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对着那枚金坠子看了半晌,又翻出先前吴铁匠打的那对小手镯的收据底单,上头虽没有图样,但王悠悠记得清清楚楚,那镯面上的如意云纹,走势、弧度、收刀的法子,同这坠子如出一辙。
“莫非吴铁匠那位朋友,同陈大官人有什么渊源?”王悠悠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坠子,又想,“不对,这坠子是真正的王娘子送给陈大官人的,若有渊源,也该是王娘子那头的关系。”
陈涵道:“可王娘子不是梧桐县的人么?千里迢迢的,怎么就和茨庐县一个打金器的人扯上了干系?”
两人合计了一会儿,始终没个头绪。王悠悠将金坠子妥帖收进荷包里,道:“罢了,先不想这个。今夜先把正事办了,改日寻个由头去问问吴铁匠便是。”
夜色渐沉,巷子里已彻底静了下来。两人换了一身深色夜行衣,将预备好的物什装进背篓,陈涵扛了铁锹和锄头,王悠悠提着素白灯笼和香烛纸钱,悄悄出了门。
春末的夜风还带着几分凉意,吹得人衣角猎猎作响。月是残月,挂在云层后头时隐时现,正合了他们的意,太亮了反倒招眼。
王悠悠将装了香烛纸钱的包袱系在背上,陈涵在她跟前蹲下身,回头道:“上来。”
王悠悠依言趴上他的背,双手环住他的脖颈。
陈涵托住她的腿弯,直起身来,道一声“搂紧了”,忽然足尖一点,整个人便无声无息地拔地而起,轻轻落在巷边一户人家的屋脊上。
王悠悠只觉耳边风声一紧,下意识将脸埋进他颈窝里,再睁开眼时,脚下已是层层叠叠的青瓦屋顶,在月色下泛着幽幽的光。
陈涵背着她在屋脊间起落,脚步轻得像猫,瓦片在他脚下连一声轻微的响动也无。
王悠悠趴在他背上,只觉他的肩背宽厚温热,心跳沉稳地透过衣料传过来,倒比自己走夜路还要安心几分。
她侧过头偷偷往下看,正瞧见一队巡逻的兵丁提着灯笼从巷口走过,灯笼的光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却见陈涵只是略略伏低了身子,脚下不停,轻巧地从一栋屋顶跃到另一栋屋顶,转瞬便将那队兵丁远远甩在了身后。
王悠悠见他这般轻松自若,胆子也大了起来,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你这轻功,可能再飞高些?”
陈涵轻声笑了,小声回道:“我又不是鸟,如何能飞。不过是小时候练过,比常人多顶一口气,跳得比别人高些、落脚轻些罢了。”
出了城,陈涵不再在屋顶上走了,只拣僻静无人的小路疾行。
月光时隐时现,松柏在夜风里沙沙作响,虫鸣唧唧,倒衬得四周愈发寂静。王悠悠仍趴在他背上,回头看被甩在身后的茨庐县城越来越小,心跳渐渐平复下来,忽然生出些说不出的感慨。
她自来了茨庐县,每日不是在灶房便是灶台,连城外的山也只去过寥寥几回。此刻在这荒野里穿行,四野无人,天地空旷,鼻尖是松柏混着露水的清苦气,背上背着她男人,竟觉出一种不曾有过的自在来。
陈涵在一块平地上落了脚,微微弯下腰,将王悠悠放了下来。
王悠悠从他背上跳下,双脚踩在松软的草坡上,回头望了一眼来路,长出一口气,叹道:“原来会轻功是这般有意思的事。我若是也有这等功夫,何必日日守着灶台,必定仗剑走天涯去了。”
陈涵将铁锹和锄头从肩头放下,闻言笑道:“娘子原来还藏着个武侠梦。平日里见你翻我的话本子,尽拣那些才子佳人的看,从不看武侠的,还当你不爱这类。”
王悠悠道:“你那些打打杀杀的,画得太糙,故事也太直,我才懒得翻。我若行走江湖,必定是风餐露宿,浪迹天涯的。”
陈涵将铲子递给她,一本正经道:“现在坊间最流行的是志怪盗墓,什么掘坟遇鬼、开棺见妖,夜半三更荒山野岭挖坟的,才是最赶时髦的。”
“娘子今夜亲自下场掘墓,岂不正是走在了话本潮流的前头?”
王悠悠接过铲子,不轻不重地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啐道:“呸呸呸,什么掘坟遇鬼,大半夜说什么不吉利的话,赶紧干活。”
到了白岩寺东边那片坡地,四周更是静得只剩下虫鸣。
松柏在夜风里沙沙作响,月光透过枝叶洒下一地碎银,也算能勉强看清。
“王娘子”的坟就在那片坡地上,背山面水,一块青石碑简简单单刻着“王氏之墓”。
王悠悠在坟前站了一会儿,蹲下身,拔了几簇新长出来的野草。
见四下无人,她将素白灯笼插在坟前两侧,因怕被远处的人看见光亮,不敢点亮,只取出白烛一对,点在坟前。烛火初时被夜风吹得摇摆不定,她拢手护了片刻,便稳稳地立住了。
“烛火没灭,可以动土。”王悠悠站起身,退后两步。
陈涵往手心唾了口唾沫,抄起铁锹,照着坟冢侧方落了第一锹。
他是敢盗皇陵的人,如今挖这小小的坟,也算大材小用了。泥土虽经了几年雨水夯得紧实,在他手下倒也一层一层地松了开来。
他一锹一锹地往下挖,渐渐在坟冢侧方掏出一个半人高的洞来,斜斜地往棺材的方向探进去。
王悠悠蹲在坟前,将事先备好的五谷杂粮、黄纸清酒一样样摆出来,整整齐齐码在石碑旁边,又将干粮和水囊搁在一旁的石头上,预备两人忙完垫垫肚子。她手上不停,耳朵却一直竖着听陈涵那边的动静。
洞越挖越深,陈涵的身影渐渐没入其中,先是腰,再是肩,最后连头顶也看不见了,只剩铁锹偶尔碰撞泥土的闷响,和一簇一簇从洞口扬出来的土。
王悠悠摆好了祭品,四下一望,只见残月隐在云层后头,时明时暗,松柏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像是有无数人在暗处窃窃私语。
她搓了搓手臂,只觉得脖颈后头凉飕飕的,忍不住朝洞口挪近了些,颤着嗓子喊了一声:“官人?你还在里头么?”
陈涵的声音从洞深处传来,听着倒还平稳:“在,快挖到棺木了。”
王悠悠听了他的声音,心下稍安,可没过片刻,又忍不住喊:“官人?挖到哪儿了?”
陈涵又应了一声。
如此反复了几回,陈涵知道她是怕了,便一边挖一边同她说起闲话来。他说:“娘子,你可知当初我进皇陵,是师父给我指了条密道进去的。”
王悠悠道:“我自然知道,我便是从那密道逃出来的。你不是也知道。”
陈涵道:“说起来也怪。这坟虽简陋,同那皇陵天壤之别,可我挖着挖着,倒觉得有些眼熟。方才我铲到一块石板,石板四角搁着铜钱,东南角那枚是倒着放的,同那回在皇陵密道口见的机关排布,竟有几分相似。莫不是我记岔了?”
王悠悠听了这话,想起自己趴在密道口的情形,脑子里登时浮起皇陵里那些殉葬嫔妃的惨状——青紫的指节、暴睁的眼睛、抓挠石壁的刺耳声响。
她浑身一激灵,颤声道:“你莫要吓我。”
也不知是被夜深露重冷到了,还是真被吓着了,她的声音抖得连自己都听出来了。
陈涵在洞里头听见她发抖,忙收了话头,放柔了声音安慰道:“不说了不说了。快了快了,我把棺材起了,金坠子放进去,咱们就回家。”
王悠悠只听见里头传来铁器撬木头的声音,嘎吱嘎吱的,是铁钉从木板里一颗一颗被启出来的动静。她蹲在洞口,十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那声音忽然停了。
“官人?”王悠悠叫了一声,没有回应。她又叫了一声“夫君”,还是没有回应。
洞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无。
陈涵先前的声音一直很平稳,便是说那机关相似时也是闲聊的语气。如今这骤然的沉默,比什么都吓人。
王悠悠脑子里轰的一声,那年在皇陵里的窒息感又涌了上来。
她哆哆嗦嗦地趴到洞口,便要往里钻。
这时陈涵突然开口,声音竟然也同王悠悠一般带着颤声:“你莫要进来,我怕吓着你。”
王悠悠猜官人必定是见到棺材中“王娘子”的尸骨,吓着了。
可她宁愿见着恐怖尸骨,也不愿一个人孤零零待在外头。
她颤着嗓子,带着哭腔喊:“官人,我不怕见尸骨,我只怕一个人——”
话音刚落,陈涵满脸灰色地从洞口钻了出来。王悠悠先是一惊,险些以为钻出个鬼来,定睛一看是自家官人,也顾不上他身上满身泥土晦气,一头扎进他怀里,死死抱住。
陈涵摸着她手凉得像冰块,又隔着衣裳觉出她在簌簌发抖,赶紧将沾了泥的外袍脱下来,把干净的里层翻到外面,披在她身上裹紧了。
王悠悠缓了好一会儿,才从他怀里抬起头来,问道:“坠子放进去没有?棺盖可合上了?”
如今她只想赶紧了结这桩事,回去洗个滚烫的热水澡,躺回温暖的被窝里去。
更深露重,她浑身又冷又潮,衣裳贴着皮肤,冰冰凉凉地难受。
陈涵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他看着她被吓成这副模样,终究没有说什么,只点了点头,道:“棺材重新合上了。”
他将铁锹和锄头归拢到一处,又找出一个铜质的扁壶,外头裹着层厚棉套子,递给王悠悠。这是冬日里暖手的手炉,出门前他灌了滚水进去,捂到现在还温着,王娘子先前竟然吓得忘了还有这个。
王悠悠接过来抱在怀里,瑟缩着蹲在一旁,看陈涵迅速将土回填,一锹一锹拍实了。
一切恢复原貌,陈涵在她跟前蹲下身,王悠悠便趴上他的背,手里还紧紧抱着那个手炉。陈涵背着她快步往回走,这回不再绕屋顶了,只拣最近便的小路,脚下又快又稳。
回到家时,已是四更天了。陈涵速速烧了热水,倒进澡桶里。
王悠悠脱了个精光,整个人泡进热水里,才觉着骨缝里的寒气一点点往外散。等她从澡桶里站起来,骤然接触到外头的冷空气,又哆哆嗦嗦地打起颤来。
陈涵早已备好一条大毛毯,将她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打横抱回床上,又用厚被子将她层层裹住,自己则就着娘子用过的洗澡水快速擦洗了一把,也钻进被窝里来。
他刚一躺下,王悠悠便从自己被窝里钻出来,掀开他的被子,手脚并用地扒了上来。
她双脚冰凉,脸贴在他胸口,整个人像只壁虎似的紧紧吸附在他身上,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上天生的热气。
陈涵由着她扒了一会儿,伸手拢住她那双冰凉的脚,用自己小腿夹住了暖着。
王悠悠这才觉得活了过来。先前那些仗剑走天涯的武侠梦,此刻已烟消云散。这等半夜不在被窝睡觉,在外面风餐露宿,真不是人过的日子。
还是在温暖的榻上看看话本,搂着官人睡大觉,才叫好日子。
她有气无力地感慨道:“如今可算把这件事了结了。”
陈涵沉默了一会儿,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像是在犹豫什么。
“娘子。”他终于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柔,怕吓着了娘子,“那棺材,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