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
那年夏天的军营,操场晒得发白。
半个月没下雨,黄沙浮在半空,一吸气就是土腥味。排查会开在二楼会议室,窗子大敞着,进来的也是热风。案卷摊在长桌上,谁翻过一页,纸角就卷起来。
部队泄密专项排查,卡在第十四天。
关铄坐在长桌最靠里的位置。他二十三岁,军装笔挺,衬衫袖子挽到肘上,手里那支笔转了两圈,又放下。名单上七十三个名字,他一个一个对过三遍:每一个都有不在场证明,每一个也都不够干净。
名单按小队排。第三小队七个人,最末一个名字旁边有一道浅灰的圈,画上去又擦掉,纸上留了半圈印子。
关铄把那页翻过去,又翻回来。
“程野那组?”坐在对面的参谋瞥了一眼,“记录最全,没什么看的。”
“嗯。”
圈是他三天前自己画的。那七个人那晚在哪、和谁在一起、几点出的营区,他一个一个核过。核到程野那一栏,他把笔停了很久。
不是怀疑他。是怕漏了他。
结果干净。第三小队七个人,一个比一个干净。
他把这一页折了个角。
上级后来请来一支地方公安与高校联合的心理行为分析协作组。人还没到齐,屋子里已经飘着七八种意见。
“听说协作组里有个很年轻的分析员。”旁边有人压低声音,“擅长从行为记录里找异常。”
“我不信这个。”关铄把笔搁下。
门被推开的时候,屋里安静了一瞬。
进来的人很年轻,一身素净白衣,袖口扣到腕间,黑色磨砂速写本夹在腋下。带队老师介绍,他叫沈恪之,二十岁,只负责行为记录和二次访谈复核,不参与最终认定。
介绍完,他退到墙边,先听。
一屋子人继续争。沈恪之几乎没插话,只在速写本上记会议反应、值勤交接和几处前后矛盾。关铄偶尔抬眼,能看见他把同一个名字圈了又划、划了又圈。
散会前,协作组把第一轮观察结果摆上桌。沈恪之只说了自己负责的那一部分。
“七十三个人里,先复核这五个。”他把速写本转过去,“不是因为谁看起来像嫌疑人,是这五个人的行为记录和既有时间线有冲突。”
屋里安静了一瞬。
随后两轮访谈和交接记录复核,把五个人缩到两个。沈恪之没有再往下指认,只在意见页上写:建议优先核查通信、设备接触和夜间值勤变更。
真正把人锁定的,是保卫部门当晚补到的一段异常通信记录和设备接触痕迹。行为分析只是把原本散开的方向提前收窄了。
人散了。关铄在楼梯口追了两步。
“顾问。”他把一瓶冰镇矿泉水递过去,“天这么热,怎么不跟大家一起歇会儿。”
对方抬眼看了一下他的脸,把水接过去,没拧开。
“谢谢。”沈恪之答得很轻。他拿着那瓶尚未拧开的水,走向走廊尽头。白衬衫一晃,消失在拐角。
关铄站在原地。
拐角那边,那人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有半秒。
关铄当时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他没有看错——只是那个站在墙角的人,记住的也不是他的脸。沈恪之记住的是那双手:指节,腕骨,和那个人递东西时手停住的那半秒。他什么都没说。
那没什么可说的。
那年夏天之后,两个人再没见过面。
此后四年,关铄偶尔在跨区域协查通报的落款处看到那三个字。那名字不声不响地印在纸上,却总能让他想起楼梯口那半秒的停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