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鸳鸯 第99章 花椒

谢寡妇听了却觉得不妥，王娘子虽彪悍，到底是个手无寸铁的女子，且她一个妇人独自进单身男子的内宅，难保有些龌龊人传出些风言风语。

谢寡妇客气地笑了笑，语气却不容商量：“王大人初来乍到，我作为双庆楼的东家，理当陪着掌厨的一同来拜会，正好也听听大人对先前的接风宴是否有意见。”

那门房原本就认识谢寡妇，知道她哥哥是李捕头，便给她面子又进去传了话，复又出来点头道，“二位娘子一齐进来吧。”

王悠悠和谢寡妇进了后宅花厅，却见桌上已摆了饭菜。

王大人正坐在桌前，见她们进来，目光在王悠悠脸上停留，旋即被谢寡妇不着痕迹地侧身挡住。

王大人这才收了眼神，问道：“李老板，王——娘子，可曾用过饭了？

谢寡妇中午只略微尝了尝王悠悠送来的酸汤鸡，还没来得及正经吃午饭，只是在这等大老爷面前，她如何有胃口，便客套道：“用过了，大人自便。”

王大人看了看她，忽然道：“李老板说话时眼神往餐桌飘，方才进门时咽了两次口水，肚子在门槛边响了一声，分明是腹中空了。何必诓我。”

谢寡妇被他当场拆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里暗自咂舌：怪不得听哥哥说这位大人在户部人称铁公鸡，三十好几还未娶妻。若是说话这般直，便是长得这样一张好脸，也是拐不到媳妇的！

王悠悠连忙打圆场，笑道：“刚刚我同李老板一同吃的呢，只是方才在店里只尝了酸汤鸡，垫了个底，还没正经用饭。若是大人不嫌弃，我们便坐下再添些。”

王大人听了她这等油滑又滴水不漏的场面话，又抬眼看了她一眼。像是很新奇一般。

谢寡妇只好同王悠悠顺势坐下。她拿起筷子往桌上一瞧，只是一锅绿豆稀饭，一碟泡豇豆炒肉末，另有一小碟泡菜，上面滴了几滴香油和红油。

谢寡妇有些惊讶，没想到堂堂知县吃得这般简朴，怪不得哥哥说他在朝廷中是户部有名的铁公鸡，当真是表里如一，在家中也是这般抠搜。

她暗自腹诽：这样的一顿稀饭，到底怎么好意思请人吃饭的？吃个水饱吗？

但是谢寡妇到底不敢驳县老爷面子，只好随意吃了几口，勉强找了个可以夸的，道：“这个泡菜倒是不错，清爽入味，竟然比王娘子泡的还好。”说着又同王修远解释道，“王娘子在咱们茨庐县可是头号会做泡菜的，手艺出了名的。我们也去讨过她家的母水，谁知怎么泡都不如她。”

谢寡妇见王娘子夹了一筷子泡菜，细细嚼了几十口，还未下咽，想必也同她一般觉得这菜太简陋吃不下去。

只见王娘子咽下泡菜，喝了口稀饭，往常爽利泼辣的王娘子，今日却并不接她的话茬，不跟着附和夸几句，只像个锯嘴葫芦般沉默地低着头。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只能听见稀里呼噜喝粥的声音。

正在这时，一个小丫鬟端了一盘菜上来。谢寡妇瞧着那盘菜有些眼熟，却又认不出来，正好寻了个话头缓解沉默，便笑着问道：“这是什么菜？看着眼熟，倒叫不上名字。”

“这是牛皮菜炒胡豆。”王悠悠和王大人几乎同时开了口。

两人话音一落，彼此都愣了一下。谢寡妇看看王悠悠，又看看王大人，忽然觉得这两人竟有些微妙的默契。细看之下，眉眼间似乎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

她脑中冷不丁冒出一个念头：这两人倒有些夫妻相。这念头刚一冒出来，她便在心里狠狠啐了自己一口，王娘子也是有夫之妇，这样想真是罪过罪过。

谢寡妇道：“牛皮菜我也知道，只是这东西都是拿来喂猪的。”

话音刚落，她顿觉不妙——这岂不成了骂县老爷是猪？她连忙想要开口解释。

王悠悠已抢先接过了话头，圆了回去：“这是锦官城的家常吃食，正是要趁着嫩胡豆上市的时候吃才好。这菜费油，须得重油重酱，用豆豉和干辣椒一同炒才香。李姐姐快尝尝。”

谢寡妇听见王悠悠帮忙揭过此事，感激看一眼，依言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那牛皮菜叶片肥厚，吸饱了油和豆豉的咸香，嫩胡豆绵软起沙，嚼起来粉粉糯糯的，混着豆豉发酵的醇香和干辣椒的焦香，倒是意外地好吃。

只是这菜虽放了重油，吃多了却烧心，抓心挠肺地馋荤腥。

谢寡妇不再下筷。可王悠悠却像是极爱这一口，一筷接一筷地夹着。

小丫鬟又端了一盆汤上来，是寻常的青菜鸡蛋汤。

谢寡妇舀了一碗，吃了一口，沉默了。

她忽然觉得，县老爷家的确是需要一个厨娘。

也不知这是否是锦官城的风俗，鸡蛋汤里竟然有许多的花椒，吃口鸡蛋，还要吐出几颗花椒出来。

因县老爷在旁边坐着，且那县老爷又是个俊美的小伙子，谢寡妇到底有些矜持，不好当着外男的面吐东西，只好做作地拿手帕掩着嘴，将花椒一颗一颗吐在手绢上。

她心里暗暗叫苦：这鸡蛋汤里放这许多花椒，到底是想麻死谁？反正她是万万吃不惯的，怪不得要寻厨娘呢。

王悠悠先前吃那口泡菜时，心里便隐隐有了猜测。

如今吃了这放了过多花椒的鸡蛋汤，她已然确定，这顿饭是谁做的。这不是什么锦官城的家常做饭，只有那人爱这样吃的，说是花椒除湿，放起来没个轻重。

她拿着筷子的手有些抖，一时不甚，有一颗花椒没吐出来，呛进了气管里。

她猛地站起来，弯着腰拼命咳嗽，咳得满脸通红。

就在这时，身后帘子一动，一个人走了出来，一只手覆上她的后背，轻轻替她顺着气。那手掌温热，绵软却有力，不轻不重，一下一下地拍着。

这只手，她小时候是最熟的，只是过了这些年，都快忘了，也不敢回想起来。

这只手曾经在她襁褓间哄她入睡，也曾搂着发烧的她整夜未眠，曾经拿藤条抽过逃女学的她，也曾在她将要踏上那条前往京城的不归路时，死死拽住她不肯放开，还是王悠悠自己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狠下心忍着泪上了马车。

王悠悠咳得浑身发抖，从胸口到鼻腔到眼眶都泛着酸楚和湿意，喉咙里发出嘶哑的赫赫声，眼泪混着呛出来的鼻涕糊了满脸。直到谢寡妇连声喊道“出来了！花椒咳出来了！”，她才恍然回过神来，知道自己不该再咳了。

王悠悠直起身，接过那妇人递来的帕子，擦了擦脸。

谢寡妇看向眼前这个戴着围裙的妇人，看上去这一桌一言难尽的菜似乎都是出自她之手。只见她穿得虽朴素，那料子却泛着暗暗的光泽，一看便是贵价货，同腰间系的那条粗布围裙格格不入，想必不是下人。只是这样的贵妇人，瞧着也不是个做菜好吃的，何必亲自下厨。

谢寡妇问道：“请问这位是？”

王修远站起身，介绍道：“这是家慈。”

谢寡妇这下更意外了。她看王大人一副节俭模样，还以为他家中清贫，谁知这位王母通身的低调气派，分明是殷实人家出来的。

她连忙起身行礼：“没想到老夫人也来茨庐县了，真是失敬失敬。”

王母却只顾着给王娘子顺背，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勉强同谢寡妇寒暄了几句。

几人重新坐下用了饭，又移步去侧厅吃茶。

谢寡妇有些奇怪，王娘子自打被花椒呛了那一下，便一直闷闷的。往日她虽怕见生人，可生意场上的应酬往来也是娴熟的，今日却不知怎么了，只是木着脸，低垂着头。

王大人有公事在身，先行告退了。

王母坐在上首，同谢寡妇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话头却总是不知不觉地转到王悠悠身上。问她多大年纪，问她是哪里人，问她何时来的茨庐县，问她家中还有哪些人。

谢寡妇见王娘子似乎身体不适，一直沉默，便替她一一答了，心里暗想，这位老夫人想必是正儿八经要寻个厨娘，正在探王娘子的底细。

谢寡妇虽做不出污蔑王娘子的行径，却也舍不得放人，虽话里话外把王娘子的能干夸了一通，但又不动声色地提起当年王娘子被张地主逼着做妾、拿着菜刀要灭人满门的忠贞旧事。

寻常权贵人家，听了这等刚烈女子的事迹，总要忌讳几分的。

谁知王母听了谢寡妇的讲述，听说王娘子的那句“若要我为妾，我必定咬舌自尽”，也不知戳中哪门子心事，也是呜咽哭了起来的。

王母哭叹道：“她是个硬骨头。纵使一时低了头，若真进了那等深宫大院，也是个宁死不折的。这些年，也不知吃了多少苦头。”

谢寡妇不知那张地主家的砖瓦院墙算哪门子的深宫大院，只是见老夫人落了泪，也不好追问，只一味附和着。

两人又聊了一阵，王母擦了擦眼角，望着谢寡妇，语气诚恳：“李老板，我知你是好心护着她。可我这县衙后宅，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我实在有心同这位小娘子私下说说话。你放心，有我在，没人敢动她一根汗毛。”

这一顿饭吃下来，谢寡妇也觉得大约是哥哥李捕头多想了。看这老夫人慈眉善目的，听了王娘子做米线店起早贪黑的往事都要落泪，怕是真心想找个合心意的厨娘，同纳妾什么的扯不上干系。

她虽不愿王娘子来县衙当差，却也不好拦了人家的前程。再说王娘子是个顶有主见的，她也没那能耐动摇王娘子的想法。如今她坐在这里应酬了这许久，也有些乏了，不如让她们自行商议去。

谢寡妇如此便起身告辞。

待谢寡妇走后，茶室一时陷入安静。

王母过了良久，长叹一口气，说道：“活着就好。”

王悠悠双膝一软，直直跪了下去，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娘！”

关于放很多花椒的鸡蛋汤，是我在一家农家乐吃到的，我第一次体验吃鸡蛋噗噗往外吐花椒，印象深刻。

嘤嘤嘤我本来准备刚好卡在第100章正文完结的，但是看现在的进度，应该做不到了，争取三章内正文完结 ，番外应该就是甜甜的夫妻日常啦。

本章没有出场的陈涵悄悄露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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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花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