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鸭先知,你在看你自己长什么样吗?”阿花把竹叶叼在嘴里,看着鸭先知蹲在树干上探头探脑,不由感到好笑。阿花沿着粗壮的树干走了两步,坐在了鸭先知旁边,脚下是清澈的小溪。
“你是不是不敢接受自己长这样的事实,才又把头缩回来。”rua了一把鸭先知圆润的屁屁,阿花嘴贱道。
“嘎。”
“我知道我知道,你毛这么白,嘴巴这么黄,要是你们以胖为美,你说不定就是鸭中美人。”想象了一下几只鸭子跟在先知背后,先知高高昂起头的骄傲模样,阿花笑得更开心了。
“嘎。”
看着它的小眼睛,阿花仿佛从里面看出了犀利的光。“你可真威武,救了那只被欺负的小鸭子,你要是个人,一定侠肝义胆。”
鸭先知,鸭先知,春江水暖鸭先知。“鸭先知,你能帮我预测一下我去读师范是不是对的吗。”
“嘎。”
“你说我心里已经有答案了是吗。”
“嘎。”
“谢谢你。”
“进。”
“老师,我想报考今年的师范。”
“按你的成绩没问题的,名额我给你留着。”
“谢谢老师。”阿花给老师鞠了个躬,然后退出去了。
阿花从办公室退出来,感觉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就这样吧,做一个决定,然后往前走。
蝉叫得特别卖力,渲染着热烈的夏天。青蛙在地里一唱一和,一种乡野的静谧笼罩着乾意村。今天是中考结束的日子。阿花坐着阿公的摩托刚从县里回来。干干净净的衣角带上了些许泥点子,从县里到镇上再从镇上到村里,两个小时的跋涉,摩托在路上偶尔的颠簸,都被村里的蝉鸣和蛙叫抚平,如此让人心安。
“阿花回来啦!肚子饿了没?”阿婆在路口等着,看到他们回来,笑笑地过来接过阿花的书袋,又把手上的苹果拿给她,“吃个苹果,平平安安的。”
“嗯,阿婆真好。”阿婆听了又爽朗地笑起来。“宋医生也在那等着呢,你去跟他打个招呼。”
宋医生斜靠在路灯旁,手里火光明灭。阿花不由得想,宋医生真是万物皆可靠,从墙壁到门框再到路灯,要是他再多呆几年,怕是路灯上的水泥都得被他蹭掉一块皮。
“宋医生!我回来了。”
宋医生把烟掐了,上下扫了她一眼,“考得怎么样。”
“我觉得我一定能考上!”
“这么自信?”
“我一直都很自信好吧,我只是不擅长做决定。”
“早点休息吧,赶了这么久路。”
“你什么时候跟我说你的事。”
“你不还没考上么?”
“我自信!”
“你先休息。”宋医生搪塞,阿花瞪着眼睛看他。“行行行,我明天跟你说。”
宋医生坐在河边的石头上,长腿委屈地支着:“我第一次见这么多的山。一层接一层,一条接一条,一片接一片。”
阿花把鸭先知的早饭摆在河边,盘腿坐了下来:“…是不是感觉再也走不出去了?”
“出去也没什么好的。”宋医生叹了口气,“我小时候总是想着能走出我长大的那个城市,我安慰自己我是想遇见新的朋友,我渴望着新的人生。”宋医生笑了一下,“后来才明白,我是想去找我的父母。”
“你父母?”
“我妈妈是战地记者,常年在国外,只偶尔给我捎封信回来。我都不知道那些信是怎么传过来的。我已经三年没见过她了。我父亲是工程师,研究什么我也不知道,但回家很少,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
“他们的理想很坚定。我小时候怨过他们,恨过他们,但我现在羡慕他们。”
“我找不到我的人生意义。读书的时候,我觉得救人是一件伟大的事,但我后来被没救过来这件事打败了。”
“家属的痛哭让我睡不着觉。我总怀疑我是不是不适合当医生。”
阿花看着宋医生在风里飘摇的头发,撞见了一双茫然的眼睛,她道:“你比鸭先知厉害。”
“鸭先知是谁?”
“河里那只鸭子。”
宋医生看了一眼那只纯白色的鸭子,鸭子好像撇了他一眼,往前抻了一下脖子,翅膀开合了一下,顺着水波往前游了一段。仿佛一个羞涩的小姑娘。宋医生被自己的脑补逗了一下,手抖了两下,烟灰飘飘零零地落在了河里。
鸭先知游了一会,拐了个弯,又游回了他面前,仿佛来回踱步。“嘎。“
宋医生踩灭了烟头,又用纸巾包好,揣回兜里。阿花觉得自己又变得矫情起来:“你有这么伟大的理想,就已经胜过我了,我的理想是像鸭先知一样,每天的任务就是拨一拨水,浪迹于各个水域,顺便救一下被欺负的小鸭子。”阿花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毕竟人命是一份多大的重量啊。
鸭先知在宋医生周围游来游去,宋医生用手拨了拨清凉的溪水:“我可能也不够勇敢吧。”
“你是不够相信你自己,你要相信相信的力量。”
阿花也脱了鞋,从石头旁边顺手拾起一个溪螺,拿给宋医生看:“你见过溪螺吗?特别好吃。”
“见过。”
阿花夸张地叹了口气:“你应该配合地说没见过,来满足我突如其来的炫耀欲。”
“好吧,我没见过。”宋医生忍不住笑起来。
“你们城里人没见过这么可爱的小东西吧,你看这山这么美水这么清,养出来的螺都这么好吃。”
宋医生继续笑。
“你别说,我们班上有几个人不知道从哪听来的,说是拍七下就能吃。”
“这可不行,有寄生虫吧。”
“但也没吃出事来。”
“水太干净了。”宋医生感叹。
“水太干净了。”阿花也装模做样地感叹。
“你别学我。”宋医生乐不可支。
“不学你不学你。你还没说你为什么哭呢。我才不学一个说话不算话的人呢。”
“哎。太不给面子了。”宋医生躺到草坪上,端详阿花递给他的溪螺。“其实都说得差不多了。”
阿花皱眉看过去,宋医生笑了两声,闭上眼睛:“你别嘲笑我就行。”
宋医生放轻了声音:“夜晚总是让我想到小时候。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会打开窗,窗外就是黑漆漆的树和星河,我奶奶家太像我小时候住的房子了,窗外的枣树,还有枣树下搭的秋千。”
“是太孤单了吗?“
“我有点想他们了。”宋医生把手搭在了眼睛上,“我没救回来的病人,满身是血,她让我想到我的母亲,不知道她在外面这么久,是否平安?这么久没回来,是受伤了吗?受伤了会不会也没救回来……”
阿花也躺在了草坪上,慢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