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越发紧了。
谢无衣刚下山不久,山脚下便传来灵气碰撞的巨响,凌厉的仙术波动一层层往上翻涌,震得后山的梅林簌簌落雪。凌沧澜守在铸剑炉旁,一颗心悬在半空,握着木剑的手早已沁出冷汗。
炉中火舌吞吐,即将成型的剑胚泛着淡淡的银光,碎星剑魂在其中安稳蛰伏,仿佛在等待一个破茧而出的时刻。可凌沧澜此刻半点也静不下心,耳边反复回响的,是谢无衣下山前那句带着笃定的“等我回来”。
他太清楚昆仑仙术的厉害,也清楚玄尘长老的心狠手辣。谢无衣纵使医术通神、银针夺命,可面对数名昆仑正统修士围攻,终究是以一敌众,凶险万分。
凌沧澜咬牙,强迫自己凝神吐纳。他试着引动体内微弱的灵气,顺着经脉缓缓运转。仙骨虽未完全愈合,可在谢无衣连日汤药调养下,已能勉强聚起一丝剑气。木剑在他手中轻颤,像是在催促他,又像是在安抚他。
“无衣……”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心头一紧,再也按捺不住。
他不能让谢无衣一个人面对所有危险。
曾经,他是高高在上的昆仑首座,万人敬仰,可到头来却连自己都护不住,更护不住身边之人。如今他修为尽失,跌落尘埃,可有些东西,刻在骨血里,永远不会变——那是身为剑仙的底线,也是想要护住心上人的执念。
凌沧澜拄着木剑,一步步艰难地朝山下走去。每走一步,经脉都传来针扎般的刺痛,可他脚步未停。雪沫落在他发间、肩头,与额角的冷汗融在一起,冰凉刺骨。
刚转过山坳,眼前的景象便让他瞳孔骤缩。
谢无衣被三名昆仑弟子围在中央,青布袍上已添了数道浅浅的伤口,衣角被仙风刮得猎猎作响。他指尖银针翻飞,每一次射出,都逼得一名弟子仓促闪避,可对方三人配合默契,剑气纵横,步步紧逼。
“谢无衣,交出叛仙凌沧澜,我可饶你不死。”为首的弟子冷喝,长剑直指谢无衣咽喉,“你一介散修,偏要护着一个被昆仑逐弃的罪人,值得吗?”
谢无衣唇角噙着一抹冷嗤,眼神冷得像这漫天风雪:“我护的人,从来与你们昆仑无关。有我在,你们休想动他分毫。”
“冥顽不灵!”
三道凌厉剑气同时袭来,直取谢无衣要害。谢无衣身形急退,银针尽数射出,与剑气相撞,发出刺耳的脆响。可终究寡不敌众,一道余威擦过他肩头,瞬间破开皮肉,鲜血立刻染红了青布。
“无衣!”
凌沧澜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横剑挡在谢无衣身前。木剑虽钝,可在他倾尽残余灵气的灌注下,竟也泛起一层淡淡的清辉。
“谁让你过来的?”谢无衣脸色骤变,一把将他往身后拽,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慌乱与愠怒,“你不要命了?”
“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扛。”凌沧澜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声音虽弱,却异常坚定,“以前,我护不住自己。现在,我想护着你。”
谢无衣身子一震,低头看向两人交握的手。凌沧澜的手微凉,却握得极紧,像是要把全身的力气都传给自己。那一刻,所有的冷硬、疏离、伪装,尽数碎裂,只剩下心底翻涌的温热与疼惜。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清浅,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好。”
谢无衣不再将他护在身后,而是与他并肩而立。
一人持木剑,剑气微薄,却有昆仑首座当年风骨;
一手握银针,银光闪烁,藏着鬼医逆天改命的锋芒。
“勾结魔族,还敢反抗!”昆仑弟子见状,勃然大怒,“今日便将你们二人一同拿下,带回昆仑受罚!”
剑光再起,雪浪翻涌。
凌沧澜手腕翻转,使出昆仑基础剑式,虽慢,却稳如磐石。谢无衣银针紧随其后,专挑对方剑气破绽下手,一刚一柔,一攻一守,竟在绝境中,打出了一股浑然天成的默契。
雪越下越大,将天地间染成一片素白。
剑气与银针交错,鲜血与落梅共舞。
凌沧澜侧头,便看见谢无衣侧脸冷硬的线条,看见他肩头渗出的血迹,心头一烫。
谢无衣余光瞥见身旁人咬牙坚持的模样,明明已是强弩之末,却依旧不肯退后半步,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沧澜。”谢无衣低声开口。
“我在。”凌沧澜应声。
“等活下去,”谢无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铸的剑,只归你一人。”
“好。”凌沧澜笑了,眼中再无半分阴霾,“我等你。”
话音落下,两人同时发力。
木剑轻鸣,银针破空。
在漫天风雪与仙光魔影之中,两个伤痕累累的人,紧紧相依,不肯后退。
山巅上,那座尚未完工的铸剑炉,火光冲天,仿佛在为这场不离不弃的相守,照亮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