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凭什么觉得自己有资格?”江恨晚反问,眼眶发狠,再次加重手上力度。
剑柄压在肩头,似有千斤重,压得姜絮右肩下沉,呼吸不畅,她咬紧牙关,一边喘气一边说道:
“我娘亲……当年没有……求你……”
“如今……我想求你……”
“柳静姝……”江恨晚喃喃道,稍稍松了松手上力度。
姜絮猛地吐出一口气,感觉到对方有收剑之意,当即松开双手,见江恨晚提着剑后退几步,她这才两手撑地,慢慢稳住气息。
一只温热的手按在她的后背,轻轻拍抚,待她气息稍定,他手臂一收,揽着她的胳膊轻轻将她托起。
她脚没站稳,稍稍往他怀里倾倒,脸颊撞在他肩头,蹭到他垂落的发丝,脖颈一阵细碎的痒意。
她抬头,望见他正垂眸看她,眼神温柔,目光坚定,似有千言万语,却又一字不说。
后来她问过他,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他说,倾服,倾慕,倾心。
姜絮站稳脚跟,攥了攥拳头,重拾勇气,朝江恨晚走去,在离江恨晚还有一剑距离的地方停下脚步。
“师父……”姜絮缓缓开口。
正微微低头陷入沉思的江恨晚被她唤醒,抬头朝她望去。
“我娘亲到死都没有怪过任何人……”姜絮说道,声音有几分哽咽。
“就因为柳静姝什么都不说,所以我们就可以什么都不做吗?”江恨晚反问。
“或许……”姜絮试探性说道,“娘亲的意思是,让死者死,让生者生。”
姜絮想了很久,为什么娘亲在可以求助的情况下,仍选择赴死?
或许真的是事情已经到了只有她的死才能解决问题的时候,她不认为自己的死是有莫大的冤屈,她只是把自己的死当成一件水到渠成的事情。
挚爱,故友,青梅,竹马,都因她而产生生死纠葛,她是祸起之源,就理应在她这里结束。
所以在生命尽头的最后几年,她闭门不出,断绝外界一切联系,逐渐减少与这个世界的纠缠,或许她早就做好了随时离开的准备。
“师父……”姜絮上前一步,将自己的命交到江恨晚手里,“可以告诉我……娘亲为什么每年春秋都要去护城河畔放纸鸢吗?”
她有预感,似乎和师父有关。
江恨晚握住剑柄的手用力收紧,手背上鼓起的青筋微微跳动,连带着整个小臂都在细微颤抖。
长久静默无言。
“纸鸢?”二皇子接过话去,一手按住江恨晚握剑的右手,一手揽着她的左臂,轻轻将人带到怀里,减少江恨晚的心理防备,接着说道:
“夫人时常到城墙上看纸鸢,原来竟是这个原因?”
可是他陪了她这么多年,却没有看出一点端倪。
“我和柳静姝……”江恨晚终于开口,她眼眸低垂,恢复往日那般淡然物外的神色,“我们约好,如果风平浪静,就放飞碧色纸鸢,如果波澜骤起,就放飞赭红纸鸢。”
她们不是年年都能遇上,只是遇上的每一次,江恨晚能在城墙上,望见一支碧色的纸鸢,不断飞高,最后逐渐融入到空中,失了踪迹。
姜絮这才想起来,怪不得娘亲总爱挑一些青色的、碧色的、缥色的纸鸢。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刺耳的狞笑打破堂内的众声寂寂,目光纷纷朝狂笑之人看去。
“怪不得……”太子仰面抬首,声音陡然拔高,“怪不得!怪不得从柳静姝身上查不到一点线索!”
太子当时就不信江恨晚已死这个流言,他用了很多方法,也让人跟踪了柳静姝好几年,可就是找不到一点江恨晚的踪迹,直到后来柳静姝也死了,他才慢慢接受了江恨晚已死的事实。
“晚晚……你好狠的心……”太子用力挣扎,外裳被扯掉落在卫珏手中,而他自己则失去支撑,瘫倒在地,整个人只着素白里衣,两手撑在地上,朝江恨晚的方向爬去,一边爬,一边念道:
“山前柳……”
“月下风……”
“与君共从容……”
手臂上的血流到地上,拖出一条弯曲的血迹,在他最接近江恨晚的时候,他挺起上半身,抬了抬手,始终没能触碰到她的指尖,下一秒就晕倒在她身前。
寒枝于心不忍,毕竟在太子身边做了几年双面细作,于是她差人上来,将太子抬下去,务必要将人救回来。
随后,她也走到江恨晚的身边,望着被缇钺司押在地上,头颅低垂的赵崇恩,问道:
“妹妹打算如何处理这个老头?”
妹妹?!
见几人神情震惊,寒枝解释道:
“我是她同母异父的姐姐,我娘亲是南疆的圣女,我是大圣女,她是小圣女。”说完,寒枝搂着江恨晚的脖子,撒娇道:
“我把这些都跟她们说了,妹妹不会怪我吧~”
江恨晚没有回她,而是望着姜絮,问道:
“为什么求我?”
“因为……”姜絮嗫嚅着,望着江恨晚淡漠的眼神,缓缓说道:
“因为师父可以救我,但是我救不了师父。”
江恨晚睫毛颤了颤。
姜絮解释:“当年我杀了宋应雪,并没有大仇得报的痛快,反而夜夜被梦魇纠缠,甚至想一死了之。是师父救了我,师父给了我任务,师父告诉我娘亲的死不止于此,师父用恨让我继续活着。所以我能撑到今天,撑到我终于能看懂娘亲良苦用心的那天。”
姜絮哽咽了下,眼眶里泪水打转,双手抓起江恨晚的手腕,继续说道:“可是我没有师父那么厉害……”
“我害怕……”姜絮停顿了下,扑簌簌的眼泪从眼角滑落,“害怕……如果这一切就这样结束……害怕师父……走上我当年的那条路。”
那个时候,姜絮并没有办法阻止一切的发生。
所以她并不是劝师父心软,她只是想让师父活着。
在找到足够支撑她活过下半生的爱意之前,在爱意大过恨意之前,她需要先靠恨意活着。
姜絮抿了抿唇,湿漉漉的眼泪滑到嘴里,口中一股抹不开咸涩,她继续说道:
“师父如今已经重掌大权,整个大兖都在师父手中,师父何不先将他收押?日后慢慢清算,一条一条,桩桩件件,都不要放过。”
见江恨晚神色似有动容,姜絮握紧江恨晚的双手,继续说道:
“到时候我愿陪师父一起……”
一旁的叶淮生愣了下,身子微微前倾,面露困惑地望着姜絮的侧颜,他们不是说好,事情结束后就一起去江南吗?
“当真?”江恨晚问道。
姜絮眼泪止住,点了点头,回道:
“只要师父愿意。”
那我呢?
叶淮生目光牢牢锁在她面露欣喜之色的侧颜上,她因江恨晚答应了她而眉眼舒展,却全然忘记与他的约定。
一股郁结之气在心底翻涌,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想要发问,却又觉得不合时宜。
在回府的马车上,叶淮生一路都默不作声,生着闷气,姜絮问他什么,他都只是语气恹恹地嗯嗯几句。
姜絮靠在软垫上,佯装闭目养神,手却悄悄摸到叶淮生的手背,趁他没反应过来一把将其攥紧,察觉到他手心一片湿漉漉,她这才睁眼,歪头望他,笑道:
“侯爷手心怎沁出薄汗来?”
叶淮生不语,只抿紧薄唇,气息粗重,眼底翻起一层愠色,却又被死死压下,眸光沉沉地盯着她。
他望见她歪着脑袋,眉眼弯弯,长睫如蝶翼般轻颤,眼里还藏着几分示弱与讨好,难得见到她这般软糯的样子,他在她清丽脱俗的容颜上瞧出几分娇憨,顿时心头一颤。
哪里还有什么愠怒可言,所有的委屈、怒意与闷气,瞬间被她这嫣然一笑撞得烟消云散。
他喉结滚了滚,不等她反应,抬手扣住她的后颈,轻轻一带,将她放倒在自己的大腿上,随即俯下身来,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唔……”
她一声呜咽,想推着他的肩膀坐起身来,却被他更用力抱紧,粗粝的指腹按着她的后背摩挲,隔着薄薄的轻纱挠得她浑身作痒,她在他怀里被他吻得周身止不住轻颤,他另一只手扣着她的下颌,将她下巴轻轻抬起,更好的贴合他这强势落下的吻。
他轻咬着她的唇,一阵厮磨轻碾,却又在她终于回应他的时候,骤然撤离半寸。
她不明所以睁眼,却见一缕细长的透亮的银丝牵在二人唇瓣之间,随着他没忍住的一声坏笑,银丝轻轻断裂,黏到嘴边。
她突然反应过来,耳根瞬间烧得通红,眼睫乱颤,慌忙避开脸,不敢看他,只觉得面颊发烫,整个人害羞得无处遁形。
他垂眸,望着她羞怯闪躲的模样,胸腔微微颤动,低低的笑声从喉间溢出,他指尖温柔捻着她发烫的脸颊,又一次俯身,温热的唇落在她白皙的脖颈上,猝不及防,怀中之人一声闷哼,腰肢颤了颤,他细细浅浅的吻顺着脖颈向下,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叶淮生……”姜絮又羞又恼。
“嗯……”叶淮生应道,伴随着细碎的湿润的口水轻响,他细细密密的吻仍未停下。
“叶淮生!”姜絮压低声音制止道,左手捶着他的肩膀。
“好……”叶淮生宠溺地应了一声,托着姜絮的后背将她扶起,人仍被他揽在怀里,赶在她生气之前,他抢先发问:
“不是说好去江南吗?”
砸人的拳头停在半空,没有落下,姜絮一时被问住,垂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好像真的把此事忘了。
究竟是什么时候答应他的?
大概是在榻上被他折磨得意识迷糊的时候,混混沌沌答应的吧。
“呃……那把阿策押在兖京?”她支支吾吾。
车外传来一声拉长的“吁”,马车骤然停住,车内猛地一晃,姜絮胳膊被叶淮生抓紧稳住身形。
“侯爷,侯夫人,栖云寺到了。”阿策提醒道。
拨开门帘的一瞬间,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扑面而来,刺骨的凉意直往脖颈里钻,姜絮下意识地搓了搓手取暖,却被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握住,捂在手心。
两人踩着积雪厚掩的层层石阶,拾级而上,脚下发出轻脆声响。
“那年的雪也这么大吗?”姜絮问道。
天空雾蒙蒙一片,栖云寺上下一白,漫天大雪还在簌簌落着,几乎全然模糊眼前视线,姜絮几次脚下踏空,好在被叶淮生稳稳托住腰肢,才不致于从长阶上滑落。
“比这还大。”叶淮生回道。
身侧之人脚步一顿,微微侧头,隔着纷飞碎雪朝他望来。
“你不是说你不记得吗?”姜絮问道,指腹在他手背上挠了两下。
“我不记得事情的经过,但我记得那场大雪。”叶淮生解释道,右手托着姜絮的腰肢,将她往最后一节石阶上推,让她稳稳立在观澜阁前。
他牵着她的手,一起转过身,回望高台之下的山门。
红柱飞檐,黛瓦覆雪,铜铃随风碰撞,于天地一片静穆之间发出悠远寂寥的轻响。
叮伶叮伶。
“那你记得我吗?”姜絮问道,歪着脑袋冲他咧嘴一笑。
叶淮生一手撑着油纸伞,一手捏着她的脸颊轻轻晃着晃,望着她被捏得微微变形的脸,眼底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
“当然……不记得。”他说。
“那个时候太小了,什么都不知道。”他怅然道,语气故作轻松,“只知道又要一个人独自挨过一整个冬天。”
她静静听着,心底漫开一阵酸涩,笑容还未来得及收敛,眼泪先落了下来,她只道是寒风干涩,吹得眼角生疼,于是双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膛,在他的鹅毛大氅里蹭了蹭,声音喑哑地说道:
“挡风。”
他胸膛微微起伏,喉咙间溢出一声略带纵容的笑,他向来拿她没办法,只能轻轻揽着她的后背,伸手帮她捋了捋被风吹得纷飞的发丝。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与她紧紧相拥,他能清晰地听到,万籁俱寂中,天地之间只剩下彼此逐渐交叠的心跳。
风雪渐止,日影下移,他们在雪地里相拥,一起度过余生的每一个隆冬。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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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