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打开,入眼简直不忍直视。
养得好端端的草木被踩倒一片,养花瓷瓶不知打碎几盏,院子里木桌木椅,还有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横仰八叉躺在地上。
物物都恨不得长出嘴来控诉某人恶行。
嵇宁心感不祥,忙作揖对老阁主道:“是弟子散漫懒惰未拾掇,怠慢先生了,望先生恕罪。请您在院中稍等片刻,弟子这就……”
她边说着边硬着头皮准备往堂前走,却被老阁主一把拦住。
“哼!”老阁主冷着一张脸,“是你那混账师妹干的好事吧。”
现在他心里对那丫头唯剩一点的愧疚都灰飞烟灭了。
老阁主大步向堂前走去,嵇宁只好抿唇不言在他身后跟着。
屋下一人一猫的混战还未落下帷幕。
打翻的墨汁被抹得到处都是,好好一只眉清目秀的三花愣是被涂成只黑猫,全身上下光瞧得出一双眼睛滴溜溜转。
师绿令也没有好到哪去,浓重黑墨染脏了小半边脸,墨水顺着下颌淌过白净的脖颈,染黑大片衣襟。
最后还是师绿令技高一筹,一把把那猫的后颈拎起来,终于是抓住了。
这被涂全黑的小猫有志气得很,被抓了也不肯降,嘴里还叼着根沾饱墨的毛笔欲当兵器。
它一挣扎,嘴里的毛笔就跟着用力甩。
恰在此时,有人走进来。
被甩出的墨汁不偏不倚,溅了老阁主满脸。
“师!绿!令!”老阁主险些将肺气炸。
“弟子在。”师绿令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好像这祸不是她闯的。
趁她分神,刚被擒获的猫从她手上挣脱出来,将身一扭,反从老阁主身旁逃跑了。
老阁主呼吸急促,靠墙缓了好一阵。因站在他身后幸免于难的嵇宁连忙去扶住他。
“先生,师妹不懂事,您别跟她计较……”
“你住口,不许替她求情!”
*
当天夜里,老阁主将新账旧账一并算清,要师绿令打扫完院子以后在师祖祠堂跪一晚上好好反省。
这样罚也确实不算冤枉了她。
晚上她一个人被单独锁在师祖祠堂里思过。
用师绿令的话来说,她要有十分来敬老阁主是个英雄。居然有这样大的胆量把她放在祠堂里,还是单独一人。
这和耗子进米缸有什么区别?
“糊涂啊!”师绿令心里默默叹道。
祠堂正中央挂了一幅祖师爷的画像,画像之人笔法潦草,但勉勉强强能看出画中人仙风道骨的模样来。
祠堂里寂静无声,只有祖师像前燃着一线香。
她在周围巡视一圈,发现供台上的香炉边,放着一把钥匙。
师绿令忍不住笑了笑。
不用猜也知道是谁放的,老阁主到底是嘴硬心软。
她用根手指将钥匙挑起,把钥匙挂在手上乱甩,甩着甩着就不知道哪去了。她也不急着找。
相比钥匙来讲,她还是对供桌上香炉感兴趣些。
听说阳世的活人给已逝之人燃香,在地府里,已逝之人能拿着燃尽的线香换取相应的银钱,可以在地府里通用。
但这逃绶阁里给人祖师爷的也太寒碜了,偌大个香炉就光燃一炷香。
排面呢?这像话?
师绿令思索片刻,打算给祖师爷烧一笔横财下去。
于是她将祠堂里有的线香全部搜罗出来,一股脑全点了。
快有脸大的香炉插满了再多也塞不下,她就将一旁的瓶罐碗盏通通搬过来,把线香插得满满当当。
“不知您在底下穷惯了,现在突然发起财来能不能适应过来。”
师绿令做了“好事”也别无所求,心里默默对祖师爷道:“这都是弟子应该做的,师祖不必还魂来谢。”
祖师像前云雾缭绕,三寸内不辨人鬼。若是祖师当真在天有灵,恐怕真是要还魂来。
不消一刻,整个祠堂变成个大蒸笼,线香不停顺着房梁往上头攒白烟。
师绿令看着自己的“杰作”十分满意,她现在根本没有要出祠堂的打算,老阁主那钥匙算是白给了。
夜色本就浓重,加上障眼的白雾,师绿令在祠堂里摸索半晌,乱扯下堂中帷帘一块。
她也不嫌祠堂里香烟呛人,拿蒲团当枕,帷帘作被,将就着睡了。
莫约是她坏事做得太多,才使得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她梦到了三年前,自己入逃绶阁之前,也就是她跳下山崖那日。
*
*
百祇大殿。
“啪”一声,用作占卜的龟甲被砸碎。
十余丈高的殿堂中被冷调烛火照得煞白一片,原本静立两侧宫娥婢女霎时跪伏下来,皆表情惶恐,抖若筛糠。
一地散落碎甲无人敢收敛。
兖王拔出腰侧佩剑,银光促促闪过,殿前供台被一剑劈断。
身旁南兖国师齐阙拜伏在地:“王上息怒!”
殿中君王脚边一片人皆以头抢地,唯有师绿令拱手低头,却执意不跪。
她身着祭服,墨绿重纹直裾拖地,面戴漆色嵌银面具,正是南兖大祭司。
“哐当”佩剑脱手落地,兖王胸口剧烈起伏着,想必是被气极。他伸出一手指向祭司,“你再说一遍,算出南兖国祚如何!”
大祭司面具之下看不清神态,师绿令紧抿着唇并没有答话。
半晌久无人语中,衬得大殿愈发寒凉。
一旁国师齐阙直起脊背,率先打破僵局答道:“南兖百年福泽绵延,断然不会无缘无故断送,王上在位三十年,实功明绩举国共睹。近日北吕与诸临小国已有起势,恐怕是神明想借此占卜之机,提点王上一二。”
“臣提议,用一百牺牲祭天,上谒神灵。”
兖王冷笑一声没应答,片刻后直直甩袖回宫。
至此,待到国师起身后,跪在大殿两侧,恨不得把自己当个木头桩子的宫婢侍卫才敢缓慢抬起头来。
兖王已经离去,但大祭司占卜一事还未结束,问神一事被打断本就是大忌,现下不能不收场。
供桌重新被摆好,香炉上新燃了三柱香。
片刻钟后,殿外忽聚黑云,一层一层聚涌过来,似乎正在昭示不祥。
大殿里宫婢侍从被遣散,只留下国师与大祭司二人。
案上燃香被拦腰折断。
“轰”的一声,足几人高的巨大殿门被不知名的力气关上,声大如雷。殿中烛火尽数熄灭,周围漆黑一片。
暗色里,大祭司的漆色银质面具跌下,掉到地上砸裂了。师绿令久不见光的脸上愈发苍白,一口接一口地吐出浊血,暗红血渍沾在嘴角皮肤上,对比鲜明而醒目。
传闻中,大祭司脸不能示人,否则会带来灾厄。
大滩血迹浸透祭服。
“余白。”师绿令,字余白。
齐阙心中复杂,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师绿令勉强稳住身形,到底是没有指着他鼻子骂,声音平缓却有力,用词有礼:“师父,今日殿中百位神祇震怒,南兖气数将尽,你布天下之局并没有高明到哪里去,存殁既定,南兖虽未亡,我恐怕要先一步殉国去。”
齐阙低沉嗓音道:“我确实不高明,但只要我还在,可保南兖至少十年内不会人亡邦瘁,又何至于此……”
“我还有一事相求。”
齐阙微皱着眉,静静等着师绿令未尽之言。
“逐我出师门吧。”师绿令嘴里含着血,吐字却清晰:“我这一生虽谈不上清白二字,但不想在身后背负……弑师之名。”
她话音刚落,抽出藏在袖中的匕首,迅雷不及掩耳刺进齐阙胸膛。
短刀没入,血溅当场。
莫名关上的殿门终于被打开,天光照清殿前狼藉,国师齐阙惨死血泊之中,而大祭司不见影踪。
尖叫起伏,宫娥婢女如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
大雨滂沱,与此同时,殿墙外一处隐秘无人的羊肠小道之上,一辆二乘桐木马车匆忙驶离百祇大殿。
车帘下两人影,其中一位正是偷偷逃离出来的师绿令。
大祭司脸不能示人,即便是在逃亡时刻也仍要记得,可惜面具已碎,师绿令只好头上盖着随手扯下的白布。
她止不住地咳血,面前垂下的白布被染红,脚边星星点点尽是暗红血渍。
“不要怕,余白……不会有事的……”
身旁另一女子瞧着与师绿令年岁相差无几,却完全不如她稳重,这人被骇得脸都白了,还拿着绢帕小心擦着师绿令身上血渍,嘴里不断喃喃重复道:“别怕……余白……”
分不清是在哄师绿令还是哄自己。
而师绿令只是隔着白布平静地望着这人的轮廓。
“邑主,”她忽然抬手握住萧观晏颤抖不已的手腕,语气平静如水,“我该走了。”
萧观晏表情凝滞了一瞬,恍惚之间没有听懂她的话:“你身上还有伤,走去哪?”
师绿令没回答她这个问题,自顾从怀里掏出个腰佩交给她,声音难得缓和轻柔,跟哄孩子似的。
“马车太张扬了,前面是官道,路上少劫匪,拿着这腰佩沿道路西行二十里,自会有人来接应你。”
这话是什么意思,萧观晏心里溢出惶恐:“余白?”
师绿令侧过脸去,有些于心不忍。是自己实实在在骗了她。
“虔阳山上,我说的那些对邑主不敬的话,还请邑主不要往心里去。”
萧观晏彻底慌了神。
师绿令叹了口气,把自己身上的沾了斑驳血迹的斗篷解下来,披在僵坐在一旁的萧观晏身上,又认真替她系好。最后摸了摸她沾着泪痕的脸。
趁着这人还愣着,师绿令停了马,动作干净利落地把人半扶半抱下了马车。
脚下的车辙印太深了,兖王想不找来也难。
师绿令转身要走,被人拉住袖口。
“是,是我错了……是我对你出言不逊,我以后再也不会逾矩了。”大雨霎时把萧观晏身上淋得透湿,那件斗篷的作用微乎其微,她紧紧攥着师绿令的袖口不肯放,说话颠三倒四,“大祭司,你先同我走,这次我们算不得‘私奔’……好不好?”
萧观晏如同失了魄一般,看上去狼狈又可怜,奈何大祭司是个心硬如铁的。
师绿令抽出匕首,割断了自己的衣袖,随后毫不犹豫地上了马车。
隔着车帘二人相望,师绿令长叹一声,推心置腹道:“我已算出自己死相,邑主不必跟来,也免沾晦气。”
师绿令隔着帘子向她抬手行礼,随后驾着马车扬长而去。
雨声太大了,除了“笃笃”马蹄声,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车毂碾在崎岖不平的小径上,转转不已。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路径窦然开阔。马车驶入牧水之野,前方是百丈深的山崖。
师绿令扯下脸上白布,脸颊与下颌被血迹染花了,因为莫须有的传闻,这张脸不能示于人前,甚至连她自己也没见过。
她起身坐到车轼上,握住缰绳反手一抽,缰绳重重打在两匹马身上。力道之大,霎时皮开肉绽。
两匹马驹受不住痛,抬起前蹄长长嘶哑,遂又控制不住往前奔驰而去,连带着车身直直坠落下牧水天坑。
牧水天坑下传来巨响,惊飞山鸟两三行,随后再没消息。
南兖大祭司,有“遣灵话天机,演行推国祚”之能。明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受万民敬仰,无人知晓她为何欺昧君王,又为何当着众神之面弑师。
她确实不是个好人,到死还非要拉两匹好马为她殉葬……
大概祸害遗千年,她终究是没死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