贷款下来的第三天,陈永福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像鱼肚子。他揣着两百块钱,骑上从郑工头那里借来的三轮车,往罗湖市场去。那三轮车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蹬起来吱呀吱呀的,链条打在挡泥板上,啪嗒啪嗒的。
市场里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菜的、卖肉的、卖水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着鱼腥味、泥土味和汗味。陈永福推着三轮车在人堆里挤,眼睛在各个摊位扫。
他要买一口大锅。
找了三家卖厨具的,最后在一家潮汕老乡的摊前停下。老板姓蔡,揭阳人,听口音就亲切。
“要多大?”蔡老板问。
“一米宽的。”陈永福比划着,“煮粥用。”
蔡老板从后面搬出一口铁锅,黑黝黝的,锅底厚实。“这个好,受热匀,不容易糊底。三十五块。”
陈永福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锅沿,声音沉闷实在。他又看了看锅底,平整光滑。“三十行不行?”
“老弟,我这进价就二十八了。”蔡老板摇头,“最多让两块,三十三。”
两人磨了十分钟嘴皮子,最后三十二块成交。陈永福付钱时,手指在那些“大团结”上停了停。三十二块,抵得上工地小工半个月的工钱了。他咬咬牙,抽出四张,找回八块。
锅太大,三轮车放不下。蔡老板找了根麻绳,帮着把锅绑在车斗后面。锅沿高出车斗一大截,陈永福蹬车时得小心翼翼,怕刮到人。
接着去买碗。
碗摊的老板是个湖南女人,说话又快又急。粗瓷碗,蓝边,一碗一毛五。陈永福要了三十个,四块五。女人用稻草绳把碗十个一捆扎好,捆了三捆放进车斗。
“小心点放,别磕着。”她说。
桌子椅子是在旧货市场买的。两张折叠木桌,桌腿有些晃,但用钉子加固一下还能用。二十把塑料凳,红色的,有些褪色了,但没破。一共花了四十五块。
等买完这些,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七月的深圳,早上八点就开始热。陈永福蹬着满载的三轮车往回走,衬衫湿透了贴在背上。
回到铺面时,林玉兰已经在熬第二锅粥了。早上的三十份送完了,店里还有三四个工人在喝粥。看见陈永福买回来的东西,林玉兰眼睛亮了亮,但没说什么,转身继续搅锅里的粥。
陈永福开始卸货。锅太重,一个人搬不动。隔壁修自行车的王师傅看见了,过来搭了把手。两人吭哧吭哧把锅抬进铺面,放在早就清出来的位置上。
“哟,换大锅了?”王师傅擦了把汗,“要扩大生意啊?”
“试试看。”陈永福递给他一支烟。
王师傅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有魄力。这老街就缺个像样的吃饭地方。那些工地食堂,菜贵量又少。”
这话让陈永福心里踏实了点。他把桌子凳子搬出来,在老榕树下摆开。两张桌子,八条凳子,再加上铺面里的两张桌子,现在总共能坐十六个人了。
摆好桌椅,他蹲在门口抽烟,看着眼前的一切。老榕树的影子慢慢移动,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洒出斑斑点点的光。几个路过的工人朝这边看了看,有人停下脚步,问了句“现在有位置坐了啊”,然后进来要了碗粥。
中午生意比平时好了些。两张新桌子都坐满了,还有人等着。林玉兰忙得脚不沾地,盛粥、收钱、擦桌子。陈永福负责添煤、挑水、收拾碗筷。七岁的□□蹲在角落里洗碗,小手在木盆里搓着那些粗瓷碗。
到下午两点,粥卖完了。林玉兰数了数钱,七块八毛。比平时多了快三块。
“要是晚上也开,能卖更多。”陈永福说。
林玉兰看他一眼:“晚上谁还喝粥?”
“那些加班的,下晚班的。”陈永福说,“工地有时候赶工,干到**点。他们总得吃东西。”
林玉兰没吭声,把收来的钱一张张抚平,叠好,放进饼干盒里。
晚上,他们真的多熬了一锅粥。
结果还真有人来。先是两个下班的建筑工人,满脸灰土,坐下来连喝三碗。接着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背着帆布包,说是刚下班,饿得慌。后来又来了几个,都是附近做工的。
到九点半,粥又卖完了。这锅粥小些,卖了四块二。
关门的时候,陈永福算了算账。今天总共卖了十二块,成本大概五块,赚了七块。如果每天都能这样,一个月就是两百一十块。扣掉贷款月供四十二块,还能剩一百六十多。
这个数字让他心跳加快了。
睡觉前,他把剩下的三百多块钱从饼干盒里拿出来,又数了一遍。林玉兰在铺面后面用木板隔出来的小间里铺床,听见他数钱的声音,探出头来。
“还不睡?”
“就睡。”陈永福把钱收好,想了想,抽出十块钱,“明天买点肉,熬点肉末粥试试。光白粥咸菜,久了人家也会腻。”
林玉兰接过钱,小心地揣进兜里:“肉粥卖多少钱一碗?”
“一毛五吧。肉放少点,提个味就行。”
□□已经在小竹床上睡着了,梦里咂了咂嘴。孩子这几天开心了些,因为爸妈都在身边,而且店里人多热闹。他有时候会帮客人拿筷子,客人夸他一句,他能高兴半天。
夜深了,老街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和更远处工地隐约的机器声。陈永福躺在妻子身边,睁着眼睛看头顶的木板。木板缝里透着外面路灯的光,一道一道的,像是把黑夜切成了条。
他想起了周明远。那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这两天没见来。不知道在忙什么。还有郑工头,今天送粥时跟他说,工地要赶进度,下个月开始可能要加夜班,问他晚上能不能送点吃的过去。
生意好像真的要起来了。
但他心里还是悬着一块石头。贷款要还,铺面要守,一家人要吃饭。不能出错,一步都不能错。
第二天早上四点半,他就起来了。
挑水,生火,熬粥。今天要试做肉末粥。林玉兰把买回来的半斤猪肉剁成末,用盐和酱油腌了。等白粥熬到七分熟,把肉末撒进去,再煮一会儿,撒点葱花。
第一锅肉末粥出锅时,香味飘了半条街。
早上的工人来喝粥,闻着味就问:“今天有肉粥?”
“有,一毛五一碗。”
“来一碗试试。”
肉粥很快卖完了。三十个工人里,有十八个选了肉粥。白粥反而剩了些。陈永福心里有了底。人都是想吃点好的,哪怕只是多一点点肉末。
上午,周明远来了。
他还是那身白衬衫,但今天看起来有些疲惫,眼里有血丝。要了一碗肉粥,慢慢喝着。
“陈老板生意越做越好了。”他说。
“托您的福。”陈永福给他加了点咸菜,“周经理最近忙?”
“忙,到处跑。”周明远揉了揉太阳穴,“深圳变化快,一天一个样。昨天那边还在挖地基,今天已经开始浇混凝土了。”
喝完粥,周明远没急着走。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报纸,是《深圳特区报》,头版登着特区建设的新闻。
“陈老板看报纸吗?”
“认字不多。”陈永福老实说。
“要多看看。”周明远把报纸摊开,指着一篇文章,“你看这里说,市里要大力发展第三产业。什么是第三产业?服务业,餐饮业,零售业,都算。你们这粥铺,就是第三产业。”
陈永福似懂非懂地点头。
“所以啊,你们赶上了好时候。”周明远收起报纸,“好好干,以后说不定能开分店,做成连锁。”
连锁是什么,陈永福不知道。但他记住了“好时候”这三个字。
送走周明远,陈永福把那份报纸拿起来,努力认上面的字。他文化程度不高,小学毕业就下地干活了。很多字不认识,但能看懂大概意思。报纸上说深圳要建高楼,要修路,要来很多投资。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小粥铺,好像和那些大事有了某种联系。虽然很小,但也是这城市变化的一部分。
中午的时候,来了个女客人。
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碎花衬衫,蓝布裤子,扎两个麻花辫。她站在铺面前犹豫了一下,才小声问:“粥多少钱一碗?”
“白粥一毛,肉粥一毛五。”
“要一碗白粥。”
林玉兰盛粥时,多看了她两眼。女孩脸色不太好,眼睛有点肿,像是哭过。她端着粥坐到最角落的位置,小口小口地喝,喝得很慢。
喝完了,她没马上走,坐在那里发呆。手里捏着个手帕,捏得紧紧的。
林玉兰走过去:“姑娘,还要添点吗?锅里还有。”
女孩摇摇头,从兜里掏出一毛钱,放在桌上。起身时,晃了一下,差点摔倒。林玉兰赶紧扶住她。
“没事吧?”
“没事,谢谢。”女孩声音很轻,“就是有点头晕。”
“早饭没吃?”
女孩点点头。
林玉兰想了想,转身盛了半碗粥汤,递给她:“这个不要钱,喝点暖暖胃。”
女孩接过碗,手有点抖。喝了两口,眼泪忽然掉下来,砸进碗里。
“姑娘,你这是……”林玉兰有点慌。
“我没事,没事。”女孩抹了抹眼泪,把碗放下,“谢谢老板娘。”
她匆匆走了,背影单薄得像片叶子。
陈永福走过来:“怎么了?”
“不知道,看着像有什么难处。”林玉兰望着女孩离开的方向,“年纪轻轻的,一个人来深圳,不容易。”
那天下午,林玉兰一直惦记着那个女孩。直到傍晚,女孩又来了。这次她看起来平静了些,还是要了一碗白粥,坐在老位置慢慢喝。
林玉兰趁盛咸菜的机会,过去和她说话:“姑娘是哪里人?”
“梅县。”
“来深圳打工?”
“嗯,在制衣厂。”女孩顿了顿,“昨天……昨天被开除了。”
“为什么?”
“说我手脚慢,赶不上流水线。”女孩低下头,“可我真的很努力了。”
林玉兰在她对面坐下:“那你现在住哪儿?”
“跟几个老乡租了个棚屋,还能住几天。可是没工作了,下个月房租不知道怎么办。”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老榕树上有知了在叫,一声长一声短。
“你会做什么?”林玉兰问。
“我会做饭,会缝衣服,还会……还会算账,我读过初中。”
林玉兰回头看了陈永福一眼。陈永福正在灶台前添煤,背对着她们,但显然听见了。
晚上打烊后,夫妻俩商量这事。
“店里忙不过来,可以请个人。”陈永福说,“一个月给三十块,包吃住。”
“三十块是不是少了点?制衣厂一个月有四十多。”
“我们小本生意,给不了那么多。”陈永福说,“而且包吃住,她省了房租饭钱,实际拿到手的比四十多。”
林玉兰想了想:“那明天问问她愿不愿意。”
第二天女孩再来时,林玉兰跟她说了。女孩眼睛亮了,但很快又暗下去:“可是我……我没做过餐饮。”
“可以学。”林玉兰说,“就是盛粥收钱洗碗,不难。”
女孩咬了咬嘴唇:“那我试试。谢谢老板娘,谢谢老板。”
她叫黄秀英,今年十九岁。家里四个姐妹,她排行老三。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在家干了两年农活,听说深圳能赚钱,就跟着老乡来了。
黄秀英住进了铺面后面用木板隔出来的小间,和□□的竹床只隔一道布帘。她行李很少,就一个帆布包,里面两件换洗衣服,一个搪瓷缸,一把梳子。
有了帮手,林玉兰轻松多了。黄秀英手脚勤快,眼里有活,不用吩咐就知道该做什么。她还会算账,收钱找零从不出错。
生意一天天好起来。早上的工地订单增加到四十份,中午晚上店里也常常满座。有时候还要翻台,一桌客人走了,马上又有新的坐下。
陈永福开始琢磨增加品种。除了白粥肉粥,他又试做了皮蛋粥、鱼片粥。皮蛋贵,就少放点,切碎了撒在粥面上,卖两毛一碗。鱼片粥用的巴浪鱼,便宜,但腥,要用姜丝和胡椒粉压味。
老街上的其他摊主开始注意到家香粥铺的变化。修自行车的王师傅有时候会过来喝碗粥,说几句闲话。卖水果的阿婆每天收摊前,会拿几个有点磕碰的水果过来,换碗粥喝。开杂货铺的老李,偶尔会赊点酱油盐巴给陈永福,月底结账。
粥铺成了老街的一个小中心。工人们在这里碰头,约活儿;小贩们在这里歇脚,聊天;过路的人在这里填饱肚子,继续赶路。
八月中的一天,郑工头来找陈永福,说工地要赶国庆献礼工程,接下来一个月都要通宵施工。
“晚上十一点,要送五十份夜宵。”郑工头说,“粥啊粉啊都行,要顶饿。一毛五一份,做不做?”
“做!”陈永福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五十份,就是七块五。加上白天的收入,一天能超过二十块了。
但问题是,晚上十一点送,意味着要熬到那个时候。而且五十份夜宵,光靠现在的锅不够。
他又去买了一口锅。这次是二手锅,二十五块。两口锅同时开火,一口熬粥,一口煮汤粉。汤粉简单,米粉煮熟,加点肉末青菜,浇一勺骨头汤。骨头是肉摊上便宜买的,熬一锅汤能用两天。
黄秀英主动说她可以帮忙送夜宵。“我年轻,不怕走夜路。”
陈永福想了想,同意了。但让林玉兰给她做了个哨子,挂在脖子上。“万一有什么事,就吹哨子。老街虽然熟人多,但还是小心点。”
送夜宵的第一天,晚上十点,粥铺还亮着灯。
两口锅都在冒热气。一口熬着皮蛋瘦肉粥,一口煮着米粉。黄秀英把五十个铝饭盒排开,林玉兰一个个盛满,盖上盖子,用旧棉被打包好。
陈永福检查了三遍,确认数量没错,味道合适。
十点半,黄秀英推着三轮车出发了。车上挂着马灯,摇摇晃晃的光照亮前面一小段路。陈永福站在铺面门口,看着她拐过街角,消失在夜色里。
他心里有些不安。黄秀英毕竟是个女孩子,走夜路不安全。但眼下没有别的办法。他想着,等这个月做完,赚了钱,就去买辆二手自行车,送餐能快些,也安全些。
十一点二十,黄秀英回来了。三轮车空了,她脸上带着笑。
“送到了,郑工头说粥好喝,粉也好吃。工人们都抢着要。”
陈永福松了口气:“路上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条狗追了我一段,我按铃把它吓跑了。”
林玉兰端出一碗留着的粥:“快吃点,累了吧?”
黄秀英接过碗,蹲在门口吃起来。月光照在老街上,石板路泛着青白色的光。远处工地灯火通明,打桩机的声音咚咚咚的,像这座城市的心跳。
那天晚上,陈永福又失眠了。不过这次不是因为焦虑,而是因为盘算。
一天二十块,一个月就是六百块。扣掉成本两百,人工三十,贷款月供四十二,还能剩三百多。三百多啊,在老家要挣大半年。
他翻了个身,看着睡在身边的妻子。林玉兰呼吸均匀,眉头却微微皱着,梦里也在操心吧。他又看向布帘那边,黄秀英和□□都睡着了,偶尔有几句含糊的梦话。
这个小铺面,现在住了四个人。虽然挤,但有热气,有活气。
窗外的老榕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叶子。陈永福忽然想起老家的榕树,也是这样大,这样老。小时候他常爬上去掏鸟窝,被父亲追着打。母亲在树下喊“小心点,别摔着”。
一晃眼,自己也有孩子了,也到了要撑起一个家的年纪。
他轻轻起身,走到铺面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桌子上、凳子上、锅灶上。一切都安静,一切都踏实。
饼干盒放在柜子最里面。他打开盒子,借着月光数了数里面的钱。这两个多月攒下的,加上今天收的,有三百七十多块了。离还清贷款还有一段距离,但至少能看到希望。
他把钱放回去,盖上盖子。铁皮盒子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回到床上时,林玉兰醒了,迷迷糊糊问:“几点了?”
“快两点了,睡吧。”
“你怎么还不睡?”
“就睡。”
林玉兰往他身边靠了靠,很快又睡着了。陈永福闭上眼睛,听着妻子均匀的呼吸,听着远处工地的声音,慢慢也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粥铺变大了,变成了两层楼,楼上住人,楼下做生意。客人来来往往,热闹非凡。父亲母亲从老家来了,坐在店里喝粥,笑得满脸皱纹。弟弟妹妹也来了,在店里帮忙。
醒来时天还没亮,但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陈永福轻手轻脚地起床,开始挑水,生火,熬粥。
第一缕阳光照进老街时,家香粥铺的炊烟已经升起来了。淡淡的,灰白色的,混在晨雾里,飘向这座刚刚醒来的城市。
锅里的粥开始咕嘟咕嘟冒泡,米香弥漫开来。陈永福用长勺慢慢搅着,看着米粒在滚水里翻腾,渐渐开花,渐渐稠厚。
他知道,今天还会有很多客人来。认识的,不认识的;开心的,愁苦的;年轻的,年老的。他们会坐在这老榕树下,喝一碗热粥,说几句话,然后继续各自的生活。
而他和他的粥铺,就在这里。不挪窝,不涨价,不关门。
这是他在深圳扎下的第一根根。虽然细,虽然浅,但已经扎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