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涵与娘子白日宣淫未遂,臭着脸开了门。
门外站着个妇人,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一顶宽檐草帽压得低低的,脸上一块靛蓝色的土布面巾从鼻梁一直遮到下颌,只露出两只眼睛。这打扮在茨庐县倒也不稀奇,茨庐县日头毒辣,乡下许多下地干活的农妇都这般遮阳,走在街上无人会多看一眼。
陈涵平复了一下心情,放缓语气问道:“这位娘子,有何事?”
那妇人却不答话,只愣愣地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肩上,又从肩上扫回脸上,像是在辨认什么。半晌,她才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你是何人?”
陈涵觉得好笑,道:“你来敲门,却不知这里头住的是哪家人?”他仔细打量了这妇人一眼,越看越觉得那双眉眼有些眼熟,却又说不上来在哪儿见过。
那妇人抬手解下面巾,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来。
陈涵看了,先是一怔,随即猛地转头望向身后。
王悠悠已走到他背后,正抱着手臂,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的娘子。
陈涵的目光在两个娘子之间来回游移了好几趟,才终于确认自己没看花眼。
猛一看,这两人确有几分相似,都是柳叶眉杏仁眼,脸型轮廓也相近。可细看下来便分出不同了。王悠悠的五官更舒朗大气,眉眼间透着一股利落爽快,一看便知是位能掌事能骂街的泼辣娘子;眼前这位则更温婉秀气,总是下意识抿嘴,看人时目光有些躲闪,像是常年不愿与人对视,养出了一股子怯生生的书卷气。
王悠悠阴恻恻地笑着,慢悠悠转头问陈涵道:“还没看够?”
陈涵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连忙解释:“我只是见她长得实在像你,才多看了几眼,并无别的意思。”话刚说完,他忽然意识到娘子这是在吃醋,心头登时一甜。
向来只有他吃醋的份。从前同奉丹街那帮汉子一处吃酒,众人抱怨家中娘子管得宽,连自家男人多看了路过的花娘一眼都要闹上半天。
有人问陈涵,王娘子可曾这般管过你?陈涵心里清楚,娘子每日忙着生意,哪有闲工夫管他看谁。可他嘴上却不肯服输,当场给王悠悠编排了好几个河东狮吼的故事,什么因无意看了路上娘子一眼就被罚跪搓衣板啦,什么因说了别的娘子一句好话就被拧耳朵不许上桌吃饭啦,讲得活灵活现。
王悠悠便在不知情间,稳稳登上了奉丹街悍妇榜的前三甲。
陈涵心里美滋滋地想:好了,这下娘子当真醋了。往后自己再同那帮汉子吃酒,便有了真材实料的谈资,再不用凭空编造了。
王悠悠哪里管官人脑子里在转什么无聊念头,只淡然直视眼前的人,微微一笑,道:“王娘子,可算来了。进屋坐吧。”
她引着这位“王娘子”进了院子,又吩咐陈涵关门上茶。
陈涵端了茶来,见二人隔着一张石桌对坐,谁也不先开口,空气里绷着一根无形的弦。他给客人上了茶,识趣地在王悠悠身侧坐下。
王悠悠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那盏茶她喝了足足有半盏之久,杯盖拨了又拨,茶叶浮了又沉,硬是让对面的人等了又等,方才悠悠开口:“王娘子,好久不见。如今我应当称呼你什么?王佑儿,还是别的名字?”
王佑儿道:“叫我王佑儿便好。这个名字用惯了,先前那个倒忘了。”
王佑儿也不多寒暄,从袖中摸出那枚金坠子搁在石桌上,目光直直投向陈涵,语气咄咄逼人:“你不是我家相公。你是何人?这个金坠子如何到了你们手里?我家相公在哪儿?”
王悠悠又呷了口茶,淡然自若道:“我还以为王娘子当年弃了这个身份,便也将陈大官人一并托付给了我。怎么如今又挂念起来了?”
王佑儿眼中忽然泛起一层凄楚,声音低了几分:“官人,是不是已经不在了。”
陈涵正看得二位女人交锋看得津津有味,冷不防被王悠悠在桌下掐了一把。
他领悟到娘子这是让他唱红脸打圆场,便接过话头,老老实实回答道:“他欠了赌场的钱,被人打死了。这金坠子,是他先前当给我的。”
王佑儿闻言,眼眶微红,露出几分哀婉之色。王悠悠却不耐烦看她这般作态,将茶盏往桌上一搁,道:“好了,你既然假死脱身,便是早已将你相公抛下了。如今在这里猫哭耗子,给谁看?”
她顿了顿,直截了当地问:“你难道不想知道我如何晓得你还没死的?”
王佑儿的眼泪说收便收,抬手抹了抹眼角,神色立马恢复如常,让陈涵心内感慨果然女人都是善于演戏的。
王佑儿回道:“我去看过了。我的墓里的铜钱被动了,你们挖了我的坟,自然知道里头没有尸身。”
王悠悠也不意外。这王佑儿既是造墓老手,自然有手段知道墓被人动过。她只问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先前把锦衣卫逼走的那阵流言,是你传的?”
王佑儿并不言语。
王悠悠又道:“旁人怎么知道宝藏之事,又怎么能将那流言编得半真半假,恰好踩中锦衣卫的痛处?除非传流言的人既知道吴铁匠被关的缘由,又知道锦衣卫在找什么。”她看着王佑儿,微微一笑,“吴铁匠是你的情郎吧,他被抓,你为救情郎,便传了流言,逼走了锦衣卫。是也不是?”
“论理来说,吴铁匠也是受了你牵连吧,那个玄铁是你融在他的铁水中的。”
“我先前说的‘金包铁’,那个玉玺模具,是在你手里吧?”
王佑儿万没想到王悠悠能猜到这一层,竟然知道玉玺模具的事,神色骤变。
陈涵耳朵尖,已听见对面袖中传来极细微的金属碰撞之声,似是有什么机关蓄势待发。他当即将王悠悠往身后一扯,果然一道乌光从王佑儿袖中疾射而出。陈涵侧身接了暗器,随手用暗器打中她的穴位,卸了她的力,只沉声道:“这位娘子误会了,我家娘子并无检举告发之意。二位有些误会,还是好好谈罢。”
王悠悠却惊怒不已,万万没想到不过是说了几句话,竟就遭人暗算。她从陈涵肩后探出头来,怒道:“陈涵,将她给我捆起来!”
陈涵心中暗暗叫苦。这几下交手,他便知这王佑儿怕是江湖中人。
娘子谈生意确是一把好手,可那都是市井街巷的经验,她并不懂江湖规矩。生意场上可以戳穿激怒对方探探底牌,江湖中这般做却是**裸的挑衅,真的会闹出人命来。
陈涵只得将王悠悠牢牢护在身后,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暗示她莫要冲动,自己则换了一副神色,右手握拳抵在左胸心口,微微欠身,行了个“致义礼”。这是江湖中人初次碰面表明善意时用的问候礼。他沉声道:“这位女侠,我们绝无恶意,也断然未曾想过检举你。”
他心念一转,如今王悠悠的真实身份万万不能透露,那便只能把自己的把柄稍稍递出来一些,换取对方的信任。横竖师父已死,自己的身份说出来也算不得什么,且以王佑儿这种见不得光的处境,想必更不敢去官府举报他。
他便释放善意,说道:“这暗器,我似乎在我师父那里见过。这位娘子可是同我师父认识?”
王佑儿万万没想到这个假冒官人的男子竟也是江湖中人,疑心自己落入了什么圈套,警惕道:“你师父是谁?叫什么名字?”
陈涵道:“我也不知他的名字,他只让我喊他师父。”
王悠悠明白了陈涵的意思,踮着脚从陈涵肩头探出半张脸,补充道:“先前在我们院中死了个人,闹得沸沸扬扬的,你难道不曾听说?我们当时就在现场,那人背上有个龙纹胎记。那人就是他师父。”又补了一句,“他师父当时还以为我是你,说我是什么工匠王家之女,要烧死我,好不吓人。”
王佑儿先是愣住,神色几变,从惊疑到恍然,再到不可置信,嘴唇微微颤抖起来。她忽然激动地迈上前一步,盯着陈涵问道:“他既然是你师父,你身上可是有个花瓣样的红点?”
王悠悠虽同陈涵风雨无数次,但是都在卧榻间,光线昏暗,看的不真切。只恍惚记得,官人在大腿根处,好像有个红点。
陈涵的脸腾地涨成了紫红色,他结结巴巴道:“这等私密地方,你如何知晓?”
王悠悠一听这话,便知王佑儿说中了。她登时不快了,什么暗器,什么江湖规矩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一把揪住陈涵的耳朵往下拽,逼得他吃痛弯下腰来。王悠悠咬牙切齿道:“这等隐秘地方,连我都不能确定,她如何知道的?你还说统共只我一个人。”
那王佑儿此刻却收了袖中机关,面上再无警惕之色,反倒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正在这时,院门又被敲响了。
陈涵只连声喊“疼疼疼”,歪着脑袋辩解道:“娘子,我冤枉啊!我又未曾见过她,哪知道她如何晓得这些。这位娘子,你可得解释清楚,还我清白!”
那边敲门声也不曾停过。今日也不知是撞了什么邪,自家这小院平日里清净得门可罗雀,今日倒好,客人一个接一个地登门,跟赶集似的。
王悠悠无奈松了手,预备去把外头那位不速之客打发走。她硬邦邦地对王佑儿道:“这位娘子,还是赶紧起来罢,待会儿让客人瞧见了,不像样子。”
谁知那王佑儿竟眼巴巴地看向陈涵,像是在等他示下。直到陈涵点头劝她起来,她才老老实实地站起了身。
王悠悠被眼前这一幕气得倒仰,自己这个正牌娘子还站在这里呢,倒有人先听起她官人的话来了。她狠狠剜了陈涵一眼,气呼呼地转身去开了门。
门一开,王悠悠愣住了。
陈涵跟在她身后,朝外打量。
门口站着个极清俊的男子,身量修长,穿一身半旧青衫,下巴光秃秃的。
陈涵盯着那张脸看了片刻,又扫了一眼他那一身朴素的旧衣,才忽然认出来:眼前这人,不就是昨晚那个被他用石子打了手腕的狗官么。
好端端的剃了胡须,上门来卖弄他的样貌作甚!
陈涵:嘿嘿娘子为我吃醋了(脸红星星眼)
周一要出差哦~不确定是否能更新,但是周二应该能补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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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两位王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