎》”颜呇说,“终卷,精装版,看不看。”
谢晏犹豫了一会儿,接了过来,翻出袖袋里的乌桕叶夹了进去。
“精装版,”他摩挲着书皮坚硬的四角,笑了一下,“你还买这个。”
颜呇没说话,乌桕树沙沙作响,落了几片叶子在脚边,他拾起了一片,夹进了书里。
“走了,”颜呇起身,把书塞进怀里,“待会儿有课。”
走了两步,谢晏叫住他。
“容与。”
“怎么了?”颜呇回头。
“……没什么,谢谢你的画。”
“不用谢,”颜呇笑道,“晚上早点睡。”
谢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为何大清早提醒人早点睡,“抢我的词?”他笑着说。
…………
“谢小将军下朝后就回了院里,”小宫女跪在太后案前,战战兢兢地不敢抬头,“颜大人似乎给他送了什么东西来,两人聊了两句。”
“有听清聊的什么?”
“太后恕罪,”宫女头埋得更低了,“隔得太远了,奴婢没听清。”
“……颜大人走后,谢小将军好像还笑了一下。”
“……”太后吹了吹茶汤,看着茶末在茶汤中被涟漪推开,抿了一口,“知道了,继续盯着,你下去吧。”
太后坐在房内,若有所思,一个留京的“质子”,一个毫无根基的“太傅”两个人凑一起为了什么?
“母后,”小皇帝下了朝换了常服,正推门进来。
“嗯,”太后应了一声。
小皇帝自觉地走向殿中那个堆着奏折的桌子,就像他幼时那样。
他坐到了椅子上,幼时他坐上椅子,还需要内侍抱上去,脚也够不着地。如今他坐在这种御案前,双脚已经可以踏踏实实的落在地上了。
他翻了几本奏折,问道,“母后,谢将军一事如何处理?”
“压下,”太后没抬头,道,“全部等御史台和兵部的人回来再说。”
“可这本就是莫须有的罪名……”
“皇儿,”太后抬起头,目光锐利,“朝堂上不是唯对错论的,我应该早就教过你了。”
“我知道,只是……”
“帝王之术,在于权衡,”太后说,“这次利用御史台参谢衡一事,一是借机敲打塞北军,让他们知道朝廷一直看着,警醒他们。二是借机治治御史台风闻言事的毛病。”
“至于谢衡有没有罪,”她顿了顿,话语直白而**,“那是最不要紧的,你明白吗?”
小皇帝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低下了头,“儿臣明白。”
太后收回了视线,招手叫人换一盏茶,小皇帝埋头在案后,批过一本又一本折子。
他从案边抬起头,发现太后不再捻那串佛珠了,她染着蔻丹的手指搭在椅子上,目光投向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母后,”他出声唤道“我们什么时候回京?”
“白露前”太后答,“怎么?”
“没什么……”小皇帝低下头,“就是觉得,京中积压的事情应该已经不少了。”
太后收回视线,看向桌面上的那堆折子,“是该处理了。”
她语气是一如既往的平淡,让人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