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晨光微淡,府衙之内依旧愁云笼罩。
满衙官吏对着断去的线索一筹莫展,无人能破此困局之际,苏元烨缓步登门。
他换了一身玄色常衣,身姿清逸,眉眼间仍是那副归乡闲人的温和恬淡,不见半分朝堂凌厉,立在廊下,淡淡看向堂内凝滞光景。
不等官吏开口,他已然轻声开口,语气闲散,仿若随口旁观提点:
“范荣虽死,口证彻底无存,可他经手数年私银交割,大小账务、往来痕迹必然亲手留存。口头供词可断,纸笔痕迹难消。”
“他居所之内,或许还藏着未被搜尽的账册、字条、交割底单,或是其余物证。与其困死在人证之死,不如再往旧宅细查。”
这番话公允客观,句句落在破局关键,挑明了眼下唯一出路,听来全然是善意相助。
堂内众人恍然惊醒,连连称是。
陆相亭抬眸,目光越过满堂官吏,静静落于苏元烨身上。
他眼底疑虑未散,昨夜图腾串联两案的诡异、范荣过分规整的供词、转瞬身死的人证,层层疑点盘踞心底。
眼前人语气温和、提点得体,坦荡无虞,可偏偏每一次关键转折,都巧得令人心生审视。
陆相亭神色平静,微微颔首:“苏大人所言极是。此案线索断裂,唯有旧宅尚存一线希望。”
苏元烨唇角噙着浅淡笑意,从容接话:“我久居衮州,对城中街巷熟稔,恰好无事,便随大人同往一趟,也算尽几分乡邻之力。”
陆相亭没有异议,淡淡应下:“有劳苏大人。”
二人随即一同出府衙,登车同行。
宽敞马车平稳驶出官道,车厢静谧密闭,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与天光。
陆相亭静坐一侧,身姿端直,眉目沉静,看似闭目休憩,心底却始终反复复盘昨夜所有疑点。矿洞旧标重现衮州私银案、范荣刻意般的完整招供、狱中自尽……桩桩件件,都太过刻意,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背后操控一切。
是他想多了吗?
而身侧闲适淡然、从容自若同他奔赴查案的苏元烨,正是两桩旧案新案之间,唯一隐秘相通的交集。
另一侧,苏元烨倚坐窗边,眉眼温淡,神色如常,仿佛当真只是顺路陪同查案的闲人。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车厢密闭安静,仅一缕晨光自布帘缝隙斜切进来,将两人之间隔出一道浅淡光影。
一路沉默许久,陆相亭望着窗外街边绵延屋舍,顺着眼下盘踞多年的私银暗局,从容扯开话头,聊起衮州历任主事官员。
“衮州地处边境要塞,杂事纷乱,历任知州大多只求安稳熬任期,不愿深挖地方盘根错节的积弊,也正因如此,才容得下私银流转多年无人察觉。”陆相亭缓缓开口,语调平淡如闲谈,“说起本地早年官员,我倒想起数十年前在此赴任的苏方洲苏大人。”
苏元烨原本闲散搭在膝头的手指几不可察收紧,面上依旧挂着一贯温浅笑意,眉眼慵懒,语气如常:“陆大人也知晓苏知州?”
陆相亭侧过头,目光稳稳落在他脸上,分毫未避,语气添了几分真切怀念:“年少时先父曾奉旨前来衮州视察边防,与苏知州一见如故,二人相交甚笃。先父素来敬佩他忠勇无私,往后数年,我也曾跟着父亲数次往返衮州,有幸当面见过苏知州几面。”
“当年外敌大举来犯,衮州兵力空虚,全凭苏知州孤身死守数日,硬生生拖住敌军,给朝廷腾出调兵备战的余地。若无他拼死相抗,边境门户早被攻破,周遭城池百姓皆要遭殃。他死战不退,护下万千百姓。后衮州百姓感念他恩德,特地修建苏祠常年供奉。”话落,他语气微顿,“只是城破那日背后完整经过,卷宗记载简略,我始终无从得知。”
他侧首看向身侧之人,语气自然,真诚发问:“说起来,苏大人本就是衮州本地人,当年那场城乱,你应当还有些许印象吧?”
问话落定。
苏元烨指尖轻轻抵着膝头衣料,指尖微僵,面上依旧是那副闲散的淡然模样,眉眼浅淡,似真似假地摇了摇头。
“记不清了。”
他语气轻飘飘的,淡漠疏离,仿佛在说旁人无关紧要的陈年旧事:“年岁太久,孩童旧事,大多模糊零碎,早不记得几分。”
陆相亭闻言微微颔首,信了几分,轻声释然:“倒也是。当年城破之时,苏大人不过十余岁稚童,身在乱世,惶恐逃难,记不清细节也实属正常。”
话音甫落,苏元烨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浮在唇角,却没有半分温度,薄而冷冽,裹挟着沉淀多年的彻骨寒凉与淡淡嘲讽,猝然在狭小车厢里漫开。
“记得与否,又有什么用。”
他垂着眼,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声线不高,却字字沉冷,砸在静谧车厢里格外清晰:“世人只知他死战不退,守得一城生民,受万世香火供奉。可没人知道,他死守到最后,换来的下场,是首级被斩下,高悬敌阵之前,供匈奴践踏羞辱。”
“苏氏满门,尽数罹难,无一善终。”
短短一句话,如惊雷炸响在车厢之中。
陆相亭神色骤然剧变,眼底从容淡然尽数碎裂,满眼错愕震惊,整个人微微坐直身子,难以置信地看向苏元烨。
他自幼听闻苏方洲忠勇盛名,只知忠臣殉国、流芳边关,百姓感恩立祠,却从来没有人告知他这般惨烈的终局,就连卷宗上因为也未曾记载半分。
良久,陆相亭嗓音微沉,带着难以掩饰的震动:“竟……竟有此事?我从未听闻半句。”
“陆大人安居京城锦绣堆中,看的是史书笔墨、官样文章,听的是万世称颂、忠臣美名。”
苏元烨抬眼,眸底一片寒凉荒芜,语气带着一丝极淡的讥诮,却克制得近乎平静:“自然不知,当年边关尸山血海、人心凉薄到何等境地。”
一句话,轻轻堵回所有惋惜,也带出无尽沉郁。
陆相亭心头骤然涌上莫名的、无端的歉疚。
纵然此事本与他无涉,纵然当年他也尚且只是懵懂稚童,可听闻忠良蒙冤惨死、满门倾覆,身后还遭污名折辱的真相,再对照世间代代传颂、粉饰出来的虚假圆满,心底只余下沉甸甸的酸涩与难堪。
忠臣舍命护民,最终落得身首异处、宗族尽灭,连真实下场都被世人掩埋粉饰。
车厢彻底沉寂下来,落针可闻。单调的车轮碾地声被无限放大,沉闷地叩在人心上。
陆相亭凝眸定定望着对面那人冷淡清峻的侧脸,心底蛰伏已久的疑云,在此刻轰然翻涌、层层叠叠彻底蔓延开来,缠覆四肢百骸。
方才苏元烨明明亲口言说年少懵懂、岁月久远、早已记忆模糊。可他方才吐出的每一字每一句,血腥刺骨、细节分毫毕现,刻骨到不似追忆陈年旧事,反倒像是日日复盘、岁岁铭记,从未有半分遗忘。
当年衮州城破,尸横遍野,侥幸存活之人本就寥寥无几。
这般深埋数十年、连朝堂官府典籍都刻意删改抹去的苏家秘辛,寻常乡野百姓终生无从窥探,绝无知晓的可能。
而最让陆相亭心头巨震、背脊骤然发寒的疑点,骤然落地——
苏方洲。
眼前人,恰好也姓苏。
天下同姓之人何其繁多,本不足为奇。可一桩桩、一件件巧合层层堆叠、严丝合缝,便再也算不得偶然。
当年亲历战乱的幸存者早已悉数凋零殆尽,这段被世人刻意掩埋、近乎彻底失传的惨烈往事,绝非普通衮州百姓能够洞悉。
更何况,苏元烨性情素来深沉隐忍、城府难测,喜怒从不形于色,怎会因旁人的陈年旧事而轻易心绪起伏。
可方才谈及苏方洲,他嘴上故作淡漠疏离,刻意轻描淡写地回避,竭力将情绪压得纹丝不动。可那一丝极力按捺、难以平复的波澜,依旧没能完全掩去,被陆相亭尽收眼底。
世人皆称颂苏知州忠勇无双、风骨凛然,唯有他,一身相悖复杂的情绪,反常得刺眼又诡异。
所有的反常、隐秘、契合,在这死寂的车厢里,瞬间在陆相亭心底串联成一条完整冰冷的脉络,清晰得骇人。
他压下眼底翻涌的惊澜,神色依旧沉静无波,只余满心审慎与试探:“竟还有这般不为人知的过往。今日若非苏大人提及,我此生恐都无从知晓,我等惭愧。”
苏元烨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重新覆上那层惯有的假面,淡淡错开话题:“皆是陈年血泪旧事,翻出来徒增怅然。大人还是专心眼下私银一案,尽早查完旧宅物证要紧。”
陆相亭并未就此作罢,思忖片刻,语气漫不经心抛出试探:“我依稀记得,苏知州当年留有一子一女。若推算年岁,他那小儿子彼时约莫十岁上下。不知苏大人当年是几岁,又是如何在城破之乱中脱身活下来的?”
话音落下,车厢里一瞬沉寂。
苏元烨抬眸,笑意浅淡,眼底却多了几分审视,不紧不慢开口否认:“大人误会了,当年城乱之时我尚不在衮州,并未亲历那场祸事。不知大人为何突然这般发问?”
陆相亭从容迎上他的目光,不露半分咄咄逼人之态,语气平和舒缓:“并无别的用意,只是方才闲谈旧事,越看越觉得苏大人眉眼气度,与在下年少时结识的一位故人十分相像,一时有感而发罢了。”
苏元烨眸光微凝,落在陆相亭沉静的眉眼上。
对方神色坦荡温和,话语听来只像随口的感慨,没有半分审问逼压的架势,可字字句句,恰恰踩中了他心底最隐秘的要害。
他唇角牵起一抹惯常的浅笑,神色松弛,装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诧异与漫不经心,语气轻缓:“天下形貌相似者比比皆是,陆大人这般说辞,倒是让我越发好奇这位故人了。不知那位故人,如今身在何处?”
陆相亭轻轻摇头,目光轻扫过窗外掠过的街巷草木,语气浅淡含着一丝怅然:“早已失散多年,杳无音信。时隔多年,我也只是依稀记得几分眉目风骨。”
他没有再多追问苏家旧事,也没有戳破心中疑虑,仿佛方才的试探只是闲谈间的一时兴起。
苏元烨淡淡垂眸,指尖从容叠放,语气闲适如初:“看来陆大人倒是个念旧之人。世事浮沉,故人离散,本就是寻常常态。”
“确实寻常。”
陆相亭缓缓收回目光,侧首看向他,眸光清浅通透,似能洞穿层层假面:“可唯独苏大人,太过特别。”
这句话轻得像闲谈,却带着无声的重量。
车厢内气氛骤然微滞。
苏元烨抬眼,笑意不改,平淡无波:“哦?我如今一介闲散闲人,终日无所事事,漂泊乡野,何谈特别?”
陆相亭语气平平,不褒不贬,句句都是试探:“苏大人这般风骨气度,倒与当年我所见的苏知州,隐隐有几分相似。”
苏元烨眼底暗流微漾,面上却依旧无懈可击,轻笑一声,轻轻带过:“陆大人太过抬举我了。苏知州是守土忠良,风骨凛然,我不过一介庸人,怎敢与先贤相较。”
陆相亭静静凝望着他,沉默不言,就此收声。
心底却是千头万绪、百感交织。大半真相早已脉络清晰、了然于心,唯独一桩心事百思不解——他为何费尽心力、遮掩真实身世?当年衮州城破的惨烈结局之下,究竟藏着何等不为人知的隐情?又是历经多少颠沛苦楚、绝境磋磨,才将当年那个心性澄澈纯粹的孩童,生生打磨成如今城府深沉、步步伪装、滴水不漏的模样。
重重疑云缠绕盘旋,牢牢盘踞在心底,挥之不去。
指节于袖中悄然微攥,他看向望着窗外的苏元烨,眼底百感杂糅,透过这张沉静冷敛的面容,他恍惚间,似乎依稀窥见了岁月尽头,那个干净纯粹的少年身影——
苏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