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春光 第5章 05

回程的大巴上，天已经快黑了。

湿地公园离学校有一个小时的车程，大巴在暮色中驶过乡间公路，窗外的田野和村庄渐渐模糊成一团一团的深色剪影。车厢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玩累了，东倒西歪地靠在座椅上打瞌睡。有人戴着耳机看视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一闪一闪的。有人把校服外套盖在头上，缩成一团，发出轻微的鼾声。

我靠在车窗上，脑袋随着车子的颠簸一下一下地磕在玻璃上，半睡半醒。夕阳已经落到了地平线以下，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像是谁用毛笔在天幕上轻轻扫了一笔，然后慢慢洇开，变成淡紫，变成灰蓝，变成墨黑。

迷迷糊糊中，我感觉到有人在我旁边坐下来。

我没睁眼，但我的嗅觉先于意识认出了那个人。是那种干净的、少年人的气息，混着一点点阳光晒过的暖意，还有一点点汗味——今天走了很多路，出了不少汗，但他的汗味不是那种难闻的酸臭味，而是一种很淡的、像青草一样的味道。

刘嘉铭坐到了我旁边。

我的呼吸瞬间变得不均匀了，但我拼命维持着闭眼的姿势，假装自己睡得很沉。我在心里飞速地盘算：他是自己过来的，还是别人让他过来的？他的原座位在哪里？为什么偏偏坐到我旁边？这些问题像一群受惊的麻雀，扑棱棱地飞起来，在我脑子里乱撞。

车子晃了一下，我的头从车窗上滑下来，往旁边歪去。

我感觉到一只手轻轻地挡在了我的头和我的下落方向之间。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推开我，但最后没有动。我的额头落在了他的掌心里，他的手掌不大不小，刚好托住我额头的弧度，温热而干燥，指尖有一点点凉，像是被晚风吹过。

我就那样靠在他掌心，装睡了很久很久。

车厢里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打电话，那些声音都隔了一层什么，变得很远很模糊。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就在我头顶上方不远处，轻轻的，均匀的，偶尔会微微加深一下，大概是因为手臂举得有些酸了。我听到他的手腕上手表发出的极细微的嘀嗒声，一下一下，像心跳的节拍器。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他举了四十分钟的手。

中间有一次，车子经过一段坑坑洼洼的路面，颠簸得很厉害，我的头差点从他掌心滑出去。他下意识地把手收紧了一点，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进来，像一小片暖宝宝贴在额头上。然后路变平了，他又放松了力道，但始终没有把手拿开。

后来前排的男生喊他：“嘉铭，你过来看这个视频，笑死我了。”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地把我的头放回靠背上。他的动作很小心，像是怕弄醒我，手掌离开我额头的时候，指腹在我发际线那里停顿了一下，然后才收回去。

他起身走了。

我睁开眼，看着他回到后排的座位上，坐在张昊阳旁边。张昊阳把手机递给他看，他接过手机，侧过头去看屏幕，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然后他把手机还给张昊阳，手腕在身侧轻轻甩了甩——大概是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