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知道。”姜絮回道。
“消息走露的时候,佛面刚生下一个男婴,婴孩啼哭不止。为了送他们顺利出城,娘亲把我也带上,过搜查时,官兵只当是我的哭声,便让他们过了。”
“再后来,父亲就不清楚了。他只知道他领兵在城外搜了三天,最后才在慈乌庵找到她们,娘亲提剑守在门前,威胁父亲,如果他们上一步,她当即自刎。”
说到动情处,姜絮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哽咽,说道:
“父亲与娘亲对峙许久,两人相顾无言,只是在茫茫大雪中读懂了彼此的决心。”
姜衡虽带罪请兵,但又故意在城外逡巡,就是给她们拖延时间。
三天,足以南下,至少可至淇州,但她们仍留在京郊。
这中间绝对出了什么问题。
姜衡很快反应过来,所谓诞下一男婴,应是幌子,这样搜查的人便会跳过妊妇与女婴,恰好就是佛面和姜絮。
所以,其实佛面当时还未生下小孩。
此时,柳静姝守着的身后,佛面才真正开始临盆。
柳静姝不是私通前朝,不是结交旧党,她只是想救下两条生命。
大雪静默无声,下了整一夜,第二天的雪地里留下各路兵马的足迹。
奉圣上之令增派的缇钺司。
二皇子的玄羽营。
暗中行动的南疆兵马。
以及姗姗来迟的太子私兵。
太子望了柳静姝一眼,并没注意这个舍命救下他子嗣的女子,只是在推开门之后,望见大殿内空无一人时,才来质问柳静姝:
“人呢?”他问,语气冷硬。
那个时候,柳静姝被冻得浑身僵硬,意识恍惚,只是虚着眼睛望见殿内已无佛面身影后,才终于放下心来,松开紧握长剑的双手,整个人失去力气,倒在几步上前将其抱起的姜衡怀里。
“人呢?”太子又问姜衡,把剑架在姜衡脖颈上。
姜衡对其视若无睹,一边哈气,一边搓热双手,贴着柳静姝的脸颊为她取暖。
没有人知道佛面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她是否真的诞下一子,姜絮也这般跟着一起消失。
对于违抗旨意,姜衡给的理由是当时姜絮的命在歹人手里,柳静姝作为孩子的生母,爱子心切,才做出此冒失之举,再加上宋应雪搬出强大的娘家势力做保,又以即将与姜衡成婚,不宜见血为由,保住柳静姝一命。
第二年春天,佛面死在南疆的消息传入京中,与此同时,尚在襁褓中的姜絮被人放在留园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支翠绿的嫩柳。
柳静姝默不作声抱起姜絮,望着那支绿得有些刺眼的柳条出神,好半晌后,才轻声喃喃道:
“春天到了……”
柳静姝抱着姜絮出城。
太子的人,二皇子的人以及圣上的人,还有姜衡派来保护她的暗卫纷纷紧随其后。
春风轻柔,吹散护城河畔丝丝缕缕嫩柳,柳树下三三两两结伴同游,抱着孩子的柳静姝穿行其间,似在享受无限春光,直到被某人突然拦下。
那人递给她一个纸鸢,借机在她耳边小声说道:
“有人跟踪你。”
柳静姝接过纸鸢,不动声色回道:
“多谢御史夫人提醒。”
楼红缨怔了一瞬,没想到对方竟认得自己。
柳静姝解释,宋应雪与姜衡大婚那日,曾见过她。
楼红缨顿时羞赧,想起当日范知远苦心巴结姜尚书的情形,又当即反应过来,面前之人应是被突然废掉的诰命夫人,只为给新入门的靖宁郡主空出当家主母的位置。
同是天涯沦落人,楼红缨顿时心生惺惺相惜之意。
自此两人算是结识。
一整个春天过去,柳静姝一无所获,护城河畔游人越来越少,她再也没有理由在此逗留,之后便是一整个夏天不曾出门,到了秋天,又开始到护城河畔流连往返。
姜衡看不明白,单纯以为柳静姝喜欢放纸鸢,便年年春秋都陪她到护城河畔。
“我怎么觉得放纸鸢这件事有点可疑?听你讲起,你娘应该是个聪慧沉稳之人,不应喜欢这种肆意张扬的东西。”叶淮生说道。
“我也这么觉得,父亲也这么觉得,即使无法解释,也必须承认,放纸鸢的确是唯一与娘亲本性背离之事。”姜絮回道。
在姜絮记忆里,娘亲放纸鸢时总是面带笑意,手里牵着棉线,迎风奔跑,她总是把纸鸢放得很高,高到城墙之上,高到几乎快要消失不见与蓝天融在一起。
姜絮还是觉得可疑,提议道:
“不然我们也到护城河畔去放纸鸢?看能不能发现什么。”
“现在?”叶淮生挑眉,撩开窗帘,让姜絮自己看看外面天有多黑。
“也是哦。”姜絮这才觉得失策了。
一直到临入睡前,姜絮还在想佛面和太子之事。想起太子那阴郁的面容,姜絮心里阵阵发冷。
“师父怎么会喜欢太子这样的人?还是说师父知道他是太子才会和他在一起?”
叶淮生同意第二个观点。
“为什么?”姜絮问道,突然从被窝里坐起身,不小心将锦被扯走大半。
身旁的叶淮生只余小半薄被,堪堪遮着下半身。
半边肩头还敞露在外,摇曳的烛光顺着肩线向下倾淌,勾勒出清晰的胸肌轮廓,似裹了一层温润的浅金色的光泽。
随着他的呼吸起伏,肌肉线条明明暗暗,偶有一点淡淡的红痕若隐若现。
姜絮不小心瞧见,顿时羞红了脸,转过身去,听着身侧之人窸窸窣窣起身,声音贴着耳根传来:
“似乎不是讨论此事的时候。”
肩膀被人按着,稍一用力,姜絮整个人被叶淮生拽进怀里。
他的胸膛温热,贴着她单薄的后背,传来他清晰的心跳。她微微一僵,而后才慢慢放松下来,滚烫的脸颊埋在他颈侧,由着他抬手扯过锦被,裹在自己身上,抱着自己重新躺回榻上。
帐外烛火摇曳,帐内影影绰绰,直到后半夜后才逐渐归于平静。
——
自三司会审有记载以来,太子构陷镇北侯通敌叛国一案算是牵扯最大的案件。
一个是当朝储君,一个是镇北柱石,又牵连忠勇侯府,光禄寺卿,礼部尚书,户部尚书,监军御使等朝中重臣,因此引来朝中文武百官前来旁听,甚至连圣上都带着皇后亲临现场。
御史台的审判堂分两层,一层主审,列御史台、缇钺司、刑部三席,大堂上方挑高架起东西两个高台为二层,高台中间隔着大堂上空,可俯视整个公堂。
东台为女官,宗室女,官员家眷,贵妇等女子旁听,各席位间设有简单木隔,互不干扰,随身婢女则站立守在木隔旁。
西台则是圣上及朝中重臣之席,布局与东台一致,只是少了一层从楼顶垂落的素色遮挡纱帘。
宣镇北侯上堂时,阿策推着素舆走进,众人纷纷伸长脖子,见素舆之上的镇北侯确实双腿残疾,脸上不□□露惋惜的神情。
再宣太子上堂,一连高声唱喏数次也不见人影。
在场众人皆未料到,太子竟敢直接缺席审判现场,纷纷压住内心震惊,不敢出声。
堂上鸦雀无声,安静得有些诡异。
作为主审的御史台监察脸上挂不住,与旁边的刑部尚书以及楼红缨,几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都抬头,往西台首席的圣上方向望去。
圣上面带愠色,狭长的眼眸微微敛起,他压住沉沉怒意,目光扫过堂下,见太子确实没有到场的意思,只能抬手示意审判继续,又小声对身侧内侍吩咐着什么,接着内侍便匆匆离开。
监察拍了下惊堂木,强行把众人的注意力拉回来。
太子不在场,但他的爪牙在场。
接着又宣礼部尚书,户部尚书两人上堂。
监察命人将证据呈上。
“前监军御史范知远,收买狼牙军偏将林朔,栽赃狼牙军主将镇北侯,私通北狄将领,意图叛国。”
“这是林朔的辩白书。”
差役提着页角有些许烧焦的辩白书绕场走了一圈。
“监军御史已死,但通过查阅他的书信往来,我们发现了与其共谋之人——当朝太子。”
差役打开书信,绕场一周,展示给众人。
坐在圣上右后方的二皇子勾了勾嘴角,怪不得,昨日姜絮要他选择。
“不是太子就是你,二皇子自己选一个吧。”
范知远明明是他的人,此时却不知怎么被姜絮污蔑成了太子的人。
他倒要看看,这个小姑娘怎么一步一步把当朝太子拉下水。
“前光禄寺卿,前忠勇侯,府中皆查出与太子共谋构陷镇北侯的书信。”
两个差役各自拿着书信呈现给在场众人看。
皇后有些坐不住了,唤来贴身婢女,在她耳畔小声吩咐。
“以上三人罪证属实,皆已处刑。”监察说道。
“礼部尚书大人!”监察一拍惊堂木。
“在北境失守之事尚未定论时,你不仅私藏镇北侯传回京中的告罪文书,还串联文官集团联名上书弹劾镇北侯,在证据尚未确定时将其定性为通敌判国。”
宣读完罪证,监察又命人呈上证据。
“这是礼部尚书与太子合谋构陷镇北侯的往来书信。”
依旧绕场一周。
最后是户部尚书姜衡,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之人。
“户部尚书不是自诩清流,怎会牵扯进此事之中?”
“不对吧,户部尚书家的千金不是嫁与镇北侯了吗?他怎会构陷自己的女婿?”
“那婚是圣上赐的,他构陷的时候又不知道会砸自己的脚。”
“我还是觉得事有蹊跷。”
“还好那侯夫人已经死了,不然看着自己的父亲与自己的夫君当堂对峙,不知她会作何感想,又会站在哪一边?”
东西两台议论纷纷,随着作为证据的书信再次被呈上,众人的目光都追随着差役,睁大眼睛,看个大概。
三司会审的证据会提前查验真实,确保属实后才会在审判当天走个过场,所以众人并无异议。
只是那礼部尚书跪在地上,低垂着头,双手颤抖,言不由衷地辩解道:
“下官收到的密信,无落款、无标记、无私印,并不证明一定是太子。”
“信中只道‘储位之争’‘变局将至’‘若得大位’之字眼。”
礼部尚书脑袋都快低到地上了,但仍呜咽着从喉咙里卡出几个字:
“如今大兖并不只有太子一位皇……”
“放肆!”监察猛拍惊堂木,阻止礼部尚书接下来要说的话。
只是众人都听明白礼部尚书的言外之意,纷纷往东台的二皇子方向望去。
二皇子稳坐高台,并不急着起身解释。
而侧前方的圣上,则摩挲着扳指,眼眸沉了又沉,余光瞥了眼身后的二皇子,见其并没有异样动静,又将目光挪到稳坐素舆的叶淮生身上,望着他盖着锦缎的双腿,若有所思。
参与构陷的几位重臣,唯二活着的礼部尚书和户部尚书,一个咬二皇子,一个咬太子,信中又提到“储位之争”字眼,圣上很难不往太子与二皇子的党争上去。
就在此时,堂外传来一声唱喏:
“太子到——”
所有人惊愕地朝堂外看去。
四个壮汉竟将坐在步辇之上的太子径直抬进公堂大殿之上,正正落在镇北侯身旁。
这般不合礼制。
二皇子瞥了眼圣上,见其只是面上稍有不悦,并未真的动怒,心里顿时忐忑起来。
父皇竟偏袒皇兄至此,竟连僭越礼制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否当真铁了心将皇位传与皇兄?
如果真是这般,这场审判,莫非是冲着他来的?
一想到此,二皇子的额上瞬间冒出冷汗。
太子端坐于步辇之上,没有下辇的打算,而是径直朝姜衡发问:
“请问尚书大人,信中尚未言明身份,尚书大人为何一口咬定是本殿?”
“还是说是有人命尚书大人这样栽赃我?”
太子没有望向最该怀疑的镇北侯,而且抬头往二皇子的方向望去,在掠过圣上时,稍稍颔首以示歉意。
一瞬间,二人对上视线。
“二皇子对此有何看法?”太子问道。
“他没有任何看法,我有看法。”堂外传来应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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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纸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