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炭火余温渐渐凉透,云微雨和发小的聚餐已然到了尾声。
发小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短视频,忽然猛地一拍桌子,满眼惊叹:“乖乖,你妈也太厉害了吧!又去医科大开专业讲座了?又是关于血液疑难病症的,也太牛了!”
云微雨只是弯了弯唇角,淡淡笑了笑,并未接话。
她的母亲,是国内顶尖的血液病专家,在寄生虫感染引发的血液病变领域,更是有着无人能及的权威建树。
自记事起,她便被母亲逼着踏上学医之路,日复一日认穴位、背医典、记古丹方。
那些枯燥晦涩的医学知识,填满了她整个年少时光,也成了她心底挥之不去的煎熬。
这份痛苦,从来都有迹可循——她骨子里,和研究历史的父亲一样,痴迷于那些被岁月尘封、湮没在时光深处的过往。
对千年历史的热爱,早已刻进她的骨血,远胜过冰冷的医书与药材。
高三那年,她不顾母亲的强烈反对,毅然弃医从文,也正是这个决定,让她和母亲陷入了漫长的冷战,直到她毕业工作,母女间的关系才稍稍缓和。
不想再聊起关于母亲、关于学医的话题,云微雨连忙把视线投向餐盘,指着仅剩的两块烤鸡翅,故意岔开话头:
“快说,这鸡翅到底是谁点的?再不吃就凉了!”
两个年轻人瞬间闹作一团,为了鸡翅的归属互相谦让,险些笑闹着扭打在一起,店内的气氛热闹又轻松。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打破了这份欢愉。
云微雨拿起手机,来电显示——是她考古学界的师父,郑龙老先生。
她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八十岁高龄的郑龙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带着前所未有的激动与震惊:
“微雨,立刻来万山水库!这里水位一夜之间骤降好几米,露出了一座深藏水下的古墓!”
老人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墓志铭上的文字,清清楚楚写着……墓主是大京人!”
大京!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云微雨脑海中轰然炸开。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抓起背包,不顾发小的呼喊,疯了一般冲出烤肉店,一路狂奔着坐进车里。
握住方向盘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心脏疯狂乱跳,几乎要撞碎胸膛。
大京……竟然真的是大京!
她毕生钻研大华国古代史,主攻周齐两代历史。
周朝是史书公认的盛世繁华,国力昌盛,周亡六十年后,大齐建立,再度开创了一个太平盛世,这两段历史,史料详实,文物佐证无数,是学术界公认的定论。
可在漫长的研究过程中,云微雨却偏执地沉迷于一件被所有史学界、考古界同仁放弃的事——
周齐两代的正史之中,仅仅轻描淡写地提过一笔:周亡四年,京朝立,二十年亡。其后九州大乱,政权林立,混战三十六年,方有大齐一统。
短短几句,便草草终结了一个王朝的过往,没有多余的记载,没有详细的史料,除了这一句微不足道的文字,整个学术界都找不到任何能证明京朝真实存在的实物证据、文献典籍。
一个存续二十年的大一统王朝,却如同虚幻的传说,被主流学界认定为史官笔误、民间杜撰,甚至被归为无稽之谈。
可云微雨始终不信。
整整三年,她走遍全国各地,四处追寻京朝的蛛丝马迹,只要有地方出土未知文物、发掘大型古墓,她总会第一时间奔赴现场,哪怕一次次失望而归,也从未放弃。
这份不被理解的偏执,让她被同行私下笑称为“考古界的小疯子”。
可她从未动摇,越是被认定不可能存在的真相,越能激起她骨子里的执拗与探寻欲。
而这一次,梦寐以求的线索,终于真切地摆在了她的面前!
心底的激动与狂喜几乎要冲破胸膛,云微雨踩紧油门,一路朝着万山水库疾驰而去。
一小时后,她驱车赶到目的地。
往日里碧波荡漾的水库,早已干涸见底,潭水退去后,只剩下大片泥泞的淤泥,散落着几座无人问津的孤坟。
那座惊现的古墓,就藏在白玉峰山腹之中。
原本被深水牢牢掩盖的洞口,因水位骤降引发岩体塌陷,彻底暴露在外。
洞口还被冲出一尊残缺的石翁仲,静静伫立在淤泥之中,透着千年的孤寂。
守在洞口的同事迎了上来,语气满是不可思议:“这洞口是水位降下去后突然裂开的,不然还发现不了这座古墓。”
云微雨压着心底的波澜,迅速换上考古工作服,跟着同事一同踏入洞穴。
洞穴足足十丈高、百丈深,内部依着山体修建,假山错落,吊楼悬空,宛如一座被完整封存的千年古寨,处处透着古朴与精致。
洞穴尽头,一座木质吊楼悬空搭建在崖壁之上,彻底攫住了云微雨的目光。
青瓦覆顶,朱红色的廊柱坚实挺立,托着翘起的飞檐,雕花窗棂上嵌着细腻的缠枝莲纹,木栏上悬挂的铜铃,被穿洞而过的微风拂过,发出细碎又清冷的声响。
整座吊楼古朴雅致,宛若从泛黄古籍中走出来的雅物,若不是厅堂正中静静摆放着一具棺椁,所有人都会误以为踏入了古人的居所。
考虑到吊楼为木质结构,历经千年早已脆弱,贸然上楼极易造成损坏,云微雨没有靠近,而是径直走到楼脚,蹲下身查看那块完整的石刻墓志铭。
师父郑龙正蹲在墓志铭前,布满皱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石刻文字,见她到来,缓缓抬起身。
“你看。”郑龙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凝重,指向墓志铭上的文字。
云微雨俯身细看,一行行小篆清晰映入眼帘:
庄疏吾妻,字曰芍晚,南邬圣女也。生于大周崇德三年,灵哀二年许吾为妻,大京庆元十五年秋,霜摧庭兰,雁断衡阳。余心已死,伴卿长眠。今卜葬卿于南邬圣山阳,祔于初识之所。吾归永安,敕彼奸贼,往事了断,不日来陪。唯余此志,魂兮有知,鉴余此心。
铭曰:
芍晚其名,疏影其形。南邬圣女,赤羽之英。少逢君子,星月为盟。
十七睽隔,血泪纵横。圣山莲谢,寒驿魂惊。生不同衾,死同穴茔。
赤莲百本,岁岁含情。千秋万岁,此恨难平。夫唐珩顿首泣书
“大周崇德三年、灵哀二年、大京庆元十五年……”云微雨喃喃道,“她历经了周、京二朝!”
“不止,”郑龙抬头,眼中闪着光,“南邬圣女——史载南邬族隐居西南,善巫医,圣女乃族中灵脉传承者。但这族裔周朝就已消失,怎会出现在大京墓葬中?”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棺椁扫描显示,内部有多重密封结构,且……含有未知生物残留。你母亲不是研究血液寄生虫吗?也许……”
云微雨一怔,忽然想起母亲曾提过:某些古老部族会施行秘术,寄生虫便是其中最隐秘的一种,能操控气血,甚至封存秘辛。
她望向那座精致却孤寂的吊楼,寒意攀上脊背。
“小疯子,”郑龙缓缓起身,“咱们恐怕要揭开一个埋了千年的秘密了。而这秘密,或许从来就不止属于历史。”
风穿过洞穴,铜铃轻响,千年的尘封,在此刻,终于露出了一丝缝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