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梨回府后,这几日都有些不对劲,每每入睡,梦中都会梦到他,今晚也不列外。
梦里是沈府的屋顶,月亮很圆很亮,她不知道自己怎么爬上去的,只知道身边坐着晦。
他难得没有穿那身侍卫劲装,风一吹那月白的衣摆轻轻拂过她的手背。
“娘子。”他忽地开口。
沈梨转头看他,却发现他靠得很近,目光落在她唇上,慢慢俯下身来。
沈梨猛地睁开了眼。
帐顶的流苏在月光里轻轻晃着,她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
“……羞死了!!”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蹬了两下腿,闷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沈梨啊沈梨,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可闭上眼,梦里那个画面又浮上来了,他那声低低的“娘子”……
沈梨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能再想了,不能不能!”
一夜无眠。
第二天沈梨睡到响午才起来,一整天她都无精打采,连她最爱吃的糕点她看都没看一眼。
沈夫人看她最近安安静静的,觉得很奇怪,这也太不符合她的性格了。
“梨儿啊,要是身体不适就跟娘讲啊,娘去给你叫最好的…”
“哎呀,娘我没有身体不适,我、我只是…”
“只是有些闷,出去走走就好了。”
说完,也不等沈夫人再追问,她三步并作两步就往门外溜。
沈梨出了院门,心不在焉地走来走去,身后晦像一条小尾巴一样跟着她。
她走哪他跟哪,终于她回过头:“你不用跟着我了,给你放一天假。”
她说完飞也似地跑了,整个人心绪不宁,那就去茶楼听书去,可一个人未免有些无聊。
她一拍脑门:温砚宁!这冤种……啊不,这挚友,不用白不用。
温砚宁:“感觉今天有好事发生。”
她刚迈进温府大门,熟门熟路地揪住一个丫鬟:“你们世——”
话音未落,一道红影“嗖”地从回廊尽头闪现,伴随着震天响的嗓门:“在这!在这呢阿梨!”
“阿梨今日找我……嗯?不对。”他竖起一根食指,在空气中重重一点,“阿梨一定是想我了,专!程!来!的!”
温砚宁一个人在那激动地自言自语,手舞足蹈起来,旁边的丫鬟们纷纷低头忍笑。
“好了好了。”沈梨伸手在温砚宁眼前晃了三晃,此人的魂魄依旧飘在半空撒花庆祝。
温砚宁还在那自顾自地念叨“阿梨想我了阿梨果然想我了”,嘴角快咧到后脑勺。
沈梨深吸一口气。
“温、砚、宁!”
“到!”他一个激灵原地立正,笑容收放自如,“阿梨有什么吩咐。”
沈梨顺势端起架子,清了清嗓子慢悠悠背过手去,拿腔拿调:“我今日要去茶楼听说书,温砚宁可否一同前往啊?”
“去去去!必须去!”温砚宁原地蹦了一下,又赶紧压住兴奋,换了副正儿八经的嘴脸,拱手作揖,“温某,荣幸之至!”
说完他迅速转身冲旁边的丫鬟挤眉弄眼,压低嗓门飞快交代:
“快快快,去把我藏的那包蜜饯拿来!还有栗子糕!阿梨爱吃那个!”
丫鬟憋着笑小碎步跑开,心想:世子,您那点心思,全府上下连后院那条狗都知道了。
温砚宁拉着沈梨一路小跑冲进茶楼,占了最前排的雅座,还豪气地拍了一锭银子在桌上:“一壶龙井,两碟瓜子,一坛梅子酒,快!”
小二手脚麻利地端上来,温砚宁立刻抓了一把瓜子,咔咔嗑得飞起,眼睛直勾勾盯着台上的孟先生。
孟先生醒木一拍,眉飞色舞地开讲:“话说那日,江湖第一杀手,独闯青龙寨,一人一剑杀了个七进七出。”
他讲得唾沫横飞,讲到精彩处还抽出折扇一展,模拟剑光掠过。
温砚宁瓜子嗑得咔嚓作响,时不时拍桌叫好:“好!这一剑漂亮!”
沈梨托腮坐在旁边,看他比台上的孟先生还投入,无奈摇了摇头。
又一段打戏讲完,孟先生端茶润嗓的空档,温砚宁忽然举起手来,嗓门洪亮:“先生!我想听青梅竹马的话本!”
满堂茶客齐刷刷扭头看他。
温砚宁浑然不觉,还在那补了一句:“就是那种,从小一起长大,两小无猜,后来……哎呀反正就是那种!”
沈梨磕的瓜子差点喷出来,在桌下狠狠踩了他一脚。
温砚宁“嘶”地倒抽凉气,回头冲她咧嘴笑:“阿梨你踩我干啥?我这是给大伙儿换换口味嘛!”
谁知满堂茶客居然纷纷附和:
“对对对!听腻了打打杀杀了!”
“来点风花雪月的!”
“孟先生您有没有那种压箱底的珍藏?”
孟先生捋了捋胡子,眯起眼睛环顾一圈,嘴角缓缓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他慢悠悠放下茶盏,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看来……今日不得不出手了。”
他转身从身后的木箱里,像掏宝贝似的,小心翼翼地捧出一本泛黄的话本。
《霸道竹马轻轻宠:本世子今晚要翻墙》,书名一亮出来,满堂寂静。
温砚宁瓜子悬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圆。
孟先生翻开书页,清清嗓子,醒木再拍:
“话说那日,阿梨被先生罚抄书,抄到三更半夜,手都酸了,正当她对着窗叹气之时,窗户忽然被人轻叩三声。”
“她推开一看,来人一身夜行衣,蒙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桃花眼。”
“那人翻身跃入房内,一把将她抵在书案边,低声笑道:小阿梨,抄不动了吧?叫声砚宁哥哥,我就帮你写。”
温砚宁手里的瓜子“哗啦”洒了一桌。
茶客们此起彼伏地倒抽凉气,几位大婶捂着脸从指缝里偷看,连隔壁桌的老大爷都摸着胡子咳嗽了两声,老脸微红。
孟先生讲得兴起,压根没注意到台下这诡异的氛围,继续摇头晃脑:
“阿梨又羞又恼,抬手就朝那人胸口捶去:温砚宁你——”
“话没说完手腕就被他握住了,他俯下身来,在她耳边热气轻吐:混什么?嗯?混世魔王?那可是你小时候亲口给我取的名号。”
温砚宁此刻已经彻底石化,瓜子从指缝间簌簌往下掉,他僵硬地扭过脖子,对上沈梨杀人般的目光。
沈梨面无表情,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温、砚、宁。”
温砚宁“咕咚”咽了口唾沫,嘴唇哆嗦着:“阿梨你听我解释,我不知道他真的有这种……这种……”
“这种什么?”沈梨微笑,笑容温柔得可怕。
台上的孟先生还在卖力讲着:“……说罢他一把将人打横抱起,大步走向榻边。”
“阿梨,你忘了?十岁那年你可是说过,长大了要嫁给我的。”
“走!”沈梨猛地拍桌起身,一把揪住温砚宁的后领,像拎小鸡似的往门外拖。
温砚宁手脚并用地挣扎:“阿梨阿梨!不是!那话本写的是别人!跟我没关系啊!”
满堂茶客目送两人一拖一拽地出了门,孟先生还浑然不觉地继续翻着书页:
“诸位别急,精彩的在后面呢!这位世子爷把阿梨放在榻边后,居然从怀里掏出了一本书。”
“他低头一看,下一行字写着:《论如何哄好生气的青梅:实用翻墙手册》”
茶楼里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门口传来温砚宁惨绝人寰的哀嚎:“阿梨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哎哟别掐耳朵!”
孟先生这才抬头,茫然四顾:“咦?方才坐前排那两位小客官呢?”
江雪凝忍笑忍得浑身发抖,从角落站起来,幽幽回了句:“跑了,话本男主角亲自跑了。”
她走到孟先生前:“怎么样,我写的话本不错吧!有没有兴趣考虑长期合作啊。”
两人一对视,宛如高山流水觅知音一般:“甚好甚好。”
温砚宁被揪着耳朵拖出茶楼大门后,总算逮着个空当“哧溜”一下挣脱,撒腿就往街上蹿。
“温砚宁你给我站住!”
沈梨提裙就追,满大街鸡飞狗跳,卖糖葫芦的小贩吓得往旁边一缩,挑担子的货郎赶紧侧身让路。
温砚宁一边跑一边回头喊:“阿梨!那话本真跟我没关系!我发誓!我温砚宁要是写过那种东西,我天打雷劈。”
沈梨追得气喘吁吁,发髻都跑歪了,心口那团火越烧越旺,她一个没留神,转角处“砰”地一声,结结实实撞上了什么人。
“对不起对不起。”
她捂着鼻子抬头,那人低着头,眼眶通红,睫毛上挂着两颗将落未落的泪珠子,正扁着嘴,委屈巴巴地望着她。
沈梨脑子“嗡”的一声,懵了:“阿晦?”
“小姐……不要我了吗?”
沈梨:“啊?”
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画面,晦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更低了:“那小姐把我支开,是为了和温世子一同听说书吗?”
沈梨脑子嗡的一声:“没有没有。”
“那小姐为什么不叫我一起?以往都是我陪着小姐的。”他往前逼了一步。
沈梨后退一步:“我、我是临时起意。”
“小姐为什么不说话了?”他又往前逼一步,眼里蓄满了新的泪,“是讨厌我了吗?”
沈梨彻底慌了,双手乱摇:“没有没有!怎么会!阿晦你听我说。”
温砚宁这时终于发现后头没人追了,捂着耳朵小心翼翼地折返回来,躲在卖布匹的摊子后头探出半个脑袋。
当他看清这一幕时,整个人呆住了,那个捡回来的贴身侍卫,此刻正泪眼汪汪地把自家阿梨逼到了墙角,抽抽搭搭地追问:
“那小姐下次去茶楼,能不能……能不能也带上我?”
“我可以在旁边站着听的。”
“我很听话的。”
“我、我还可以给小姐剥核桃……”
温砚宁颤巍巍地伸出手指,指了指晦,又指了指沈梨,声音劈了叉:“不是…阿梨,他、他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