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来得很快。
卫家宴会定在周六晚上,地点是城东一处安静的私人会所。白珝提前一天就为穿什么而纠结——太正式显得刻意,太随意又不够尊重。最后在大姐的建议下,选了件浅灰色的中式立领衬衫,配黑色长裤,既符合场合,又不失年轻人的清爽。
“礼物呢?”白依冉问。
白珝拿出一个精致的木盒:“修复好的一套清代文房用具——笔筒、砚台、水丞、墨床,都是竹雕的,清雅不张扬。”
“卫老爷子喜欢这些?”
“卫弈说他父亲喜欢收藏文房,这套刚好。”白珝盖上盒子,心中还是有些忐忑。
白依冉拍拍他的肩:“别紧张。我们小白这么好,谁见了都会喜欢。”
周六傍晚,卫弈开车来接他。白珝上车时,发现卫弈今天穿了身深蓝色的西装,没戴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比平时严肃许多。
“你今天...”白珝顿了顿,“很不一样。”
卫弈苦笑:“在家里总要装得正式些。”他发动车子,“别担心,有我和盼盼在,不会让你不自在的。”
会所藏在一条安静的林荫道尽头,是栋民国时期的老洋房,保留了原来的建筑风格,内部装修却是现代简约风。白珝跟着卫弈走进大厅时,已经有十几个人在了。
“哥!”一个活泼的声音传来,卫盼盼快步走过来。她今天穿了件浅粉色连衣裙,看起来娇俏可爱,“这位就是小白学长吧?终于见面了!”
白珝有些不好意思:“你好。”
“我是卫盼盼,我们在学校见过几次。”卫盼盼笑着说,又凑近些低声说,“别紧张,我哥把你说得跟神仙似的,家里人都很好奇。”
卫弈轻咳一声:“盼盼。”
“知道了知道了。”卫盼盼吐吐舌头,“爸在书房,哥你先带小白学长去见见爸?”
卫弈点头,转向白珝:“先去见见我父亲?”
白珝深吸一口气:“好。”
书房在二楼,推开厚重的木门,里面是整面墙的书架。窗前站着一位六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色唐装,背对着他们,正在看窗外。
“父亲,白珝来了。”卫弈开口。
男人转过身。卫弈和他有五六分相似,但卫父的眼神更锐利,像是能一眼看透人心。白珝稳住心神,上前一步:“卫伯伯好,我是白珝。冒昧打扰,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他将礼盒双手奉上。
卫父接过,没有立刻打开,而是上下打量白珝。那种审视的目光让白珝有些不自在,但他没有躲闪,坦然回视。
几秒后,卫父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坐。”
三人在书房的沙发上坐下。卫父终于打开礼盒,看到里面的文房用具时,挑了挑眉:“清代竹雕?”
“是。”白珝解释,“竹雕文房清雅,符合文人审美。这套是嘉定派的作品,刀法细腻,保存完好。”
卫父拿起笔筒细看,筒身上雕着山水人物,刀工流畅,意境深远。他看了许久,才放下:“你挑的?”
“是的。听卫弈说您喜欢文房,就选了这套。”
“眼光不错。”卫父看向卫弈,“比你第一次送我礼物时有品位。”
卫弈摸摸鼻子,难得露出窘态:“爸...”
卫父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转向白珝:“听说你是做文物修复的?”
“是的,家里有间古董店,平时也接修复工作。”
“文物修复讲究耐心。”卫父缓缓说,“性子急的人做不来。卫弈从小就急,做什么都想立刻看到结果。”
白珝看了眼卫弈,后者正低头喝茶,装作没听见。
“但他对你是耐心的。”卫父话锋一转,“茶楼开了一年多,从选址到装修都是亲力亲为。我问他为什么非要开在古玩街,他说那里安静。现在我知道了,不是那里安静,是那里有你在。”
白珝怔住,没想到卫父会这么直接。
“我不是迂腐的人。”卫父继续说,“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决定。但我要说清楚一点——卫弈从小要什么有什么,但感情不是做生意,不是算计就能得到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白珝认真点头:“我明白,卫伯伯。”
“那就好。”卫父站起身,“下去吧,宴会要开始了。卫弈,照顾好客人。”
“是,父亲。”
离开书房,白珝才松了口气。卫弈看着他:“还好吗?”
“比想象中好。”白珝诚实地说,“你父亲...很直接,但不讨厌。”
“他对认可的人才会这么直接。”卫弈微笑,“他喜欢你送的礼物,也认可你的态度。这很难得。”
楼下大厅已经热闹起来。卫家是大家族,来的亲戚不少,白珝被介绍给一个又一个陌生人,脸上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卫弈一直陪在他身边,偶尔低声提醒谁是谁,谁和谁关系好,谁该特别注意。
卫盼盼也时不时凑过来:“小白学长,累不累?要不要去阳台透透气?”
宴会进行到一半时,白珝终于有机会在阳台上休息。夜晚的风很凉爽,吹散了室内的闷热。他靠在栏杆上,看着花园里的灯光,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几个月前,他还是那个每天埋头修复文物的小店老板,现在却站在这里,参加喜欢的人的家庭宴会。
“原来你在这儿。”卫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白珝回头:“里面太闷了。”
卫弈递给他一杯果汁:“累了吧?”
“还好。”白珝接过,“你家里人...都很好。”
“那是看在你面子上。”卫弈实话实说,“要是我带个他们不满意的人回来,态度就不一样了。”
白珝笑了:“那我应该感到荣幸?”
“不,”卫弈认真地看着他,“应该是我感到幸运。”
月光很好,洒在两人身上,像镀了层银边。远处传来宴会上的谈笑声,但阳台上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白珝,”卫弈忽然说,“谢谢你今天能来。”
“应该的。”白珝低头看着手中的杯子,“而且...我也想多了解你一些。”
“那现在了解了吗?”
“了解了一部分。”白珝抬头看他,“比如你在家里确实比在外面严肃,你父亲其实很关心你,盼盼很活泼可爱...”
“还有呢?”
白珝想了想:“还有,你紧张的时候会无意识地转动左手腕上的表。”
卫弈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果然,他正在转动腕表。他失笑:“这都被你发现了。”
“修复文物的人,观察力都很好。”白珝有些得意,“我还发现,你和你大哥说话时会不自觉地站直一些;你母亲提到你小时候的事时,你耳根会红...”
“够了够了。”卫弈求饶,“再说下去,我在你面前就没有秘密了。”
白珝笑了,左边嘴角翘得比右边高——这是卫弈笔记本上记录过的小习惯。
两人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但气氛并不尴尬。直到卫盼盼探出头:“哥,小白学长,切蛋糕了!”
回到大厅,巨大的生日蛋糕已经被推出来。卫父在众人的祝福中吹灭蜡烛,掌声响起。切蛋糕时,卫弈特意给白珝拿了块大的,上面有完整的奶油花。
“多吃点甜的,压压惊。”他低声说。
白珝接过,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这种被人记着喜好的感觉,很温暖。
宴会结束时已经晚上十点。白珝和卫家人一一道别,卫母还特意拉着他的手说:“小白啊,有空常来。卫弈要是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教训他。”
卫弈在一旁无奈:“妈...”
卫盼盼挤挤眼睛:“小白学长,下次来我带你参观我的工作室,我最近在做一个人工智能鉴宝的程序,需要你这样的专家指导!”
“一定。”白珝笑着答应。
回程的车上,白珝有些疲惫地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城市夜景飞快后退,霓虹灯在车窗上拉出绚烂的光带。
“今天谢谢你。”卫弈轻声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来,愿意接受我的家人。”卫弈说,“我知道这对你来说不容易。”
白珝转头看他:“卫弈,我说过,我相信你的感情是真的。那么接受你的家人,也是我应该做的。”
卫弈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红灯亮起,车缓缓停下。
“白珝,”他看着前方,声音很轻,“我能...牵你的手吗?”
白珝的心跳快了一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卫弈的手——那双手握着方向盘,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绿灯亮了,车重新启动。就在卫弈以为白珝不会回答时,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在他的手上。
卫弈整个人僵了一下,随即反手握住那只手。白珝的手比他小一圈,手指纤细,掌心有常年握工具留下的薄茧。很真实,很温暖。
两人谁也没说话,就这样牵着手,直到车停在古玩街口。
“我到了。”白珝说,但没有立刻抽回手。
卫弈转头看他,月光从车窗照进来,在白珝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他忍不住抬手,轻轻拂开白珝额前的一缕碎发。
“晚安,白珝。”他的声音有些哑。
“晚安。”白珝这才抽回手,下车前顿了顿,“明天...明天茶楼见?”
“一定。”卫弈笑了。
看着白珝走进古董店,楼上的灯亮起,卫弈才发动车子离开。他的左手还残留着白珝掌心的温度,那种触感,比任何昂贵的丝绸都要柔软。
而古董店里,白珝靠在门上,心跳如鼓。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里还残留着卫弈掌心的温度和力道。
很安心,很踏实。
他走到工作台前,打开灯。那只战国青铜豆已经完成了除锈,露出完整的蟠螭纹。他拿起放大镜仔细查看,纹饰流畅生动,每条螭龙都栩栩如生。
修复文物时,最难的往往不是技术,而是理解——理解那个时代的审美,理解匠人的心意,理解物件背后的故事。
感情也许也是一样。需要理解对方的心意,理解那些没说出口的话,理解那些小心翼翼背后的珍重。
白珝拿起手机,给卫弈发了条消息:“安全到家了吗?”
几乎是立刻,卫弈回复:“到了。你还没睡?”
“在看青铜豆的纹饰。蟠螭纹,战国时期常见,象征力量与祥瑞。”
“就像你,有力量,又带来祥瑞。”
白珝笑了:“卫老板越来越会说话了。”
“只对你说。”
白珝看着这条消息,脸又红了。他放下手机,继续看青铜豆。在灯光下,青铜的色泽深沉内敛,蟠螭纹在光影中仿佛活了过来。
他想,也许有些东西,就像这青铜器——经过岁月打磨,表面会有锈蚀,会有磨损,但本质依然坚固,依然美丽。
就像感情,可能会有误解,会有不安,但如果是真的,就会在时间的打磨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固。
夜深了,白珝收拾好东西准备上楼。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卫弈发来的照片——琥珀趴在茶楼后院的猫窝里,睡得四仰八叉。
“它今天等你等到十点,实在撑不住才睡了。”
白珝回复:“明天我去看它。”
“它一定很开心。”
“你呢?”白珝鼓起勇气问。
“我更开心。”
白珝看着这条回复,唇角不自觉地上扬。他关灯上楼,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银霜。
这一夜,两个人都睡得很好。
卫弈梦见白珝在阳光下修复文物,抬起头对他笑;白珝梦见和卫弈在茶楼喝茶,窗外下着雨,琥珀趴在两人中间。
而琥珀在猫窝里翻了个身,梦里全是鱼干的香味。
第二天清晨,白珝比平时早起了半小时。他给琥珀准备了新买的猫零食,又带上昨天没吃完的蛋糕——卫弈知道他喜欢,特意让厨房打包的。
推开店门时,古玩街刚刚苏醒。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几个老人在街口打太极,梧桐叶上还挂着露珠。
白珝走到茶楼,门已经开了。卫弈正在擦柜台,听见铃声抬头,看见是白珝,眼中立刻涌起笑意。
“这么早?”
“来看琥珀。”白珝举起手里的东西,“还有,给你带了早餐。”
卫弈接过,是一盒还温热的豆浆和几根油条。很简单,却让人心里一暖。
琥珀从后院跑进来,看见白珝,立刻扑过来,蹭着他的腿“喵喵”叫,像是在抱怨他昨天来得晚。
“它很想你。”卫弈说。
“我也很想它。”白珝蹲下摸猫,又抬头看卫弈,“也想你。”
卫弈怔住了。这是白珝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表达想念。
白珝说完也有些不好意思,低头专心摸猫。但通红的耳根出卖了他。
卫弈笑了,那笑容温柔得像清晨的阳光:“我很高兴,白珝。”
两人一猫在茶楼里吃早餐,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将一切都镀上金色。街上的行人渐渐多起来,古玩街开始了新的一天。
而在茶楼后院,市考古所的勘探队已经做好了标记,准备今天开始地质雷达扫描。那些被琥珀刨出的瓷片,静静躺在标本袋里,等待着被重新发现。
一切都是新的开始。
就像那枚玉鱼的造型——鱼咬尾,循环往复,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