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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罗曼史 第2章 Aston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13 21:47:05 来源:文学城

一下就有十块钱了。

秦寺羽把家里人的晚餐布置了下,又带妹妹去烫了头发。

妹妹名字叫林素玉,是舅父的孩子之一。她是在这边出生的,因为几乎没人会花美金把女孩子给办过来。有身份的华人男子每一次回中国后,再回来时都会报告说他的老婆怀了孕,过一阵再说出生了,是男孩,等着以后将这名额卖出去,叫别人以他孩子的身份进入美国,于是表面上看,大家永远在生男孩。

成年女子则是有可能的,虽然也很少,需要她们能干、赚钱,所谓“唐人街不养闲人”。

素玉最近心情很差,于是秦寺羽带着她去烫了个发。

妹妹从未烫过头发,一直很想试试卷发,好像演员安·谢里登一般。

听说现在“威娜”公司是有新式烫发机的,烫发不再必须使用烧红了的恐怖铁棍,秦寺羽便花了这钱。

妹妹明显开心极了。

烫好了发,秦寺羽又给他妹妹买了一个粉红罩子的煤油灯。

“咆哮的20年代”里,旧金山的大多家庭已经开始“电气化”了,用上电灯,部分家庭甚至还有洗衣机和吸尘器,可秦寺羽家依然还在用煤油灯,“电气化”不了一点。

为了全家办“纸生仔”,他们曾经欠下太多债。

当时价格是100美元办理“一岁”,他那时只有两岁,只花了200,可阿爸以及舅母他们却每个人花了几千——阿爸30岁,3000块,舅母33岁,3300美金。他们一家三年前才终于还清全部欠债,开始了正常的生活。

谁知道还没“正常”多久呢,这经济就崩盘了。

即使只是煤油灯,但它竟然有粉色罩子,妹妹再次开心极了。

整个房间能粉粉的哎。

她烫了头发,在粉红色的房间里,像个公主。

至于剩下的几块钱,秦寺羽小心地攒起来了。

再回到家,全家狠狠吃了一顿。

他们满嘴都是久违了的油腥。

席间母亲林香美谈论起了“刘长春”。

今年夏天的奥运会是在洛杉矶举办的,中国首次派了选手参加奥运,叫刘长春,是中国的“飞毛腿”。他在上海搭乘邮轮历经三周到达美国,精疲力尽,参加了两个项目,比赛成绩却全都是那一组的最后一名,不能晋级。他参加后甚至没有多余的路费回中国,是唐人街的同胞们凑够钱后送过去的。

林香美失望了下:“什么时候中国也能得到一枚奥运奖牌呢?也出现在奖牌榜上,哪怕是最后一名呢。”

父亲秦三福说:“在你梦里咯!”

秦三福对刘长春兴趣不大,他又一次羡慕起了别的人:“哎哟,听说有个办‘纸生仔’的,好像姓伍,或者姓吴?已经攒下几万块了!胆子大,两年办来十几个人。”

林香美则表现出了厌恶情绪:“我听说过他。前一阵有个姑娘还不上了,他强迫对方去当妓女!女孩只是想挣点钱啊,何至于这样?”

听到这里秦寺羽都顿了一下:“她没去吧?”

“没有。”林香美说,“她回中国了。”

秦寺羽垂下眼睛。

因为“劳工”工作,更因为单单针对华人的1875年的《佩奇法案》以及之后1882年的《排华法案》,1860年美国华人男女比例是19:1,1890年更是到了27:1。于是无数女孩或被绑架或被欺骗或被买卖到妓馆里,有的时候是中国的家人们卖掉年幼的她们——父母经常是听信了贩卖者的花言巧语,这些女孩货物一般被送入到旧金山,小的只有几岁,作为“妹仔”被卖掉后叫买家们养起来。她们成为妓女、性-奴,被迫与人签订“协议”,被控制、强迫,遭受各种残酷折磨,经常莫名死在里面,或因为缠于性病年纪轻轻就死在街头。而她们“赚”来的钱,从来都不属于她们。

许多女孩抗争、逃跑,可那些人甚至雇佣保安队员抓捕她们。据说中华总会馆也曾经想打击行业,却未成功,行业是被各堂会掌握的。

几十年间,警察加大力度对付行当,其中包括对付她们。一些布道团比如基督教长老会传道院不断解救这些“妹仔”,教会她们生存技能、帮助她们工作生活,情况渐渐变好了些。

1906年大地震后,唐人街沦为废墟。白人觊觎“宝地”已久,市政府想迁走华埠,然而华埠与清政府内外双方强烈反对,最后经过长期讨论终于开始原址重建。华人领袖想要借此改善形象、减少仇视,新的华埠建筑整齐,还非常有东方韵味,妓馆已从表面隐去。

新一代人逐渐长大,男女比例逐渐提升,可其实依然有4:1。虽然好像看不着了,可阴暗的角落里面,针对她们的罪恶并未完全消失。也许永远不会完全消失。

秦三福又说:“还有那个老褚……听说上月在赌场里玩‘番摊’,一个晚上赢了两千呢!”

秦寺羽又瞥他一眼:“你别学他们。”

秦三福:“哎哟,知道知道,你好凶。”

大地震后,鸦-片馆已基本消失,赌馆也从表面清除,唐人街的一切似乎已经进入新的一页,可其实,像这样的“发财”故事仍然那不时跳出一个。

“那个,”秦寺羽问,“如果情况持续变差,以后我们会回中国吗?现在好像赚不着钱了?”

父母均是:“……”

每年都是大萧条最严重的一年,今年已经惨到极致。最开始的那两年人们还没反应过来,可到了1931、1932,情况已经无法忽视了。父母工作的中餐馆也在几个月前倒闭了,现在都没找到工作。

可他们家在唐人街已经整整十五年了。

爸妈当然甘心不了,秦三福道:“会变好的。听说啊,现在又出来一个叫‘罗斯福’的在竞选,是罗斯福家族的人,西奥多·罗斯福的远房弟弟!他也许可以挽救经济。而且啊,老家也是很不容易的。我们还是攒一些钱吧,过几年再回广东。我们已经快50岁了,但总归还能干几年的……到时候再风风光光回广东!”

秦寺羽说:“……哦。”

在这边的中国人口口声声句句必称“等我以后回了中国——”或者“等我以后到了香港——”,他早习惯了。

当然,许多人也确实做到了。

算了,就不想了,先坚持吧,秦寺羽想:的确没到那个地步。

他这不已经有工作了吗?在餐馆里切芦笋。

一个小时一毛五,是不错的工作来着。

退缩什么呢?

工作也没那么难找。

他拿起碗筷走进厨房,说:“我今天想早点睡觉,明天还要去切芦笋呢。”

林香美担心他:“好。你也不要累坏自己。”

秦寺羽:“嗯。”

…………

切了整整一个月芦笋,他们学校开学了。秦寺羽是大一新生,读的伯克利。

他小学、初中都是在“东方人学校”。

Mamie的事情后,政府创办“华人学校”——The Chinese Primary School。Mamie父母坚决要让孩子上学,起诉学校、起诉旧金山教育局,也得到部分有良知的律师、法官支持他们,最后加州高级法院宣布他们胜诉。于是,为阻止华人进入公立,旧金山教育局学监匆匆开张“华人学校”,1906年的排日事件后又更改为“东方人学校”——The Oriental Public School,日本人和朝鲜人也被要求去那里。

从“东方人”毕业之后,秦寺羽上了一所公立高中Lowell High School,今年又被伯克利录取了。

他希望以后读医学院,可医学院的学费很高,他需要攒钱。

在之后的两年当中拼命一样地攒下来钱。

开学后几个星期的某一天,秦寺羽到学校的South Hall找他之前认识的教授。

二人相识非常偶然。他曾经在某华人粤剧戏院打过点杂,而那位教授去看过几次粤剧,他们俩就这样相识了。教授一直在鼓励他学东西,每个月都借他书,他如果有弄不明白的那教授还解释给他听,从几年前就开始了。

教授是教经济学系的,给他的书则包罗万象,有经济的,有金融的,也有社会的,等等等等。

出乎意料,这一次进办公室后,秦寺羽发现那天海滩上面表的主人……居然也在办公室里!

他们居然是同校吗?

那人也是伯克利的?

他经常来Brown教授这,却是第一次见到他,因为但凡见过一次都不至于毫无印象。

秦寺羽进办公室时,Brown教授对面的人也微微地侧过脸颊,二人目光撞在一起。

金发似乎整齐一些,依然高贵然而疏离淡漠。

显然对方也认出来了秦寺羽,两个人不动声色地望进对方的眼瞳,似乎都研判了下,又似乎是僵持了番。

“Sean啊,”Brown教授道,“我这还有一点事情,你介意暂时等我一下吗?”

秦寺羽收回目光:“当然不介意。您慢慢来。我不着急。”

他提着笼子站在一边,静静地观察他们。

他……就很不像等闲人物,有秦寺羽从来都没见到过的一种气质。

可能是,上流社会的气质?

对方似乎是Brown教授的学生,姓Aston,对上了“A”。

秦寺羽发现,Aston的英文非常特殊。

不急不缓,而且带Transatlantic口音。

口音介于英音与美音之间,不卷舌,“R”的读音接近英音,其他很多字母的发音似乎也不一样,比如“wh”。

秦寺羽在电影里听过演员说这种话。在好莱坞模仿这种Transatlantic口音是时髦的,秦寺羽听在耳里其实感觉有些怪异,现在才知道那是因为他们模仿起来过于生硬了。这种腔调很难复制,而Aston说起来就非常自然,无比流畅,行云流水动听优雅,是从小就请来老师教那种话、十几年在圈子里说那种话的结果。

秦寺羽等了一阵。

对面两人在讨论罗斯福的一些提议,以及现在总统胡佛的某些政策,分析利弊,预测未来,要写论文。他们笃定罗斯福会成功当选,并且已经开始讨论罗斯福那些承诺的长短处了。

秦寺羽也自然知道暑假里边发生的事。

约2万名一战老兵因为穷困在华盛顿国会附近搭起帐篷,住了两个月,要华盛顿将抚恤金提前几年发给他们,众议院通过提案,但参议院在胡佛的压力下却并非通过。胡佛总统非常强硬,在7月底要求警察监督他们从大楼里撤离出去,本来一切似乎顺利,然而下午形势突变,双方爆发冲突,一些人用砖块袭击警察,同情老兵的警察总长被打伤,双方瞬间爆发冲突,两名军人被打死,12名警察被打伤。下午胡佛要求镇压清场,麦克阿瑟坚决执行,甚至不顾指令追过了桥,清场过程用了刺刀以及大量催泪瓦斯,一名婴儿吸入过多催泪瓦斯死在医院。

老兵血洒华盛顿。这件事后,胡佛已经摇摇欲坠。

等两个人结束讨论,秦寺羽又拎着笼子走到前面。

Brown教授便指着秦寺羽介绍了下:“他叫Sean Chin,我们学校的大一学生,也是我朋友,他经常来我这儿借几本书看,有问题也会来问我。”

说完Brown教授把桌上的七八本书递给一边的秦寺羽:“喏,你上次说想读一下的。”

秦寺羽接到手里:“谢谢。”

最上面是金融教材。

Aston目光又上滑到了秦寺羽的一张脸上。

秦寺羽也望向他。

海一样蓝。

秦寺羽还没见过这样纯粹的蓝色眼睛,一点点灰调都没有。

半晌之后Aston的目光又移动到了那个笼子上——此刻笼子蒙着一块黑布,里面遮得严严实实的。

他虽然并未表示什么,但大概是好奇里面的。

Brown教授解释了下:“生物学院有个教授在做研究,需要这个,其他教师以及学生都不愿意、也没办法完成任务推进项目……他到处问,秦寺羽说他愿意做,也可以做到,所以我就把秦寺羽介绍过去了,现在他每个月能靠这个赚一点钱。另外他想毕业后读医学院,帮生物系的教授们做点事情也能攒攒资历。”

秦寺羽说:“Watson教授好像不在办公室,我就先带过来了。”

Brown教授问:“你等一会儿打算去哪?”

“带着它,好像只能回宿舍了。本来打算去图书馆的。”

Brown教授:“你就直接放我这吧,下午直接过来拿。”

秦寺羽:“嗯嗯,那可太好了。谢谢您。”

他们依然没说是什么东西。

Aston毕竟才上大二,即使足够成熟沉稳,好奇心也肯定还在。

秦寺羽看看他,突然想起他当时海滩上的那个眼神——有教养却也高傲,突然之间逗弄心起,把笼子提起来了,托到Aston的眼皮底下,问:“想知道里面是什么吗?”

Aston的眼神从笼子上缓缓地滑到他脸上。

秦寺羽把那个笼子隔在中间,挡住目光,突然之间“哗”地一声扯开上面蒙的布帘!

蟑螂!!

笼子里头是蟑螂!!!

很多很多,有些触须甚至已经伸到笼子的外面了。

Aston大概是从未见过,但人类的基因本能让Aston立即优雅地退后两步,死盯着它们,连呼吸都停滞了下。

秦寺羽勾起嘴角,道:“是蟑螂。我每个月都送蟑螂给Watson教授做研究。他是研究昆虫学的。”

Aston的目光又缓缓扫到他的脸上。

他突然问:“你是用什么抓的它们?”

秦寺羽:“???”

好奇宝宝啊这是。

秦寺羽放下笼子,上前两步,想着反正再也不会见到这个富家少爷了,居然用食指尖在对方精巧的下巴上勾了一下,胡说道:“用我的手啊。”

果然,对方又退后两步。

也许因为“蟑螂”这词,下颌上,刚刚被秦寺羽碰到的地方存在感异常明显。

麻麻的。

“Sean!”Brown教授不赞同地叫秦寺羽的名字,“你就不要胡说了。”

秦寺羽垂下睫毛:“……对不起。”

Aston像松了口气。

将东西交给Brown后,秦寺羽与Aston一块儿从办公室走出来。

路上,男女学生似乎全都知道Aston这个人,频频行来注目礼,一瞬不瞬地。

他们两个一路其实都没有说什么话,只并着肩走。

大萧条下,高等教育受的影响其实已经是最低的了,尤其是公立,但一些学生依然在办退学。

这会儿便有好几个男女青年拖着行李在出校门。

一个姑娘拖着行李沉默地走过他们,秦寺羽望她一眼,发现她正麻木地走,可满脸眼泪。她面无表情,眼泪却正从她眼里极汹涌地掉落出来。

这个年代大学仍然很少录取女性学生,西部的公立大学已经算是最友好的了,东部的私立学校仍然还在排除她们。

她作为女人上伯克利——世界最好的大学之一,此前胸中应该全是高远、伟大的志向,然而现在她却在退学。

她的未来是什么呢?

嫁给别人,做个主妇?或者进入此前梦想的行业,但却只能给某个男人当秘书?

秦寺羽一阵难受。

这样的人太多太多。

“仅仅两三年的时间。”Aston无意中叹,“两三年前谁能想到这个国家沦落至此。”

大萧条已持续三年,股市已经跌去了90%。

在经济学上,那场崩盘像一个谜。直到今天也没什么人能解释1929年10月华尔街从天而降的那场灾难。

他们写过很多论文,也提过很多原因,比如,是否因为许多国家改金本位为银本位了?是否因为各大银行贷款政策过于宽松、所以各大银行资金储备出了问题?是否因为太多企业夸大财务而积攒出了太多泡沫?是否因为华尔街的蝇营狗苟中饱私囊?是否因为普通民众私人消费的杠杆太高、负债过多?

“谁能想到吗,”秦寺羽却望他一眼,“如果我说我预感到了,你会相信吗?”

Aston没说话。

秦寺羽说:“华人其实有句老话:物极必反,盛极必衰,大家都是‘时间’的裙下臣。毁灭的前兆就是繁荣自身。”

Aston又看看他。

“而且啊,”一阵风迎面而来,秦寺羽轻抬起右手,让那些风刮过指尖,“‘繁荣’吗?是哪些人在繁荣呢?我们底层好像从未亲身感受什么‘繁荣’。我们处在人鼠之间,我们从来买不起。生产过剩,说白了,能买的人没那么多,无法支撑持续的‘繁荣’。太多虚幻了。”

Aston冰蓝色的眼瞳望着他。

“你知道吗,”秦寺羽笑了一下,黑发也被吹拂起来,“事实上,这个国家早就已经分崩离析了。”

依然评论全送红包,包括段评。

这篇文吧,第三人称提到攻时,会用他的姓Aston,不是名,比较像是人物传记那种写法……比如特x普、拜登、巴菲特、索罗斯、盖茨、贝克汉姆、凯……是我个人的癖好而已!我个人直接写名的话有一点点别扭,因为我觉得我们没那么熟Orz,而且不管叫啥名字,我都会想起一个现同事或者前同事……会出戏……

认识一个说这种“老钱口音”的老钱(不熟),但他其实是会讲标准美国英语的,他跟他老婆和他朋友说话时都用那口音,但每一次需要跟我说话了,他就自动切换标准美国英语,我那时就有一种吧,说不好是什么感觉的感觉……

1875年那个《佩奇法案》也同样是恶心东西……单独针对华人女性,假定所有华人女性全都是想当xx的,侮辱性地严格盘查,在事实上阻拦掉了几乎全部华人女性进入美国跟家里人好好团聚共同生活,使华人的男女比例进一步地失衡、畸形,阻拦掉了普通女性,却让那些个成规模的贩卖团伙嚣张起来(团伙头目男女都有,不一定),比如他们可以对当地的移民官员实施贿赂,同时还加重了整个社会对华人女性的歧视。

“基督教长老会传道院”现在还在,名字变成“金美伦堂”,也算是一个历史地标了,创办人是Donaldina Cameron女士,曾解救过很多女性,现在金美伦堂还保存有一些妹仔的合同。就在今年的3月份,旧金山的唐人街还给一条街命了名字,叫“伍天福街”,Tien Fuh Wu Way,用来纪念。伍天福就是被Cameron女士解救出的“妹仔”之一(1894年,救出来时全身伤痕),后来伍天福选择留在金美伦堂当助手,跟卡梅伦一块儿将几十年用在解救上,所以今年3月旧金山华埠命名街道来纪念她。

上学那段,Mamie的事我过一会儿写在段评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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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Ast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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