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开始渐渐大了起来,不知不觉天色已晚。
沈梨走在回府的路上,她撑着伞从集市走到胡同,等天已经完全黑下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走到了一条从未来过的巷子。
巷子又窄又暗,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墙上爬满了枯藤。
远处还有一棵梨花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这种气味让人感到很不适。
“我怎么觉得有人在跟着我啊。”沈梨的脚步慢了下来,时不时回头。
她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听到巷子深处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声响。
她的目光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巷子尽头的高墙上,蹲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脸上戴着一张青面獠牙的恶鬼面具。
沈梨的呼吸一滞,还没反应过来,突然什么东西以极快的速度撕裂了空气,朝她扑来。
她的身体比意识先做出了反应,猛地往旁边一闪,裙摆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弧线。
一道寒光贴着她的耳畔掠过,“铮”的一声钉在了她身旁的墙壁上,瞬间碎石飞溅。
那是一把刀,刀身没入墙体三寸,刀柄还在嗡嗡地震颤。
沈梨的瞳孔猛地一缩,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可她还没来得及迈步,黑暗中已经窜出了三道黑影,他们从巷子的三个方向同时扑来,动作迅捷如鬼魅。
就在这一刻,墙头上那个人动了。
他从墙头俯冲而下,黑色的夜行衣在月光中拉成一道残影。
她甚至没有看清他是怎么出剑的,只看到一道银白色的弧光在黑暗中画了一个半圆。
弧光过处,最前面那个刺客手中的刀被绞飞了,刀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哐当”一声落在远处的青石板上,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巷子里安静了下来,血腥气在潮湿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晦站在巷子中央,站在那三个刺客之间,血泊和碎石的中间,他的剑垂在身侧,剑尖还在往下滴血。
他戴着面具,看不清表情,沈梨只感觉一阵后背发凉。
他转过身,看着沈梨,对上了那双雪水般的眼睛,忽地心头一颤。
沈梨被他盯得发毛:“这位兄台,我要钱没钱,要命有一条。”
“不对,我要命没命,要钱有一条。”
“哎呀也不对。”
沈梨已经开始语无伦次。那位黑衣人似是叹了口气:
“还不快走。”
沈梨被吓坏了颤颤巍巍站起身来用尽全身力气跑了出去…
纯白的梨花上溅满了血混着雨水一瓣一瓣往下落。
巷子里,晦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唉这么多年了,她还是一点都没变。”
沈梨几乎是用尽毕生最快的速度跑回了沈府,汗水夹带着雨水浸湿了她的衣衫,裙摆上沾了泥。
“今天肯定出门没看黄历,世界上敢问有谁比我更倒霉?”
“算了算了,不想了。”
沈梨跌跌撞撞地走到卧房,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户间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她的头发散了大半,簪子歪歪斜斜地挂在发间,随时都会掉下来。
几缕碎发被汗水和雨水浸湿,贴在额头和脸颊上,整个人狼狈至极。
门被推开了。
“小姐?小姐!”辛温的的声音门外传来,带着急切和慌乱,“小姐您没事吧?奴婢听到您跑回来的声音,出什么事了?”
“有事!很大的事!你小姐我呀差点青春永驻了。”
辛温看到沈梨这副模样“哎呀小姐您就别逗奴婢了,到底怎么回事啊。”
沈梨一口气讲了出来,描述得简直比孟先生说书还夸张,不得不说沈梨是有这个说书天赋的,辛温听得目瞪口呆。
洗漱完后的沈梨回到了卧房,辛温替她熄了灯,沈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她的脑子很乱,今天发生了太多事,睡不着根本睡不着。
今夜偏知春气暖,虫声新透绿窗纱。
一夜无眠。
距离上次江府赴宴已有三月有余。
这三个月来,沈梨一直待在家中,哪儿也不去,自从那晚她从巷子里跑回来,沈夫人就不让她随意出去了。
就连温砚宁递进来的纸条都被辛温扣下了三回,说是“小姐需要静养。”
可待得久了,人也快发霉了。
六月的京城,热得人骨头缝里都往外冒汗,沈梨趴在凉席上,手里摇着团扇,扇出的风都是热的,话本翻了两页就看不下去了,栗子糕摆在面前也不想吃。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外树叶绿得发亮,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
沈梨看着那些晃来晃去的光斑,忽然坐了起来。
“辛温!”
辛温从外间探进头来,手里还拿着针线,不知道在缝什么。“小姐?”
“我要出去。”
辛温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沈梨不等她开口,已经从凉席上爬了起来,开始翻找出门的衣裳。
“小姐,外面热。”
“热才好。”沈梨头也不回,从衣架上抽出一件纱衫,对着自己比了比,又放下了,“热了才有借口吃冰镇的酸梅汤。”
辛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那小姐至少带把伞,日头太毒了。”
“带带带。”
沈梨已经换好了衣裳,站在铜镜前左看右看,今日她穿的素色纱裙。
镜子里的人清清淡淡的,像一朵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白莲,和这个热得冒烟的六月格格不入。
六月榴火,日头正好。
不好!日头太毒了,沈梨刚走出沈府大门,就被一股热浪迎面扑了个跟头。
阳光白花花的,晃得人睁不开眼,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往上蹿。
她沿着长街往前走,走过茶棚、布庄,路过一家卖胭脂水粉的铺子,她没有为此停留。
她今天出来的目的很单纯,那就是吃!
她的目标是那家“醉仙楼”。京城最近新开的酒楼,三层楼高,飞檐翘角,檐下挂着一串红灯笼,门口立着两只石狮子,气派得很。沈梨还没去吃过。
今日就去品鉴品鉴吧。
她走进醉仙楼的时候,一股凉气扑面而来,大厅里摆着十几张桌子,大半都坐着人。
店小二肩上搭着白毛巾,笑容满面地迎上来,一边引路一边用抹布在桌面上擦了两下,动作麻利得像变戏法。
“姑娘几位?”
“一位。”
“好嘞,姑娘这边请。”
店小二把她引到二楼靠窗的位置,窗子开着,能看到长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风吹进来,带着热气,也带着街上的喧闹声。
沈梨坐下来,接过菜单看了两眼,合上了。
“荷叶粉蒸肉、松鼠鳜鱼、冰镇琥珀鸭、桂花糯米藕、冰镇酸梅汤。”她一口气报完,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再来一碟栗子糕。”
店小二愣了一下,大概很少见到一个看起来清清瘦瘦的姑娘点这么多菜,可他反应很快,笑容立刻又堆上了脸,应了一声“好嘞”,便转身下楼去了。
菜还没上,茶先来了。店小二提着一把铜壶,往她面前的茶盏里倒茶,茶水冒着热气。
沈梨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苦得她皱了皱眉。
“这茶差评。”
她放下碗,等着她的粉蒸肉和松鼠鳜鱼。
菜还没来,隔壁桌的谈话先来了。
沈梨本来没注意,可隔壁桌那几个人声音太大了,大到她不想听都不行。
那三个人,都是男的,穿着粗布短褐,皮肤晒得黝黑,一看就是田里干活的人,桌上摆着几碟小菜和两壶酒。
酒已经喝了大半,三个人脸都红红的,说话也越来越大声,唾沫星子都快飞到沈梨这边来了。
“你们听说了吗?城外那个小村子,闹鬼了。”说话的是个方脸汉子,四十来岁。
他的下巴上留着一撮短须,说话时喜欢用手摸着那撮胡子,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
旁边两个人同时放下了筷子。
“哪个村子?”一个圆脸的年轻人问,眼睛瞪得溜圆。
“就是城外三十里那个,叫什么来着……”方脸汉子想了想,一拍大腿,“石桥村!对,石桥村。靠着山脚下那个,你们去过没有?”
圆脸年轻人摇了摇头,另一个是个瘦高个,一直闷头喝酒没怎么说话。
他听到“石桥村”三个字,手里的酒杯顿了一下,酒洒出来几滴,溅在桌面上。
“石桥村?”瘦高个放下酒杯,慢悠悠地开口了,“你们知道那村子为什么闹鬼吗?”
方脸汉子和圆脸年轻人同时凑了过去,三颗脑袋几乎要碰在一起了,沈梨的耳朵也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瘦高个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我有个亲戚就住在那村子边上,上个月他进城来,跟我说了一件事……”说着他停顿了一会。
“哎呀…别卖关子快说吧。”旁边两个催促着廋高个。
“唉好好好…不卖关子了,说是石桥村啊从上个月起,每到夜晚子时就会有一家的小孩失踪,隔天那小孩的尸体就会出现在河边。”
圆脸年轻人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些发颤:“那…万一不是闹鬼,是人为呢?”
“绝对不是!”瘦高个斩钉截铁道,随后又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低到沈梨不得不微微侧过身子才能听清:“听说啊…有人亲眼目睹过这厉鬼,长长的指甲,只有身体,没有脸…瘆人至极啊!”
“那小孩的尸体啊干枯到只剩下白骨,说是啊被鬼给吸干了。”
沈梨听得津津有味,但是后面那群人就没有往下说了,沈梨只听了一半,有点扫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