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来以治安清明、夜不闭户而自傲的春州城,今日出了件大事。
昨日傍晚官衙义庄送进一具女尸,但在寥寥几个时辰后就从义庄凭空消失了。
“青天大老爷呀,我发誓,我绝对没有偷闲,”值夜的衙役跪在院子里连声喊冤,“我就走开了一会儿,只是尿急去了趟茅厕啊。”
“然后呢?”
“然后我就听到院里砰的一声,我夹断尿,裤子都没提上就冲了出来,一刻也没敢耽误啊我。”
知县大老爷蹙眉乜着他没系好的裤头,甩了甩手,“有辱斯文,穿好裤子再说话。”
衙役两手拽着裤头,心急地解释,“我一出来,就看到停尸房的两扇门倒在了院子里,其余的什么人也没看到,再进去一看,那尸首就少了一具。”
两扇门的枢轴是断裂的,显然是经暴力摧毁的。
师爷捋了捋胡须,眯着眼,一言断定,“看来这盗走尸体的是位高手呐。”
“那还在这干站着做什么!还不去抓人!”那死者的师弟本就长得五大三粗,再这么一咆哮,震得众人纷纷向后躲,“你们这个破地方破地方,都住着些什么下九流!一定是你们春州城里那些无耻下作的混蛋贪图我师姐的美色,把她的尸身拿去配阴婚了!”
他越说越激动,猛然拔出腰间的流星锤,“混蛋!老子去找他们算账!”
“好汉啊!”师爷登时一惊,快步上前拦住他,“好汉啊,你这是要去干什么!”
“那些本地帮派——”他咬的牙根咯吱响,“见一个我杀一个,见一对我杀一双!”
“好汉英雄呐,别冲动,你听我说!你听我说!”那老知县也是一惊,整个身子颤巍巍压在他的流星锤上,“万万不可,你这样鲁莽行事,可不是要我春州城民不聊生,要我这官帽不保嘛!人都已经死了,你为了一具尸,不至如此啊!”
“狗官!怎么不至于?你说的什么屁话,被偷的又不是你娘!是我师姐!”那虎背熊腰的汉子痛骂两声,鼻涕眼泪就淌下来了,“还给我,还我十全十美的大师姐……”
他哭到伤心处往地上一坐,用两个沙包大的拳头捶自己的胸口。
“我师姐身强力壮,一掌能排开一头牛,怎么会睡死呢,这我上哪儿说理去,我可怎么和师父交代……我……”他目光一定,猛然爬起来,大步扑向院角的石头,“我还交代个毛线,我一头撞死得了!”
“要死人啦!你们还站着干什么!还不拦下!”
几个衙役飞扑到壮汉身前,奈何那壮汉身宽体胖,状如牛,他飞身而出,瞬间撞开所有人。
眼瞧着他脑瓜子就要撞在石头上,忽有一道人影从屋檐上跳下来,伸出一只手,啪一声正正好,拍在壮汉宽阔的脑门上。
壮汉两条腿还在拼命往前蹬,鞋底在地上犁出两道长痕,脑袋却像被钉在了半空,愣是没能再往前拱出半步。
衙门众人定睛一看,吓得屁滚尿流夺门而出。
“快去报官,诈尸啦!”
壮汉双膝一跪,抬头看着她,鼻涕眼泪一同淌了下来,“我就知道……你那么凶,阎王哪里敢留下你……”
卯时的银月光亮的晃眼,将空寂寂的院子照的好似失去了轮廓。
风吹了好一阵,她伸出手替他抹掉脸上的眼泪。
“三粗,你是来接我的吗?”
破冰后的初春,街头仍旧熙攘,她脚步停在人潮逆流中,目光穿过众生面,看见了路尽头河面上流动着的金光,恍恍惚惚,一时不知今夕是何夕。
药铺里的苦热味混合着糖饼的焦香,打铁声与吆喝声被车轮碾过的声音彻底淹没,五感全部混合在一起,悬浮在半空,变得忽远忽近。
“师姐,接着!”迎面飞来一张油饼,她伸手接住,随即就看见李三粗站在车马行门口,用自己手中的半张饼冲她挥舞,“马车租好了,咱走吧。”
变了,他变了,现在的他看起来比过去还年少,套着一件灰色大袍子,脚下踩一双青白云鞋,颇有些古怪的仙风道骨感,唯独那对粗糙的眉毛仍然生动,与过去无异。
上了车,油饼仍然滚烫,表面还在冒泡,她感到指腹一阵疼。
她没吃,就任它烫着疼着,好弄清楚这触感和痛觉是不是真实的。
“我到底睡了多久?”
“十几个时辰。”他大口吃着滚烫的饼,不时倒吸两口冷风,“你可不知道这十几个时辰我是怎么熬过来的,我把自己是怎么死的都想了一百多遍。”
“不至于。”
“怎么不至于,多吓人啊,你前一秒还在和我说话,后一秒就闭上眼睛,眼珠子就开始左右乱颤,然后就倒下去了,不动了,呼吸也没了,我咋喊你你也不醒,后来官府的仵作来了,非说你死透了,你要是再晚两个时辰,就要被他开膛破肚了。”
“眼睛乱颤……是在做梦。”她缓缓道:“我的确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一个梦能有多长?还能有山下王太婆的裹脚布长?”
“嗯,我在梦里把一辈子都过完了。”
“啥叫过完了?”
“就是死了。”
李三粗愣了一下,然后高声笑道:“那死了就对了,师娘不是说了嘛,梦统统都是反的,梦里的你死了,梦外的你就活了。”
马车很快抵达渡口,二人转乘上了渡口行船,船随江水而下,时值春日午后,天光灿烂,两岸有垂柳花团,更远的地方有纸鸢野马,她独自走到船头坐下,任由浪涛裹挟着江水味打在她的脸上。
记忆一点一滴的从封存的大脑里挤了出来,大漠黄沙,江南奇岛,京城飞雪,同行的快马,破浪的孤帆,飞闪的刀剑,所有的画面快速交叠在一处,最后是飘散在眼前的漫天灰烬和暗夜中的烟花。
一切都很朦胧,在将忘不忘之间,越是仔细想,越是不清晰。
船在破浪前行,走的很快。
“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不是去接人吗?你咋忘了?”见她两眼清明,李三粗急了,立刻从怀里掏出三封牛皮信,“这可是师父给咱俩的重任啊,拿着三封凭信去接三个人。”他用力抖了抖信,“这里头是咱们未来的三个师弟,这是师父的老友给咱们举荐的新秀苗子啊!”
“我们师父叫什么?”
李三粗把大手盖在她额头上,狐疑道:“这也不烫啊,你没发烧啊?你怎么会连师父也不记得了?”
“睡死之后,我大脑缺氧了,所以损失了一部分记忆。”
“那也不该把你爹给忘了啊?”
她一愣,“什么?”
“你爹啊,咱师父啊,天下第一阁点苍阁阁主吴古啊。”
她低头望向江水,隐约看见波浪中浮出一张熟悉的脸,“我叫什么?”
李三粗给气笑了,“佟十方,你要么在逗你师弟我,你要么是被夺舍了。”
她还叫佟十方?
他姓吴,她姓佟,所以她是抱养的?
“你可别问我为什么他姓吴,你姓佟,”李三粗一眼看穿她的心思,“我告诉你,你不是抱养的,你和师娘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的刀呢?”
“青雁弯刀在这呢,”李三粗反手拍了拍背上裹着革布的重物,“怪不得师父说你是武痴,啥都忘了,刀还记得。”
岸边,几个残绿少年正在驾马急行,更远的白蓝云天下,是一座古旧的牌楼,上面写着杏花镇三个大字。
一簇日光从层云后落下,劈开眼前江河道,金光笼着她的视线,她心中无比清明。她从不怀疑自己,她知道记忆里的一切并不只是梦。
只是现在脑袋里一片混乱,她的思绪好像被困在一座迷宫里,根本找不到出口。
她是她,刀是刀,李三粗是李三粗,可为什么细节和人物设定全都变了?
变成点苍阁阁主的吴古,变成师弟的李三粗,还有变成阁主之女的她,甚至还有个娘?
这些元素为什么又老又新,还能重新排列组合呢?
到底是怎么回事?
风从江面吹过,船身轻轻一晃。
身后传来李三粗的声音,“师姐,你也别着急,你是你,我是我,刀还是那把刀,剩下那些事,慢慢想呗,反正又不会长腿跑了。
三月化雪,流水迅猛,船在江面走了七日,终于到了第一个落脚点。
二人从热闹集市拐入城北一片树林,隐约可见林中小路的尽头有一座院落,散漫出一股药味。
“终于到了,这第一个师弟就在这了,闻着味儿都知道错不了。”
李三粗一边说一边在怀里掏第一封凭信。
“这江州的老孙家,往上数十代都是制药的,专门给京城供药,祖坟都是田七味的,不过这几年他们倒霉了,几次送药被山匪抢货,这一家子凑一起,找个能抡棍子的都费劲,可想而知,损失惨重——”
他正说着话,就见迎面快步走来一个少年。
此人身着藏蓝袍,腰间一条白玉腰带,衣容虽讲究,但肩上却背着两个被单扯做的行囊,发包乱糟糟的,人是气鼓鼓的。
“——不过他家有个武学奇才,就是他家那小公子,嘿,厉害了,他一手握马鞭,一手抓一个药铲子,居然可以一人大战十几个山匪,还反杀了其中七人——”
那少年快步走过,并不正眼看二人,只有嘴里在接话,“夸大其词,明明是三个毛贼……”
“嗯?”李三粗粗眉飞立,掉头跟了上去。
又听见他低声自喃,“好好的书不让读,练什么劳模子武,谁要做文盲大老粗——”
“粗你个球。”李三粗听到这番见解,立刻没好气的破口大骂,“你这小子,真是头发……头发短见识也短,咋啦,那天底下各大门派在你眼里都是大老粗啦?你知道心法剑谱有多难背吗?”说话间,他就从怀里掏出一本折的歪歪扭扭的册子,“来,你现在给爷爷背一段试试!我看谁是大老粗!”
李三粗一怒,脸盘涨的通红,活像恶鬼一个,吓得对方急退两步,“你有病啊!”话罢转身要跑。
“你跑什么?”李三粗上前一把捞住他的胳膊,“谁让你走的,你说,你是不是就是老孙家的小公子,大战山匪的人是不是你?”
那少年脸色大变,挣扎起来,“不是不是!我是这家的长工!你撒手!”
“孙柳。”
听到佟十方念出这名字,李三粗和少年双双一愣。
“师姐,这凭信上也没写名字啊,你咋知道的?”
少年面色紧张的看着她,“我、我不是——”
佟十方却只道:“孙柳就是你家的小公子,对吗?”
他连忙点头,“正是正是。”
“三粗,撒开手。”她上前将李三粗拉到身后,“孙柳他人呢?”
“他、他离家出走了,早跑了。”
“啥啥?”李三粗登时没好气的数落起来,“你们老孙家耍点苍阁呢!不是约定好了今年三月初七跟我们上山做弟子吗?那君子一言,落地就成狗屎了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