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庭正式上班的第一周,就搞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起因是市场部的一个经理,叫赵辉,在公司干了五年,自认为资历深厚,看不上空降的沈砚庭。他不敢当面说什么,但在茶水间和同事嚼舌根的时候,被沈砚庭撞了个正着。
“那个人是陆总从外面带回来的,听说是欠了钱还不起,就拿自己抵了债。”
“不会吧?这什么年代了还有这种事?”
“千真万确,我有个朋友在那个圈子里,说沈家当年欠了陆总七百多万,现在儿子来还债了。”
“七百多万?那得还到什么时候?”
“还呗,反正有人养着。你没看他那样子,长得是不错,难怪陆总……”
话说到这里的时候,沈砚庭推门进来了。
茶水间里的几个人瞬间闭嘴,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沈砚庭端着杯子,慢悠悠地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一杯水。然后他转过身,靠在饮水机上,对着那几个人笑了笑。
“怎么不说了?”他的声音很温和,“我正好也想听听。”
赵辉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老油条的模样:“沈助理,我们就是随便聊聊,没别的意思。”
“没别的意思是几个意思?”沈砚庭歪了歪头,“你说清楚,我也好和陆总汇报。”
赵辉的脸彻底黑了。
这件事当天下午就传到了陆延舟耳朵里。何安汇报的时候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陆延舟的表情。
“沈助理后来什么都没说,喝了水就走了。”何安说,“倒是赵辉,午饭都没去食堂吃。”
陆延舟转着手里的笔:“赵辉是哪个部门的?”
“市场部,负责线下渠道的。”
“把他调去管仓库。”
何安愣了一下:“老板,赵辉在市场部干了五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所以我没有开除他。”陆延舟抬起眼,“仓库那边正好缺人。”
何安不再说话了。他跟了陆延舟三年,知道这个表情意味着什么。
“还有,”陆延舟又说,“今天在茶水间的那几个人,一人一份检讨,不少于三千字。”
“明白。”
何安出去的时候,在门口碰见了沈砚庭。沈砚庭抱着一沓文件,不知道在门外站了多久。
“沈助理。”何安朝他点点头。
沈砚庭也点点头,然后推门进了陆延舟的办公室。
陆延舟正在看文件,听见开门声,头也没抬:“什么事?”
沈砚庭把文件放在他桌上:“下周的活动方案,改好了。”
“放着吧。”
沈砚庭没走。
陆延舟抬起头:“还有事?”
“你知道了?”沈砚庭问。
“知道什么?”
“别装。”沈砚庭拉开椅子坐下,两条长腿交叠着,“赵辉的事。”
陆延舟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你听到了多少?”
“差不多全部。”沈砚庭说,“包括你要把他调去仓库的事。”
陆延舟等着他说下去。
“你不该这么做。”沈砚庭说。
“为什么?”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沈砚庭的语气很平静,“我确实是欠了你的钱,确实是来还债的。只不过他说漏了一点——我爸欠的债,凭什么要我还。”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但砸在陆延舟心上,比什么都重。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你不用调他走。”沈砚庭站起来,“他们爱说什么说去,我不在乎。”
“我在乎。”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陆延舟自己都愣了一下。
沈砚庭也愣了一下。他站在办公桌前,看着陆延舟,表情里有一种陆延舟解读不了的东西。
然后他笑了一下,笑得很浅,但眼底不再是之前那种冷。
“陆延舟,”他说,“你这个人,怎么总是该狠的时候不狠,不该狠的时候瞎狠。”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转身走了。
陆延舟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扇门合上,然后慢慢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他在乎。
他在乎所有人说的每一句话,在乎沈砚庭听到那些话时的感受,在乎沈砚庭会不会因为那些话而难受。
可他不能表现出来。
因为他是那个把沈砚庭推入这种处境的人。他不能一边当施暴者,一边当救世主。
太虚伪了。
晚上回到家,陆延舟发现沈砚庭在厨房里忙活。
这次锅里飘出来的味道正常多了,甚至还挺香。
“你在做什么?”他站在厨房门口问。
“糖醋排骨。”沈砚庭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动作比上次熟练了不少。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这几天。”沈砚庭把排骨翻了个面,“网上有教程,照着做就行了。”
陆延舟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在灶台前忙碌。沈砚庭的背影很专注,肩胛骨在薄毛衣下面微微起伏。
这个人认真起来的样子,和以前一模一样。
“过来帮忙。”沈砚庭说,“把菜端出去。”
陆延舟走进去,端起那盘已经炒好的青菜,又看了一眼锅里色泽诱人的排骨。
“看起来不错。”
“废话,也不看看是谁做的。”
“你上次炒的那盘黑炭也是你做的。”
沈砚庭回头瞪了他一眼:“那叫技术积累。”
晚饭的餐桌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三菜一汤,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凉拌黄瓜、番茄蛋汤。
很简单,但很家常。
陆延舟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酸甜适中,肉质软烂,比他想象的好吃太多。
“怎么样?”沈砚庭问。语气随意,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还行。”
“还行?就还行?”沈砚庭不满地挑挑眉,“你这个‘还行’是几个意思?”
“还行就是还行。”陆延舟又夹了一块,“可以吃。”
沈砚庭被他气笑了:“陆延舟你会不会夸人?说一句‘好吃’能死?”
“好吃。”
“……你这样说就完全没有诚意了。”
陆延舟抬眼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你想要什么样的诚意?”
沈砚庭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算了,当我没说。”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饭。沈砚庭洗碗的时候,陆延舟在客厅看新闻。财经频道正在报道一个并购案,主持人的声音平板单调,像背景音乐一样嗡嗡地响。
陆延舟的心思不在电视上。
他听见厨房里的水声停了,然后是碗碟碰撞的声响,再然后是沈砚庭的脚步声。
沈砚庭端着两杯水走过来,递给他一杯,自己拿着另一杯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今天的事,”沈砚庭开口,“我不是不知好歹。我只是不想让你因为我和自己的员工闹僵。”
陆延舟握着水杯,感受着掌心的温度。
“他们说的话,”他斟酌着措辞,“你觉得委屈吗?”
沈砚庭沉默了一会儿。
“委屈。”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承认一个不该承认的秘密。“但委屈有什么用?事实摆在那里,我确实是欠你的。”
“你不欠我的。”
沈砚庭转头看他。
“那七百万,”陆延舟说,“我从来没想过让你还。”
沈砚庭的眉头皱起来:“那你让我签那份协议是什么意思?”
陆延舟张了张嘴,却发现答案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难道要他告诉他,那不过是个留住你的借口?
客厅里的气氛忽然变得很奇怪。
沈砚庭盯着他,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陆延舟,”他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个问题,陆延舟自己也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他想让沈砚庭留在他身边。用什么样的理由都行,哪怕那个理由让沈砚庭恨他。
“算了。”沈砚庭站起来,把水杯放在茶几上,“你不用回答。反正答案是什么,对我来说都一样。”
他转身上楼。
陆延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把头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的声音,说着那些与他无关的起起落落。
转机出现在一周之后。
那天是周五,陆延舟临时要出差,去隔壁城市签一个重要的合同。因为司机请了病假,他让何安安排了公司的另一个司机。
等他坐进车里,才发现驾驶座上的人是沈砚庭。
“何安说司机不够用了。”沈砚庭扶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着他,“怎么,陆总嫌弃?”
“……你会开车?”
“我一直会。”沈砚庭发动引擎,“只不过以前开的是跑车,现在开商务车,也是车。”
迈巴赫平稳地驶出地库,融入城市晚高峰的车流里。
沈砚庭开车的样子很稳,和他平时的散漫判若两人。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偶尔瞟一眼后视镜。
“三个小时车程。”沈砚庭说,“你要是累就睡会儿。”
陆延舟确实累了。连续一周的高强度工作,加上这几晚都没怎么睡好,他的太阳穴一直在隐隐作痛。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车里很安静,只有导航偶尔发出的提示音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到车停了。睁开眼,发现他们停在了一个服务区。
沈砚庭不在驾驶座上。
他往窗外看,看见沈砚庭从便利店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