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信 第5章 不管爸回不回来，咱们俩都得好好过

“应该差不多了”尚楚是第二天中午到家的，尚南冥早上起来就开始收拾屋子，把沙发上那堆脏衣服塞进洗衣机，把茶几上的外卖盒和泡面桶装进垃圾袋，又拿拖把把地拖了两遍。拖地的时候他发现沙发底下有一双不知道谁的袜子，已经落了一层灰，他捏着袜尖拎起来扔进了垃圾桶。厨房里的碗筷也洗了，灶台擦了，冰箱里过期的蔬菜挑出来扔掉，又把孟诚上次带来的水果重新码了码。等这些都做完之后，他又去尚楚的房间看了看，床单铺平，被子叠好，窗台上有几本初中的教辅书摞得歪歪扭扭的他给码整齐了。

屋子里突然变得很安静，静得能听见洗衣机滚筒转动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有节奏地响着。

他站在尚楚房间的门口，看着那张窄窄的单人床，床头贴着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贴上去的海报，边角已经翘起来了，海报上那个人的脸被阳光晒得有点褪色。他想起来这张海报还是他帮尚楚贴的，那时候尚楚刚上初一，迷篮球迷得不行，缠着他贴了好几天。他踩着凳子往上贴的时候，尚楚就在下面喊往左一点，不对不对往右，再往上，喊得他烦得不行，差点把海报揉成一团扔了。

门铃响的时候他正在阳台上晾衣服，他擦了手去开门，门一打开，尚楚就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还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什么东西，看着沉甸甸的。他比上次见面又高了一点，快到他下巴了，手腕上戴着个黑色的电话手表，表盘上贴着钢化膜，钢化膜的边角碎了一块。

“哥！”尚楚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齿，虎牙有点往外翘

“我回来了！”

尚南冥侧了侧身让他进来，顺手接过他手里的塑料袋，往里面看了一眼，是一袋子水果，有苹果有橘子还有一串葡萄

“你买这些干什么？”

“给你吃的啊，你这人又不买水果，维生素都不够，脸上都没血色了。”尚楚一边换鞋一边说，眼睛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嚯，今天怎么这么干净？你打扫了？是不是知道我要回来特意收拾的？”

“平时也这样。”尚南冥把水果拎到厨房，打开冰箱往里塞

“你平时才不这样呢，”尚楚跟在他后面，踮着脚往冰箱里看

“上次我来的时候，你那茶几上堆的盒子和袋子，我都怀疑你是不是在里面养了什么东西。”他说着伸手从冰箱里拿了一瓶苏打水，拧开喝了一口

“哥，你瘦了。”

“没有”

“有，脸上都没肉了，你看看你这下巴，尖得能戳核桃了。”尚楚说着伸手想摸他的脸，被尚南冥一巴掌拍开了。

两个人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尚楚喝完了那瓶苏打水，把瓶子捏扁了扔进垃圾桶，然后靠在冰箱上看着尚南冥，那种眼神不像是一个十四岁的弟弟看哥哥，更像是一个大人看一个不听话的小孩

“哥，你到底什么时候回学校？你们班主任又打电话了，这回不是打给我，是直接打到家里座机上了，我接的，她说你要是再不去，就要办休学了。”尚南冥把冰箱门关上

“再说吧。”

“你每次都再说再说，说了多少回了？你从开学就没怎么去过学校，这都快两个月了，你到底在想什么啊？”尚楚的声音大了一点，带着点少年人压不住的火气

“我知道你不想去，我也不想上学的，谁想上学啊，但咱们总得把高中读完吧，你不读高中你以后怎么办？”

尚南冥没说话，他靠在灶台边上，看着尚楚，那个少年的脸上有一种他很熟悉的表情，倔强与不服气但又藏着一丝担心，他看到的只有那丝担心，这种表情他在镜子里面见过很多次，每次尚楚生病的时候，每次爸爸从外面打电话回来说又欠了多少钱的时候，每次外婆躺在医院里说没事没事，外婆好着呢的时候，他的脸上就是这种表情。

“我答应你，下周去。”尚南冥说。尚楚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他会这么痛快地答应

“真的？”

“嗯”

“你发誓？”

“幼稚”尚楚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行，那我信你。你要是骗我，我就……我就天天给你做红烧排骨，咸死你。”

中午两个人一起吃了顿饭，尚楚炒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青椒肉丝。他做饭的时候尚南冥就站在旁边看着，看他切菜的手法比以前好，嗯，切得像那么回事了。

尚南冥想起来以前都是他做饭，尚楚就在旁边搬个小板凳坐着，看着锅里的菜发呆，有时候他会夹一块熟的先给他尝尝，烫得他嘶嘶地吸气。现在做饭的人换成了尚楚，站着看的人变成了他，这种变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哥，你今天怎么老看着我？”尚楚把菜盛出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没事。”

“你是不是觉得我长大了？”

“嗯。”尚楚笑了一声，端着菜往外走

“那当然，我可不是以前那个跟在你屁股后面跑的小屁孩了。”

吃完饭尚楚洗的碗，尚南冥本来想洗，被尚楚推出了厨房，说

“你今天就当个废物，什么都别干，好好歇着”

尚南冥被他推得一个踉跄，差点撞在门框上，回头瞪了他一眼，尚楚冲他做了个鬼脸，把厨房门关上了。

尚南冥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听着厨房里水龙头哗哗的响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那种声音让他觉得这个屋子不那么空了，他拿起手机翻了翻，孟诚发了一条消息过来，问他今天干嘛了，他只回了两个字“没事”。孟诚秒回又发了一条

“那个案子有新消息了，你要不要听？”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过去

“不听。”孟诚回了一个“行”，然后就没再发了。

下午尚楚说要出去转转，拉着他一起出了门。两个人沿着老城区的街道走了很久，也没说要去哪儿，就那么漫无目的地走。尚楚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大，一会儿看看这个店，一会儿看看那个摊，看到路边有人在卖烤红薯，非要买两个，一人一个捧着吃。红薯很烫，尚南冥两只手换来换去地捧着，尚楚已经开始吃了，烫得呲牙咧嘴的，嘴上还说着好吃好吃。

走到那条巷子口的时候，尚南冥的脚步顿了一下。那条巷子还是老样子，铁皮门上还贴着封条，但封条已经被人撕了一半，只剩下半截在风里晃来晃去。尚楚没注意到，径直走了过去，走了几步发现他没跟上，回过头来看他

“哥？怎么了？”

“没什么。”尚南冥快步跟了上去没有再看那条巷子

他们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尚楚突然停了下来，指着对面的一栋楼说

“哥，你看，那是不是你们学校的那个新教学楼？我听同学说你们学校今年盖了新楼，还挺好看的。”

尚南冥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确实是市一中，从他们站的地方能看到学校操场的一角，有几个穿校服的学生在操场上跑步，远远的，看不太清楚脸。

“你什么时候回去上课啊？下周真的去吗？”尚楚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

“真的去。”

“那说好了啊，你要是骗我，我就……”尚楚想了想

“我就把你的丑照发到网上去。”

“我没有什么丑照。”

“我有啊，你睡觉的时候我偷拍了好多张，你都不知道。”尚南冥看了他一眼，尚楚立马缩了缩脖子，笑嘻嘻地说“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两个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走到一个公园旁边，公园里有人在打太极，有人在遛鸟，有几个老头围在一起下棋，吵吵嚷嚷的，尚楚找了个长椅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尚南冥也坐。尚南冥坐下来，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前面的一片小湖，湖面上漂着几片落叶，风吹过来的时候，落叶就在水面上打转。

“哥，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啊。”尚楚突然开口，声音有点犹豫

“说”

“我前几天接到一个电话，是爸打来的。”尚南冥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没有说话等着尚楚继续往下说

“他问咱们过得好不好，我说挺好的，他说他现在在国外，在做一些生意，等赚够了钱就回来。他还问你了，问你在不在，我说你不在，他就没说别的了。”尚楚说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哥，你说爸他真的会回来吗？”

尚南冥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湖面上的落叶，风又吹过来的时候，一片叶子被吹到了岸边，搁浅在了石头缝里。

“不知道。”他说

“你每次都说不知道。”尚楚的声音有点闷。

“因为我是真的不知道。”

“那你……你恨他吗？”尚楚转过头来看他，眼神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自己问错了问题。

尚南冥没有马上回答。他想说恨，但恨这个字太简单了，装不下他心里的那些东西。他想说不恨，但这个字也太简单了，同样装不下。他想起小时候爸爸把他从外婆家接走的那天，外婆站在门口哭，哭得站都站不稳，爸爸拉着他的手说走吧，跟爸爸回家。他想起后来爸爸又把他送回去的那天，连车都没下，让司机把他放在村口就走了。他想起那些年爸爸偶尔打来的电话，每次都是同一个意思

“爸爸忙，等忙完这阵子就来看你”那阵子一直没忙完。他还想起上个月，或者上上个月，他记不清了，爸爸从国外打了一个电话，声音很远，像是在一个很大的空旷的地方打的，说了几句话就挂了，说的什么他都已经忘了。

“不知道。”他又说了一遍。尚楚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了。

两个人在公园里坐了很久，坐到太阳开始往下落，坐到湖面上的光变成了橘红色，坐到那几个下棋的老头都散了。尚楚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

“走吧，回家吧，我给你做饭”。尚南冥站起来，跟在他后面往回走。走到半路上的时候尚楚突然停下来，转过身来看着他，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红红的。

“哥，我跟你说，不管爸回不回来，咱们俩都得好好过。你好好上学，我好好上学，等咱们都毕业了，找了好工作，买一个大房子，咱们住一起，我再也不用去奶茶店打工了，你也不用再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了。你说好不好？”尚南冥看着他不说话了

尚楚笑了，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

“快点啊，磨磨蹭蹭的，天都要黑了！”尚南冥跟了上去，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眼眶有点热，但他没去管它，掏出钥匙开了门。

晚上尚楚做了三个菜，比中午多了一个汤，紫菜蛋花汤。汤有点咸了，尚南冥还是喝了两碗。吃完饭尚楚在客厅里写作业，尚南冥坐在旁边看着，尚楚的数学作业上有一道题不会做，尚南冥拿过来看了一眼，是一道二次函数的题，不算难，他讲了两遍尚楚就懂了。尚楚写完作业之后又跟他聊了一会儿天，说他们班上的谁和谁谈恋爱被老师抓到了，说奶茶店的老板养了一只猫特别肥，说他想买一双新球鞋但是有点贵。尚南冥听着，偶尔应一声，尚楚说着说着就困了，眼睛开始打架。

“去睡吧。”尚南冥说

“那你呢？”

“我再坐一会儿。”尚楚点了点头，站起来往房间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回过头来说了一句

“哥，你今天是不是不太高兴？”尚南冥愣了一下

“没有。”

“我感觉你今天话比平时还少，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就是有点累。”尚楚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说了句“那你早点睡”就关上了房门。

尚南冥一个人在客厅里坐着，灯没关，电视也没开，就那么坐着。他把手机拿出来，翻到孟诚的那条消息

“那个案子有新消息了，你要不要听？”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打了两个字过去

“说吧。”

孟诚秒回了，像是在等着他问一样

“我听说警察查到了一些东西，那个孙建国，他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他之前在其他地方也干过类似的，但是一直没被抓到。这次是因为那个网吧的厕所门坏了，他可能没想到门会打不开，所以才会被人发现。要不然的话，可能又要等很久很久才会有人知道。”

尚南冥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了，他又点开，又暗了，又点开。他的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翻涌，像是一锅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每一个泡破掉的时候都会释放出一些他不愿意面对的东西。他想起了那个姓周的老师，想起了那间教室，想起了那些他试图忘记但永远也忘不掉的事情。他也想过要不要说出来，但他知道说出来也没用，因为没有人会相信。他已经试过了，在那件事情发生之后不久，他试着跟妈妈说过一次，妈妈的表情他到现在都记得，不是愤怒，不是心疼，而是怀疑。那种怀疑的眼神比任何话都伤人，因为它让他知道，在妈妈眼里，他在说谎。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那件事。他把那个秘密埋在了很深很深的地方，在上面压了很多东西，压了这么多年，他以为它已经烂掉了，不会再冒出来了。但今天，看到孟诚发来的这些字，那个秘密像是一颗种子，在黑暗的泥土里待了很久之后，突然发了芽，顶开了上面的土

他没有打。不是不敢，是他还没有想好该怎么说。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孩，去跟一个刑警说，我怀疑你们在查的那个案子和一个很多年前性侵过我的老师有关系，因为我被性侵过，所以我能认出来这种案子有什么共同点。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荒唐。更何况他连那个老师的全名都快记不清了，连那所学校的名字都不愿意再提，他拿什么去让人相信他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黑暗中，那些他以为已经忘记的画面又回来了，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在他脑海里播放。那个人的脸，那个人的手，那个人的声音，那个人的气息。他想吐，胃里翻江倒海的，但什么也吐不出来，因为他晚上吃的那些东西已经被消化得差不多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尚楚房间的门响了一下，尚楚穿着睡衣走了出来，迷迷糊糊地去了趟厕所，又迷迷糊糊地往回走，走到客厅的时候看见他还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哥，你怎么还没睡？”

“马上就睡。”尚楚看了他一眼，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也没多说什么，嘟囔了一句“早点睡”就回了房间。

尚南冥听着尚楚房间的门关上的声音，然后站了起来。他走到阳台上，拉开窗户，楼下什么都没有，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照着空无一人的街道。他想，如果他当时也有一个人相信他，哪怕只有一个人，他是不是就不用一个人扛着这个秘密扛了这么多年。但是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他等的那个人一直没来，所以他只能自己扛着，扛到现在，扛到他已经分不清这个秘密是他的一部分，还是他是这个秘密的一部分。

他关上窗户，回了房间，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细细的河流。他盯着那道裂缝，盯着盯着，眼睛就酸了，但他没有哭，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久到他都快忘了眼泪是什么味道的。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明天再说吧，他想。明天他要去学校，要去面对那些他不想面对的人和事，要去做一个正常的，普通的什么坏事都没有遇到过的学生。至于那些埋在心底的东西，他再找时间慢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