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中一片死寂。
很久后,沧檀缓缓走下王座,眼底流露出疲惫而悲伤的情绪。
他在我面前停下来,抬起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无奈地叹息一声,终究轻轻落在我头顶。
我“哇”一声哭出来,扑过去抱住他,把脸深深埋进他领口处。
他没有动,任由我发泄了一会儿,才慢慢感叹了一句。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我把脸埋在他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不肯抬头,也没有多说其他话。
沧檀又说道:“抱歉,之前让你和我在一起,是出于我的私心。今日如此欺骗你,是我迫不得已。”
“我所剩时日不多,恐怕要辜负你了。我做这些,是希望你以后能忘了我。”
我连忙摇摇头,艰难地抬手捂住沧檀的嘴,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沧檀似乎感受到我身体的微微颤抖,手臂将我搂得更紧,语气万分疼惜:“若是实在撑不住了,便不要再硬撑了。”
我靠在他怀里轻咳了几声,身子慢慢软倒下去,口中喷出大量鲜血,幸而沧檀穿的是黑袍,颜色瞧着不是很明显。
沧檀眉心紧锁,拦腰抱着我,沉声道:“如果你再不开启九灵阵,很快便会被封印反噬而死。”
我撑着最后一丝力气,说道:“在此之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都告诉我,好不好?”
于是,我从沧檀口中,了解到事情的全部真相。
沧檀与沧钨本是同日出生的亲兄弟,然而沧檀自幼体弱多病,久卧病榻,难以长久外出,反倒是沧钨生来体格强健,天赋卓绝,练得一身好本领。
沧钨性格豪迈洒脱,爱好行侠仗义,名声渐渐远传,被整个仙界尊称为沧帝。
某一日,沧钨偶然途径一条瘴气密布的黑水河,从腥臭的河水里救下了彼时年幼的我。
此后,我们一家与沧钨逐渐熟识,我时常去沧帝府中玩耍,沧钨对我很是喜爱,不仅为我建造了这座华丽的宫殿,还不惜耗费功力,将险些害死我的黑水河移动到这里,再教我用凤凰真火彻底驯服黑水河。
沧钨性情豪放不羁,对强大的力量情有独钟,当他斩杀某上古大妖后,竟尝试将妖力吸入自己体内,为己所用。
我父母得知此事后大为震撼,立即前往阻止,然而妖力已然侵蚀进入沧钨体内,沧钨变得彻底失控。
在争执中,沧钨狂性大发,对我父母大开杀戒,甚至想要毁天灭地。
关键时刻,一直藏在沧帝府中不为世人所知的沧檀挺身而出,与我父母合力筑起九灵阵,耗尽我父母的毕生功力,才将那发狂的沧钨镇压下去。
凤凰真火是邪气与妖力的天然克星,我父母临死前,将九灵阵的阵灵灌入我体内,致使我沉睡数年,醒来后记忆全无。
如今三百年过去,沧钨不知怎么引诱了清箬神女,借她之手肆意改动九灵阵,大大削弱了九灵阵的镇压之力。
九灵阵岌岌可危,即便耗尽我的全部真气,也无法再支撑九灵阵对沧钨的镇压,保住阵灵。
为了保我平安,沧檀便想出了这个法子,让我主动打开九灵阵,释放沧钨。
“那么,沧钨一旦出逃,天地间必定生灵涂炭,到那时,你又该怎么办呢?”
我趴在他怀里一字一句听完,颤抖着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听沧檀刚才那说法,莫不是要牺牲他自己,来消灭沧钨?
沧檀温声回应道:“你放心,我自有办法应对。”
我摇头不肯:“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沧檀耐心开解我:“哪怕你不开启九灵阵,硬生生被它消耗至死,依然无法阻止沧钨出来。”
“阿彤,不要做无谓的牺牲。”
我闭上眼睛,两行清泪缓缓流下来,暗自告诫自己不要再优柔寡断。
九灵阵关押沧钨的真正地点,就在这座大殿之下。
我依依不舍地放开沧檀的手,转身面对上方的王座,模仿着清箬神女的做法,双手合十,口中默念口诀。
下一刻,地面传来一阵猛烈的震颤,整座宫殿都摇晃起来。
我脑中一晕,眼前闪烁着乱七八糟的光晕,待我再能睁开眼时,前方王座之上,已经坐了一个身影。
那是真正的沧钨。
他大剌剌斜倚在王座上,神色不耐地睨着我和沧檀,笑得恣意散漫:“阿彤,难道你情愿被这个卑鄙无耻的偷盗之徒诓骗吗?”
“他的一切,都是从我手中抢走的!地位,名声,功力,甚至是你!”
“明明当年救你的人是我,先爱上你的人也是我,教你剑法送你佩剑的人是我,倾尽全力为你建造宫殿的人是我,你爱的人也是我!”
“回到我身边,我能给你一切你想要的东西!”
我冷冷道:“三百年前的事情,我已经忘得一干二净,如今也不愿再记起。我只知道,是你杀了我父母,此仇不共戴天。”
沧钨脸上浮现出满是戾气的狰狞笑容,大喝一声,身上溢出大量汹涌的妖力。
“那是因为他们想要来杀我!”
“是他们先动的手,不是我的错!我只是想要变强,想用更强大的力量去帮助更多人,我何错之有!”
我亲眼看着沧钨这副失控的疯狂模样,内心只感到无限的悲哀,或许曾经他的确当得上被尊称一声“沧帝”,可现在他只是一个被妖力侵蚀的怪物。
“收手吧。这并不是你想要看到的结果。”
我担忧地瞥一眼身旁的沧檀,终究不愿让他和沧钨走到最后那一步。
沧钨身周的黑雾忽然暴涨,随即癫狂地扑向沧檀,崩裂的眼眸猩红如血,那架势仿佛要将沧檀撕得粉碎。
我提剑正要迎上,一旁的沧檀冷冷开口道:“今日我们便做个了结。”
“你我本是同源血脉,命理相连。你永远逃不过命理的约束,受死吧。”
说完,沧檀身上泛起银白色的光亮,他和沧钨的心脏之间显现出一条亮闪闪的命理之线,一抹血红色的光霎时间从沧檀心脏处钻出,顺着那条命理的脉络,迅速蔓延向沧钨那一侧。
所经之处,命理之线皆被染成血红色,光亮大盛,气势汹汹逼近沧钨。
与此同时,沧檀身上的银白色光芒变得暗淡,他疲倦地闭上眼睛,身体逐渐趋于透明。
我大吼着扑过去:“不要……”
沧钨却不慌不忙看着那血红色,唇角泛起一抹讥笑:“你以为,这样便能拉着我同归于尽?太天真了!”
他霍然抬手,指尖隔空遥遥指向命理之线,凶猛的妖气包裹住血红色。
随着他手掌猛然握紧的动作,血红色被硬生生凝聚成一小团,而那命理之线竟然退回了原先光洁的色泽。
“去死吧!”
沧钨放肆地大笑着,翻转手掌用力一推,那团血红色立刻滑向沧檀那一侧,眼看就要没入沧檀的身体。
显而易见,这团血红色便是致命的关键因素。
我吓得肝胆欲裂,以此生最快的速度,不管不顾猛冲过去。
在血红色接触到沧檀的身体之前,我拼命挡在了他前面。
“滚开!”
耳畔传来一声暴喝。
那一瞬间,沧钨那双通红的眼眸中,似乎闪过一丝清明,恨意与执念消散开来,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茫。
我眼睁睁看着那团血红色堪堪停在我身前半寸处,然后沿着命理之线急速向后反弹,一眨眼的功夫,便彻底没入了沧钨的心脏。
“阿彤……你……”
沧钨最后一次叫了我的名字。
血红色在他身体内炸裂开,发出“砰”一声闷响。
沧钨痛苦地弓起身子,口中喷出大量黑血,妖力在他体内暴乱不休,将他的五脏六腑都搅碎。
我怔怔地看着沧钨在我面前扭曲挣扎的身影,毫无预兆地落下泪来。
沧钨拼尽全力抬起头,空茫的眼眸死死盯着我,嘴唇翕动着,发出极轻的气音。
“……真傻。”
然后,沧钨的身体彻底化作黑色的灰烬,很快被空中的气流吹散,了无痕迹。
…………
这场大战后,我整整昏迷了七日。
苏醒过来的时候,沧檀守在我床边,正深情地凝望着我。
“阿彤,你醒了!”
“你一直守着我?”
我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焦急地用目光上下打量着他,只觉得他脸色苍白得厉害,身体也清瘦了不少。
“没多久。”沧檀的嗓音一如既往淡淡的。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紧接着,玲珑的大嗓门直直撞进我的耳朵:“哎哟,阿彤你怎么才醒呀?害得沧帝足足守了你七天七夜!”
我听了,心疼地握住沧檀的手:“你自己都自顾不暇了,还要守着我?”
沧檀摇摇头,娓娓道来:“你挡在我面前保护我,这次就数你伤得最重,旁人都没有大碍,不必担心。”
我点点头,又听沧檀叹了口气:“沧钨已经彻底灰飞烟灭,你……或许一时难以接受,但也不要太过伤心了。”
再一次听到“沧钨”这个名字,我心中不由自主颤了颤,脑中回忆瞬间翻回过去,可我很快就从回忆里挣脱出来。
沧钨走到这一步,是他咎由自取。
那些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门“哗啦”一声被人推开,玲珑跑到我面前,把我全身上下仔细检查了一遍,“嘿”的一声笑了起来。
“阿彤,你没事,真好!我特意让添文给你炖了十全大补汤,你趁热喝。”
说着,玲珑伸直脖子朝外大喊:“添文!汤呢?”
没过多久,添文端着一锅汤进来了,身后还跟着捧了好几盘小菜的添武。
“厨房里还有菜呢。我们还没吃饭,你醒的正是时候!”添武憨厚地朝我笑着,忙着张罗开饭。
大家围坐成一圈,丰盛的菜肴在桌上摆开,其乐融融。
我在下面偷偷牵住沧檀的手,沧檀微笑着侧头望了一眼,轻轻捏了捏我的手指。
我笑道:“陪我吃饭。”
沧檀应道:“好。”
餐桌上热热闹闹,笑语不断。
我在心里悄悄许了个愿望。
往后的日日夜夜,就这么一直陪我走下去吧,沧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