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身已经被烤得滚烫,她却越握越紧。
礼贤王攻势迅猛直接,一对蛇形刀连番快击,星火不断迸发冲击眼前光影。
强攻之下,她的双臂被震得发麻发紧,喘息一次次被强行阻断。
体力不多了。
她顶住最后一口气,脚踏身侧废墟,身形拔起,从礼贤王头顶高高掠过,手中刀势随之飞旋,作势直取他颅顶。
礼贤王目光一沉,双刀交错迎上。
然而他却未料到,佟十方做的不过是个假动作,她腕力陡转,刀锋没有落在他的刀上,却狠狠劈在头顶一根熊熊燃烧的巨大横梁上。
咔的一声脆响,横梁被击中,携带着大小不一的火块纷纷坠落,在礼贤王面前瞬间堆成一座小山,拦住了他的去路。
佟十方就此落地一滚,压灭背上的火,立刻扶起身旁的孙柳。
“快起来,你——”
目光一落,她的声音就停滞了。
孙柳正无力的倚在她肩上望着她,血早已从他的七窍中淌了出来,沿着沟沟壑壑,将他瘦弱的脸染的红白分明。
面前堆砌的废墟被一击冲破,形成一个拱形的洞,礼贤王双手持着斧钺,站在对面,笑容阴鸷森然。
“你应该感谢我,相比于李三粗,我至少给他留了具体面的全尸。”
“很痛苦吗?”
“痛苦就对了,只有痛苦才能教会你什么是真实的。”
她定定望着孙柳,随即将他的身体轻轻放下,为他合上双眼,拾起了脚边的刀。
这一刻,火舌舔断了她红色的头绳,她黑色的长发披散而落,被脉络中轰然而出的气息高高掀起,贯穿而来热浪将她的衣服吹得猎猎有声。
抬眸的一瞬,她的眼里只余下最后一渺安静。
“乔炎,人终有一死,现在到你了。”
“要死,就一起死!”
见她破空奔来,礼贤王以双钺迎击,将所有的力气汇于一点,二人就在这片炼狱中贴身相搏,刀光与火光交错,生死只隔一线。
坍塌的废墟深处,大火不歇,周身不断被压缩,体力在加速流逝,呼吸被热浪割得支离破碎。
衣衫褴褛,遍体烧伤,可她再也不会后退半步。
刀在掌中加速一旋,切过礼贤王双膝,他惨叫一声瞬间跪在地上,却又立刻撑地而起,怒吼中向她扑去。
佟十方托刀相迎,却不想其中一把斧钺在半空迅速一变,变成兽爪,势头一落,向着她的双眼抓来。
不想下一刻,一只手握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向后一拽。
紧接着一个身形闪挡在她身前,兽爪径直刺进了那个胸膛。
“九郎!”
皮肉分离,鲜血从胸前迸出,但这一刻,九郎已经没有了痛觉。
他一手按住兽爪,另一只手甩枪化鞭,缠上礼贤王的脖子迅速收紧,在礼贤王因为窒息而失力的一刹那,他将他向后推抵,重重压在一片废墟上。
二人头顶上正有一段水缸粗细的梁木,在半空摇摇欲坠。
在二人撞在废墟上一刹那,废墟内发生连锁反应,那梁木摇摆了一下就向着二人坠下来。
“撒手!!”礼贤王大惊失色,一只手上的斧钺向着九郎脑袋砍去。
“不要!!”佟十方飞身扑来,在梁木落地之前,将二人撞飞出去。
三人裹挟着尘挥一同跌入了深深的废墟。
随着一阵剧烈的坍塌,周围好似一片残垣断壁,尘烟和炙热的空气在狭小的空间内飞旋,什么也看不清。
废墟中,九郎咬牙坐起身来,他剧烈的咳嗽起来,鲜血从他口中不断向外喷。
他顾不上太多,抬袖擦去血迹,封住胸口的几处穴位,抓起一把滚烫的灰烬盖在胸前伤口上,随即推开压在腿上的重物,目光在周身迅速搜索,却没有看见佟十方的影子。
“十方……十方!”
他焦急的呼喊着,将十指插入面前滚烫的废墟,拼命的向下挖,全然不顾双手被一根根利刺扎穿,鲜血淌了满掌。
“九郎……九郎……”一只手从背后抓住他的裤脚,他猝然回头,看见佟十方被压在身后。
他立刻推开杂梁断木,将她拉出来。
他用双手抹去她脸上的灰烬,“有没有受伤?”见她脸上没有血,他这才大舒一口气,立刻将她拉起身来,“殿墙就要倒了,这里还会继续坍塌下去,我们走。”
此刻殿内空间已不足,二人只得猫腰向高处攀爬。
只见已经倾倒的南墙开裂错位,形成一条两掌宽的裂缝。
“良兄!快!”
听到里面来声,殿外的良知秋立刻将一双锏探入缝隙,用力将那裂缝撬开,勉强能令一人通行。
九郎正想将佟十方到至身前,却被她在背后猝然推了一下。
“别耽误了,快走!”
“快!”良知秋随声附和。青筋在他额头颈上暴起,断臂开始淌血,“快!我快支撑不住了!”
不待犹豫,九郎立刻穿过缝隙,然而一条腿刚迈出去,身后便传来一声暴吼。
“佟铃!!!!”
两把游棘所化的斧钺飞甩而来,瞬间击中二人脚下脆弱的废墟。
松动的废墟再次向下坍塌,九郎惊骇之下,转身去抓她的手,然而两个人的手却在半空错过。
“走!!!”
在下坠的瞬间,她将他向外奋力一推,紧接着狼牙锏被巨墙压断,墙面如蚌壳般在眼前轰然合上。
“十方!!!!!!!”
轰鸣声中,废墟不断地向下塌滑,佟十方一路失控的翻滚跌落,片刻后才终于停了下来。
此刻她的一边肩骨已经错位,左臂被摔者,十指被灼得发黑。
一节木头刺进她的腰,她忍着剧痛,含喘粗气,从碎石中缓缓站起身,踉跄了几步才站稳。
她回头向高处望去,南墙彻底坍为一片,没有出路了。
太好了,他出去了。
现在留给她的,只有一条路了,她并不怕,因为早已尝试过。
如果可以奢望一个愿望,她希望可以在渡过一段漫长岁月后,躺在阳光下安静的死去。
如果不行,至少要独自死去。
一个人的寿命、命数、财富、出身,在呱呱坠地的那一刻早有定数,别无选择,但总有一些东西是她可以为自己做决定的,她还能选择自由,洒脱,勇敢,向前一步的权利,还有告别这个世界的原因。
她不会执着,也不再眷恋,死亡并不是终结,是她为自己画上的新句号。
在这段文书里她已经比上一世更加圆满,见过了风浪,淌过了湍流,明白什么是真情,也看懂什么是仁义。
云云尔尔听起来何其浅薄,可是人来这人间一趟,不正是为了最最平凡的东西吗?
她已经得到了曾痴望的一切,足够了。
漫天飞灰中,她轻轻笑了。
“你笑什么?”礼贤王喘着粗气,从废墟另一侧吃力地撑起身,“有什么可笑的!”
一根戟头刺穿了他的大腿,他剧痛难忍,呲牙瞠目。
“你笑什么!?”他抬了抬手,身上的游棘在几次重损之下已经无法聚合,纷纷从万棘甲上坠落,他浑身经脉暴起,怒吼着,“我是神!你在笑什么!”
“我笑你,”她艰难的弯下腰,缓缓拾起了脚边的刀,“笑你油尽灯枯,笑你又白活一场。”
“闭嘴!”
礼贤王咬牙将大腿从戟头上拔下来,他奋力扶起起身,“不到最后一刻,安知谁生谁死!”他身形已羸弱,但目光愈发疯戾,“你不要以为你可以救任何人,你不是神!我才是!我才能决定每一个人的结局,我告诉你,他们一个也活不了!”
“你是第一个,沈烟桥是第二个,然后是良知秋,是秦北玄,是你认识的每一个人!”
“你死之后,我会把他们杀到天涯海角,我要把他们碎尸万段,五马分尸!到了那时,他们的脑袋会一一垒在你的坟前,我要你看清楚,谁才是你的主人!”
“不会的,乔炎,我会把你带走的。”
她一步步走去,身形踉跄,脸上已无怨怒,只余下越发癫狂的笑意。
“不要挣扎了,是时候了,你我该退场了。”
“不可能!我是你的造物主,我是你的神,我比任何存在都高级,我比你们活的都要更久!你只是一个被造出来的东西,与猫狗无异!你有什么资格在神的世界里一而再再而三来左右神的命运!”
“随便你怎么说吧,我只有最后一句话要告诉你了。”
脚步在加快,光和影在剧烈颤动。
“我不是你的角色,我不叫佟铃,我的名字叫佟十方。”
视线变得一片花白,耳边是呼啸连天的火声和风声,她的身后贴上来一个虚幻的影子,那影子与她一同握住了刀。
她不知道那是谁,可能是李三粗,可能是秦北玄,可能是孙柳,也可能是过去千千万万的她自己。
她的眼泪倾巢而出,脚下奋力一蹬,腾空而起。
世界在眼前快速的倾斜,变成了黑白色的线条,线条迅速汇聚,变成一个黑色的点。
她没有一刻犹豫,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向着那一点扑去。
随即而来的是巨大的撞击力,她感到身体突破了一个坚硬的屏障,随即,肉身一轻,像一个被抛出的重物跌坠在地,滑行出去很久才停下来。
胸腔里是一阵绞痛,血从她的口中鼻腔内一起涌了出去。
她无力的咳嗽着,迷离地睁开眼睛,视线逐渐恢复,那些黑白色的轮廓线有了颜色也有了阴影。
她已经趴在了地平线上了,身边是被撞碎的殿门,还有那个叫作礼贤王的造物主。
他仰躺在她身边,胸口插着她的刀,鲜血正从他身下蔓成一片红,流淌在砖缝里。
对上她目光的一瞬,他探出手,蠕了蠕嘴唇,想叫她的名字。
她晃晃悠悠的站起身,走上前去,他拔出刀,一刀挥出,他的头就落在了她脚边。
她的造物者终于死了。
直到这一刻,她才感到青雁弯刀有千斤重,它噹的一声从她五指中滑落,砸在血中。
有风吹拂过她的脸,她向更远方看去,望向那广阔的黑色的夜空,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太安静了。
“十方!”
“十方!!”
摇摇欲坠的意识因为一声声急切的呼唤突然聚拢,她缓缓转过身,向着声音的方向迎过去。
湿润的大风迎面吹拂着她,她感觉身体像是一片叶子,瞬间被风刮起,即将坠向地面。
“十方——”
在她跌落的一瞬,九郎飞扑上来接住了她,在看清她的一刹那,他欲说还休的话就停在了喉咙深处。
厚重的灰烬已经被风吹散,她的身躯上显出密密麻麻的血点,正在同时向外渗血。
不知在哪一个瞬间,也许是在她撞向礼贤王的那个时候,万棘甲弹出刺阵,将她的身体彻底的刺穿了。
“九郎……”
“我在,我在这里。”滔天的恐惧将他瞬间包裹,他第一次明白什么才是彻底的无助,他的双臂颤抖不休,灵魂在体内疯狂的颤抖,他却只是咬紧牙关将她抱了起来,“十方,不要怕,我在,我一直在这。”
“好冷,这是最冷的一个冬天了……”
“不冷了,不会冷了……”他将脸贴在她额头上,却只感到一阵透骨的凉意。
“没事的,你不会有事的,这天下有很多名医,我可以治好你,”他用尽力气向着远处的宫门奔去,神思却好似已经脱离躯壳,身体不受控制的一步一踉跄,“我带你离开这,我们现在就走……”
“沈烟桥。”
她喊了他的本名,她探出手,无力的抓住他的衣领,那逐渐灰白的眸子讷讷的盯着天顶。
“放下吧,都结束了,我哪儿也不想去……我只想睡一会儿……”
“没有,还没有结束,十方,”他的眼泪倾巢而出,“你不要睡,你不要睡,我——”
他的身躯猝然停止了颤抖,呼吸被什么剪断,脚步也随之停下。
他垂目呆呆看着她。
她的喉咙上凭空冒出了一条血线,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缓缓割开,那血线逐渐贯穿她的颈部,殷红色的血像瀑布一样向外流淌,瞬间在她锁骨上盈满。
一切都结束了。
他缓缓跪下身,将她轻轻放下,双手颤抖着捂住她的伤口,鲜血从他十指间不断涌出,在二人身下蔓延成一多巨大的殷红色的花。
世界突然失去了声音,所有的痛苦在这一瞬间化为了彻底的绝望的缄默。
“九郎……”
她染血的手在他脸上探摸,然后轻轻盖住了他的眼睛。
“不要看我,闭上眼睛吧……我还有一个秘密想告诉你……”
“其实,这故事里的所有人都是我……你是我,良知秋是,李三粗也是……”
滚烫的血从她口中不断涌出,她的声音越来越嘶哑模糊。
“花是我,风是我,芸芸众生也是我……你不要害怕……从今往后,你见众生就是见我了……”
他一动不动,如同一座尘封已久的雕像,唯有眼泪不断地从她的指缝间滑落,无声的,一滴又一滴坠落在她脸上。
“我的故事已经结束了,但你还没有,你要好好活着……不要枉费这一生……你要璧山开路……逢水……架桥……”
“我不是你的终点……我是你此生最后一扇门,打开门出去吧……从此以后……你会无山无水,一马平川…”
“一定有人会再次靠近你……握紧你的手……”
她已经听不见声音了,只有视线还依稀残存。
她明白,该走了。
“抱抱我,然后……就把放下我吧……”
远空下那红色的烟花再次出现,它们一个接着一个飞上了夜空,一秒绚烂又一秒陨落。它们就像一个又一个不断靠近她,又不断消失的无声的梦。
爬爬走走又一声,到头来所有的悲欢离合,原来都不过是这一点烟火。
亮过,就散了。
可是夜空——
“夜空依然辽阔……不是吗?”
大风呼啸而过,她的手从他脸上缓缓滑落。
广阔的天地中,无声的世界里,他闭着眼睛,在漫天的大风中弓下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抱着她的身体。
在那更远的地方,夜色正在一点点褪去。
最后的决战是听着《诀别书》民乐版写的,女主落幕是听着《诀别书》钢琴版写的
这个曲子的所有版本都很好听,自带一种临终前回顾往生的画面感,强烈推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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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