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连绵将近半个月的雨终于停了。
太阳出来了,地上的水汽终于是散了,河水退下去,露出了被泡烂的堤坝和零星的垃圾,河面的那层油膜散了,腐烂的死鱼虾也捞干净了,臭气渐渐散去了。
河边上的人多了起来,挑水的洗衣的,熙熙攘攘的。
朝堂上也不争防汛的预算了,开始争百姓防疫的药钱,——太医署报了药钱,户部说没那么多钱,三言两语,两边的人又顶起来了。
朝中还是和往日一样热闹,吵归吵,没人觉得时疫真会来,毕竟河水退了,天气也没那么酷热了,事情都在好转,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这天颜呇坐在前院里,看见阿宝跌跌撞撞跑过来,身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撵,跑近了才发现是小花。
小花又蹦又跳地追在他身后要咬他的裤脚玩,阿宝以为小花要咬他,被它撵在屁股后面追到了庭院里。
“先生,先生!”阿宝远远地看见颜呇,像是看见救星一样跑向他,颜呇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托着阿宝举起来的手把他抱到了怀里。
“小花……”阿宝搂着他的脖子就要掉眼泪,“小花要咬我……”
颜呇抱着阿宝低头看了一眼。
小花因为人类小孩中途耍赖离开游戏气急败坏,追到颜呇身边,正绕着他的脚边上仰头冲阿宝“喵嗷喵嗷”地叫。
“小花是和你玩呢,”颜呇开口说,抱着阿宝坐下,小花扑到颜呇的袍子上,尾巴竖得高高的,伸爪子够阿宝的脚。
“和你闹着玩呢,”颜呇轻轻拍了他两下,示意他低头看,温声说,“你看都没伸爪子。”
阿宝含着泪低头看了一眼,发现小花并没有要咬他的意思,伸长了缩起来的腿,犹犹豫豫地从颜呇腿上滑下来,落到了地上。
小花扑过来轻轻咬了一下他的裤脚,跳了两下,跑远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着阿宝。
“轮到你了,”颜呇轻轻推了一下阿宝的肩膀“去追小花吧。”
“噢……哦,”阿宝脸红红的,挠了一下自己红红的耳朵,像是有点害羞自己被猫撵的要大人抱“原来是和我玩啊……”
他腼腆地回头看了一眼。
“去吧,”颜呇笑着塞给他一块饴糖,点了一下远处蓄势待发的小猫“小花在等你呢。”
阿宝追着小花跑远了。
颜呇咬了一块饴糖进嘴里,糖慢慢地融化在舌尖,甜得有点发腻,颜呇顶了一下腮帮里的糖,灌了一口茶。
风吹进了院子里,带的树叶沙沙作响,一切都很平和,抱泉说隔壁巷子里有人病倒了,颜呇也只当是天气炎热有人吃坏了肚子。
毕竟河水退去了,天气也凉快了,事情不可能再变坏了。
…………
早上起来颜呇觉得有些乏力,偏过头轻轻咳了一下,以为是没睡好,照常去上朝。
回来的时候抱泉脸色难看地迎了上来,说前几天那户人家抬了一个出去。
颜呇愣了一会儿,问道:“什么病?”
“不知道,”抱泉摇了摇头,“没让靠近。”
颜呇沉默了一瞬,说:“让厨房的人把汤药继续熬起来,多熏些艾草。”
他想,也许只是得急病。
又过了几天,抱泉说城里病倒的人多了起来,太医署的人和官府的人在街上来来往往,说是有时疫,让少出门。
宫中也罢了朝,颜呇让抱泉关了门,不许任何人进出,期间谢晏翻墙来了一回,颜呇没让他下来,隔着墙头和他说了几句话,让他回去了。
颜呇是下午起的热,起先只是头脑昏沉,中午拿筷子的手都有些失力,强咽了些饭菜坐在廊下吹风,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日头渐渐偏了,颜呇起来的时候只觉得头脑昏沉,咳了几声。
抱泉听见咳嗽声过来,看见他失去血色的嘴唇,问道:“公子不舒服?”
颜呇有气无力地抬手摸了一下额头,摸到一手滚烫,他捂着嘴乏力地站起身,闷声说道:“离我远点。”他顿了一下,“去请太医。”
太医来的时候,颜呇已经烧得有些迷糊了,太医给他把脉的时候,先摸到的是滚烫的手腕,收回手的时候脸色有些难看。
“大人这几日有接触过什么人?”
颜呇头隐隐作痛,艰难地想了一下,这几日也没上朝,没出门也没见人。
“没出门也没见人,”他咳了两声“中午在廊下睡了一觉,起来就发热了。”
太医面巾下拧起来的眉松了一点,接着问道:“之前有什么不适吗?”
“咳……之前有些反胃,早上起来也有些乏力。”
太医又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脉门,眉头又重新拧起来了。
他低头沉吟了一会儿,说“大人这症状不像是风寒,发热之前又有些不适,倒像是……”
他提笔记了些什么,问在旁边的抱泉:“府里人有没有病倒的?”
抱泉摇了摇头。
“大人症状还不明显,要过几日看反应才知道。”
太医开了药方,嘱咐要隔离静养,不能见人,顿了顿又嘱咐道:“大人这病还不能确定是时疫,先隔离着,以防万一。”说完,提着药箱匆匆走了。
颜呇看着太医匆匆跨出房门,抱泉跟出去送,虚脱地倒回床上,捂着嘴激烈地咳了几声,连带着额角一抽一抽的痛。
他喘了口气,捂着自己滚烫的额头,意识渐渐模糊了。
抱泉送了太医回来,隔着帘子看见他躺下像是睡着了,轻轻问了一声。
“公子?”
“唔……”颜呇艰难地从黏着的思绪抽出声来,低低地应了一声,“……怎么了?”
“外面在煎药了,公子喝了药再睡吧。”抱泉说。
“好……”颜呇只觉得浑身滚烫,额头更是烫得人发昏。
下人拿来了浸湿的帕子,冰凉地放到额头上,他松了一口气,靠着额上的冰凉艰难地支撑着一线清醒,等着药送上来。
药喝完了,下人端了一碟饴糖,颜呇连摆手的力气都没了,略动了一下手指,带着口腔里的苦涩药味艰难躺下,几乎是瞬间就失去了意识。
…………
风声。
呜呜的刮过窗棂,带着窗页啪啪的响动,窗纸被带的窸窸窣窣的响。
小颜呇趴在窗前的案上,看着烛火在风中颤动,一下,两下,烛火好像变得更亮了。
烛芯炸了一下,发出一声噼啪的响声,颜呇吓了一跳,好像听见了门外的声音。
他赤着脚跳下椅子,站在门口透过门缝看外面。
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地面冷冰冰的,慢慢地,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脚了。
他推开门,走到院子里,院门紧闭,他趴下身,眯起一只眼睛看向门缝外。
门外是一条河,河里的水绿得发暗,涨得满满的,正在缓缓漫上堤岸,眼看着要淹进院子里了。
他慌张地推开门,想要喊邻居起来——
门开了,外面是他的房间,他踏进了房间。
想要回头看院门里是什么,院门不见了,门槛突然变得很高,一眼看不到头。
他要跨过去,突然摔了一跤,抬头的时候,院门外变成了太守府,他摔在了石阶上。
有人把他扶起来,抱着他进了府,他看见府门外也涨上了水。
黑沉沉的,漫过了石阶。
他瞪大了眼睛,想要呼喊,但是嘴里好像没有舌头,耳朵好像也听不见了。
只有嗡嗡的,刺耳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