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那晚之后,两个人之间似乎有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说不上来是哪里变了。他们还和以前一样,在工作上配合默契,在生活里不咸不淡。该斗嘴的时候斗嘴,该冷战的时候冷战,谁也不肯先低头。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沈砚庭做早饭的时候,会多做一份,放在微波炉里,旁边贴一张便签,写着加热时间。
比如陆延舟加班晚回家的时候,客厅的灯永远亮着。沈砚庭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电脑,听见开门声就头也不抬地说一句“厨房有夜宵”。
比如有时候两个人的目光会不经意间撞在一起,然后迅速分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何安最先察觉到这种变化。
那天陆延舟开完会,何安端了咖啡进来,欲言又止地站在办公桌前。
“说。”
“陆总,我注意到一件事。”
“嗯。”
“您最近心情好像变好了。”
陆延舟翻文件的手顿了一下:“有吗?”
“有。”何安推了推眼镜,“您以前开会的时候,如果方案不满意,会把文件直接摔在桌上。现在您会说‘拿回去改’。”
“……”
“还有,您上个月发了七次火,这个月只发了一次。”
“何安。”
“在。”
“你是不是太闲了?”
何安立刻闭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对了陆总,沈助理让我帮他请半天假,说是下午有点私事。”
陆延舟放下笔:“什么私事?”
“他没说。”
“不准。”
何安愣了一下:“……啊?”
“我说不准。”陆延舟低下头继续看文件,语气不容置疑,“下午有项目会议,他必须在场。”
何安张了张嘴,想说那个会议其实和沈砚庭没什么关系,但看到陆延舟的表情,他把话咽了回去。
“我去通知他。”
何安出去之后,陆延舟盯着面前的文件,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私事。
沈砚庭有什么私事?
他在这个城市里已经没有任何亲人了。他的朋友,据他所知,在这三年里大多断了联系。
那他是要去见谁?
陆延舟把笔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烦躁地松了松领带。
他知道自己这样很幼稚。沈砚庭是个成年人,有自己的安排和自由,他没有任何权力干涉。
但他控制不住。
就像动物护食的本能,刻在骨子里,改不了。
下午的项目会议上,沈砚庭准时出现在会议室。他坐在长桌的末席,面前放着笔记本,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他穿的不是平时的衬衫毛衣,而是一件深蓝色的休闲西装,里面搭着白T恤,头发也打理过。
陆延舟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沈砚庭全程都在认真记录,偶尔抬头看PPT,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着笔的样子很好看。
坐在他对面的市场部女同事已经偷偷瞄了他好几眼了。
陆延舟注意到了。
他把手里的文件翻得哗哗响。
会开完,沈砚庭收拾东西准备走,被陆延舟叫住了。
“你跟我来。”
沈砚庭跟在他身后进了办公室。门关上,陆延舟在办公椅上坐下,沈砚庭站在他对面。
“会议记录给我。”
沈砚庭把笔记本递过去。陆延舟翻了翻,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把每个议题的要点都记录得很详细。
他找不到任何可以挑刺的地方。
“你今天下午请假,”他合上笔记本,“去干什么?”
沈砚庭挑挑眉:“何安没跟你说?”
“我要听你自己说。”
“见一个人。”
“谁?”
沈砚庭看着陆延舟的脸,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坏,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陆总,”他慢悠悠地说,“你管得好宽。”
陆延舟面不改色:“你现在是我的助理,你的时间由我安排。没经过我批准就请假,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行,解释。”沈砚庭往前走了两步,双手撑在办公桌的边缘,身体微微前倾,“我去见一个人。男的,二十多岁,长得还行。我们约了喝咖啡,聊得不错,还加了微信。”
陆延舟握着笔的手收紧了一分。
沈砚庭继续说:“这个解释够合理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陆延舟站起来。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沈砚庭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一臂。
“不够。”他说。
“哪里不够?”
“那个人是谁?”
沈砚庭歪了歪头:“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要知道每一个和我的‘资产’接触的人。”陆延舟说。这句话很冷,但他的眼睛更冷,冷得像是结了冰。
沈砚庭的笑容淡了一些。
“资产?”他重复这个词,“对,我怎么忘了。我是你的资产。”
他退后一步,拉开距离。
“那个男的是猎头,找我聊跳槽的事。”他说。语气变得和刚才完全不一样,平淡,没有起伏。“他开了一百二十万年薪。我说我现在的工作挺清闲的,不想动。他说行,加了微信,说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陆延舟愣住了。
“现在你满意了吗?”沈砚庭问。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什么?说我被猎头挖了?还是说有人在给我开价?”沈砚庭笑了一下,笑里带着一丝自嘲,“陆总,你给我的年薪是多少来着?哦对,零。吃住都算你的,工资全抵债。人家开一百二十万,我都没走,你是不是应该夸我一句忠心?”
陆延舟说不出话来。
“我没有要跳槽。”沈砚庭的语气稍微缓了一些,“就是去见见,了解一下市场行情。万一哪天你不要我了,我也好有个准备。”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陆延舟的心被那句话狠狠地揪了一下。
“我不会不要你。”他说。
沈砚庭看着他。
“不管猎头开多少,我都不会放人。”陆延舟说。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低沉的,一字一顿的,不像承诺,更像某种宣示。
沈砚庭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
“知道了。”他说,“那我出去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
“沈砚庭。”
他停下,没有回头。
“下次去见猎头,”陆延舟在他身后说,“换一件衣服。”
沈砚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深蓝色西装,嘴角抽了一下。然后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关上之后,陆延舟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把领带完全扯开,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的情绪有点失控。
从什么时候开始,沈砚庭的一举一动都能轻易牵动他了?
不,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是一直都是。
从十七岁开始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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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回家,沈砚庭换了家居服,在厨房里做饭。
陆延舟换了衣服出来,听见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走过去靠在门框上看。
沈砚庭正在炒菜,锅里的牛肉在高温下滋滋作响,他一手颠勺一手撒调料,动作行云流水。
“你今天去见猎头,”陆延舟忽然开口,“是真的想走吗?”
沈砚庭颠勺的动作停了一下。
“没有。”他说,“就是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我现在的身价。”沈砚庭把牛肉盛出来,撒上葱花,然后关了火,转过身看着陆延舟。“一百二十万。还不错吧?”
“低了。”
沈砚庭挑眉。
“以你的能力,一百五十万以上。”陆延舟说,“那个猎头不识货。”
沈砚庭愣了一秒,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眉眼弯弯的,露出那颗虎牙,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陆延舟,”他说,“你这是在夸我?”
“陈述事实。”
“能从你嘴里听到一句好话,真不容易。”沈砚庭端着菜走过来,经过陆延舟身边的时候,肩膀轻轻擦过他的手臂,“吃饭吧,陆扒皮。”
那顿饭,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比之前轻松了很多。
沈砚庭讲了他今天见猎头的细节,说对方是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穿着格子衬衫,发际线有点危险,全程都在用“您”称呼他。
“他跟我说‘沈先生,您在陆氏的发展空间恐怕有限’。”沈砚庭模仿着那个猎头的语气,一本正经的样子把陆延舟逗得嘴角直抽。
“然后我说,‘我在陆氏的发展空间确实有限,但我老板长得帅,我舍不得走’。”
陆延舟抬眼看他:“你真的这么说?”
“假的。”沈砚庭夹了一块牛肉,“我说的是‘我再考虑考虑’。”
“那你怎么考虑的?”
沈砚庭嚼着牛肉,想了想:“考虑得差不多了。”
“结论?”
“结论就是——”沈砚庭端着碗,靠在椅背上,看着陆延舟,眼睛里有一点不太正经的笑意,“一百二十万确实不够。至少得加工资,加双倍。”
“你还没有工资。”
“所以啊,”沈砚庭喝了口水,“你先给我开工资再说。”
陆延舟放下筷子:“想加工资?”
“想。”
“可以。”
沈砚庭的眼睛亮了一下。
“从明天开始,你做我的全职助理。二十四小时待命,没有节假日,没有年假。”陆延舟说,“做得好,年底有奖金。”
“你这和现在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现在你管吃管住,年底的奖金可以用来抵债。”
沈砚庭:“……”
“怎么,不满意?”
“满意。”沈砚庭咬牙切齿地说,“非常满意。”
吃完饭,沈砚庭洗碗的时候把锅碗瓢盆弄得叮当响,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不满。
陆延舟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传出来的动静,嘴角微微上扬。
他知道沈砚庭不是真的不满。
就像他知道自己今天在办公室里说的那句“我不会不要你”,不是一时冲动。
但他不确定沈砚庭听懂了没有。
也许听懂了,也许假装没听懂。
他们两个人,都是演戏的天才,也都是自欺欺人的高手。
那天晚上,陆延舟在书房处理工作,沈砚庭在客厅看电视。十一点多的时候,陆延舟下楼倒水,发现沈砚庭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电视还开着,在播一个深夜访谈节目。沈砚庭侧躺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遥控器,呼吸均匀。
陆延舟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他。
睡着了的人比醒着的时候柔和得多。眉头不再皱着,嘴唇微微张开,整个人蜷成一团,像一只把自己裹起来的猫。
他弯下腰,轻轻把遥控器从沈砚庭手里抽出来。沈砚庭的手指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陆延舟调低了电视的音量,然后从旁边的沙发上拿了一条毯子,给沈砚庭盖上。
毯子盖上去的一瞬间,沈砚庭忽然翻了个身,一只手无意识地抓住了陆延舟的手腕。
陆延舟僵住。
沈砚庭抓着他的手,把它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个枕头。
嘴里还嘟囔了一句什么。
陆延舟弯下腰,凑近了去听。
“……陆延舟。”
是他的名字。
沈砚庭在梦里,在叫他的名字。
陆延舟保持着那个弯腰的姿势,一动不动。他的手腕被沈砚庭抱在怀里,能感受到沈砚庭胸口的心跳,一下一下,平稳而有力。
他的心脏跳得比沈砚庭的快得多。
过了很久,沈砚庭的手松开了。他翻了个身,裹着毯子,继续睡。
陆延舟直起身,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那张熟睡的脸。
然后他弯下腰,手指悬在沈砚庭的额头上方,犹豫了一秒,轻轻地拨开了他额前的碎发。
睡吧。
他在心里说。
晚安,沈砚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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