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上,王悠悠原本备了些老酱,想着路上方便炒肉下米线,能吃得好些。谁承想这些酱全无用武之地。
每日天色刚亮便被侍卫催促着上路,天色彻底黑透了才扎营歇息,哪有生火做饭的工夫。
况且这般抖法,便是苦水也能抖出好几斤来,吃多了反倒翻江倒海,她连口水都不敢多喝。
王悠悠尚且好些,虽有些不适,只闭着眼养神,用被褥裹住脑袋防止撞头,权当自己在坐滑竿。
王母就不好受了,吐了几回,胃里早已空空如也,手中只攥着个佛手,时不时掐一掐佛手的皮,凑到鼻尖闻那股子清苦的香气,方才勉强压住胸口翻涌的恶心。
到了晚上扎营,丫鬟们都累得无精打采,哪还有力气张罗饭菜。
王母体恤众人辛苦,便让大家将就着吃些干粮度日。
这时王悠悠先前在茨庐县采买的猪干巴和托孙老伯私下弄来的牛干巴便派上了大用场。
这干巴选秋冬两季上好的猪腿肉或牛腿肉,顺着纹理剖成整块,抹了盐巴花椒,搁在盆里反复搓揉,揉得盐味全吃进肉里,再码进陶缸中密封腌上十来日。到了日子取出来,穿绳结环,挂在屋檐下通风处,九晒九露,不沾明火,只借穿堂风的力道,把肉里的水分一点一点收干。
这般做出来的干巴,肉面泛着暗红色,像是老木头一般。吃时不用下锅加热,只消撕成细丝,一丝一丝地嚼,越嚼越吃出肉的干香。
就着干粮啃几丝干巴,再啃两颗先前在集市上买的脆李子,囫囵吞下,勉强填了肚子,便在阴冷山风里围着篝火烤火取暖,回马车里草草蜷着睡了。
这般硬撑了数日,王母和王悠悠反倒盼着走得再快些了。
既然这条道已过半,再无回头路了,横竖都是受罪,不如早些赶到叙府,也能好生休整一番。
两人每日白日一同抓着扶手面色惨白,晚上分食完干巴,抵足而眠,竟激起了一份共患难的情意,母女之间那层生疏的隔膜,倒在这同甘共苦的颠簸中又消融了几分。
待到叙府的城门终于出现在视野里,王悠悠和王母彼此紧紧握住对方的手,几乎要喜极而泣。
到了叙府便能坐船顺江而下,一路往锦官城去,再不用受这山路的罪了。
今夜无论如何都要好生歇一歇。
王母果断包下了当地最好的客栈的最上一层,让所有人都能好好休整。
又叫侍卫去城里最大的酒楼,把叙府的特色菜各色打包了些回来,连有名的叙府酒也打了许多,让大家分着尝尝。
她对众人道:“这几日你们都辛苦了,各自分了菜回房吃去吧,不必在跟前伺候。”
王悠悠心里明白,母亲哪是体恤下人,分明是自己累得懒得应酬,只想关起门来不搭理外人。
是以王母客房桌上满满当当摆了一桌菜,只王母和王悠悠母女二人相对而坐。
王母拿起那坛酒,给自己满满倒了一碗,也不碰杯,率先仰头灌了半碗下去,才长长地舒了口气,叹道:“唉,可算是熬过来了。这酒好,不挂喉。”
王悠悠知道母亲素来尚饮,见她这般也不奇怪。
她端起碗同母亲碰了碰,抿了一口,一股辛辣之意直冲喉咙。竟然是极烈的烧酒,而非茨庐县寻常吃的那种甜滋滋的米酒。
若是往日,王悠悠是不爱喝烧酒的,只觉得难喝,喝这等烈酒纯自找苦吃,只是经过这许多天度日如年的辛苦,浑身骨头没有一处不酸痛的,非得用这最烈的烧酒来麻痹不可。
她与母亲时而碰杯,时而各自独酌。
她到底不如母亲善饮,喝了两碗便不再添了,只夹起一片白肉,在蒜泥红油里厚厚地裹了一层,塞进嘴里,吃着吃着便忍不住问道:“家里这马车真是结实,这般陡的山路,不过换个轮子换个轴,还能照走不误。这样好的车,哪里买的?我也买一辆带回茨庐去。”
王母已有了几分酒意,面色酡红,眼神也有些迷离,却还没到烂醉的地步。她摆了摆手,答道:“不是买的。你可还记得我先前同你提过的那个做工匠的族人,这是他亲手造的。原本是要献给前朝皇室的,后来皇室覆灭了,不知怎的,就落到你父亲手里了。”
王悠悠心想:王佑儿一家不是早已隐姓埋名,不同本家来往了吗,怎么这马车又到了父亲手里?
她正要追问,王母却像是被触动了什么心事,又给自己倒了半碗酒,开始絮絮叨叨地抱怨起来:“你爹爹如今是变了个人,开了铺子赚了大钱,官也不当了,书也不教了,整日只惦记着他的生意,到处跑。如今他有钱了,腰杆硬了,你看嘛,连外头那些侍卫都不听我的了,只听你爹的。”
王悠悠有些惊讶,连忙问道:“爹他一个读书人,这般大张旗鼓地做生意,怕是对名声不好,不怕影响哥哥们的仕途?”
“我先前就想问,二哥不是和爹决裂了吗?如何侍卫这样听二哥的话。”
王母有些茫然地摇摇头:“我也奇怪,这些侍卫不是你爹的吗?怎么这么听你二哥的。他说要赶路,这些侍卫连得罪我也不怕。”
王母又灌了一口酒,道:“你大哥大姐何曾没劝过他?说他也是含饴弄孙的年纪了,家里也不缺这几两银子,何苦与民争利,伤了名声。”
“只是你爹说,他如今都五十好几了,官场上半辈子一事无成,好容易见着些转机,有了起色,如何肯放手。他说,你大哥大姐都各自成了家,他也不指望靠儿子养老,自己有心另起一番事业,你大哥大姐也不该管他。”
王母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含糊,俨然已经醉了。
王悠悠叫来丫鬟,同那大丫鬟一道将母亲扶上榻,伺候着擦洗了脸和手,又替她掖好被子。
母亲睡得香沉,甚至打起呼噜。
王悠悠轻手轻脚退了出来,进了隔壁自己的屋子。她也懒得唤丫鬟来洗漱,踢掉鞋,连外衣也懒怠脱,便一头倒在床上。
她这重重一栽,脑袋碰到床板还弹了一下。
她脑子混沌一片,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头也因醉酒炸痛得厉害。
恍惚间仿佛看见陈涵站在床边,捂着鼻子,一脸嫌弃地抱怨道:“好大一股蒜味,你今晚吃了多少蒜?”
王悠悠只当自己喝醉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眼前只是官人的幻影。
她痴痴对着那幻影笑,张嘴便朝他哈了一口气,见那幻影皱眉后退,抚掌笑道:“哈哈,臭死你。”
那幻影也不恼,只是转身走开了。
王悠悠知道梦里留不住人,也不挽留,只是心里有些怅然。也不知官人如今在哪儿,她换了道走,又没得标记可留,也不知两人怎么才能碰上面。
王悠悠只觉酒后浑身燥热,身上那件外衣像是裹了一层火,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磕磕绊绊地扯开衣带,将外衣蹬到床尾。如今天热,抹胸不过是纱罗所制,薄薄一层,她仍觉得束缚,索性也解了,赤条条地瘫在床上,只胸前搭着半截凉被,眯着眼,蹙着眉头,一副不甚舒服的模样。
陈涵推门进来时,见到的便是这般光景。
他方才去客栈后厨讨热水,回来便看见娘子四仰八叉地躺着,凉被堪堪搭在胸前和肚子上,胳膊腿全晾在外头。他叹了口气,从床尾捡起那件被她蹬得不成样子的中衣,抖开披在她肩上,劝道:“如今虽热,夜里仍有寒气,莫要一味贪凉,仔细酒后着了风。”
陈涵说着扶起王悠悠,将手中杯子递到她唇边。
王悠悠直勾勾地盯着他,乖乖张嘴喝了一口,随即便被酸得整张脸皱成一团。
她突然伸手往陈涵脸上掐了一把。
陈涵疼得倒吸一口气,抱怨道:“你做什么掐我?”
王悠悠松了手,摩挲着指尖的余温,愣了半晌,才道:“竟是真人。”
陈涵哭笑不得:“我不是真人,难道是纸糊的。”
王悠悠这才信了眼前人不是幻影。
她乖乖就着他的手,将杯中剩下的温水喝尽,咂摸了几下,忽然问道:“你拿了我包裹里的酸木瓜干了?”
她这回出门,特特带了些晾晒好的酸木瓜片。她娘家人都爱吃鲫鱼,本想着回锦官城给家里人做一道酸木瓜鲫鱼尝尝鲜的,不成想倒被陈涵先翻了出来。
陈涵将杯子搁在床头矮几上,随口道:“正是,喝些酸木瓜片泡水,解解酒气,也去去蒜味。”
王悠悠疑心他是不喜自己喝酒,故意捉弄她,质问道:“你莫不是在整我?这酸木瓜干这般酸,你也不知加些蜂蜜?”
陈涵回道:“加了,只是你嘴里蒜味太重,少不得多搁了几片酸木瓜,清爽下口气。”
既然官人来了,王悠悠脑子里那根弦便彻底松了。她混沌着也顾不上细问他怎么追上来的,只放心地倒头便要睡。
陈涵叹了口气,扶着这瘫软如泥的娘子,替她洗漱、擦身,时不时收获娘子半梦半醒间的嘟囔抱怨:“你这帕子太烫了。”“还要漱几遍口?”
陈涵冷笑道:“谁叫你吃这许多蒜泥,满嘴都是蒜味。”
他虽跟着娘子改了许多挑食的毛病,葱蒜之物却仍是敬谢不敏。往日王悠悠也迁就他,家中做饭尽量少放葱蒜。
只是叙府头一道招牌菜便是白肉,须得裹了厚厚一层红油蒜泥才地道,王悠悠没料到今晚会与官人重逢,一时放纵,吃了个痛快。
陈涵凑近了闻闻,也不知是心理作祟还是怎的,总觉得他鼻息间还隐隐约约残留着一股蒜味。
他又端了杯茶来,要她嚼几片茶叶去味。
王悠悠如何不知他的心思,必定是官人有心亲热,又嫌她满口蒜味下不去嘴。
她不耐烦了,伸手勾住陈涵的脖子,将他一把拽下身,狠狠在他嘴上亲了一口,恶狠狠道:“漱了八百遍了,你也尝过了,可还有什么蒜味不曾?”
陈涵只尝到满嘴薄荷牙粉的清冽气。他总算放下心,反客为主吻了回去。
陈涵:历经千辛万苦与娘子重逢,但是娘子满嘴蒜味实在无法下口怎么办?当然是是用xx牌薄荷牙粉,清新口气,做幸福夫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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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