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暗未暗。
细雨斜斜地织下来,把满院青色染深。
我跪在正堂,宫里来宣旨的孙内侍念完了圣旨,把明黄绢帛卷好,双手递过来。
兄长洛珩上前接了,又往孙内侍手里塞了只荷包。
孙内侍掂了掂分量,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连茶都没喝一口便匆匆走了,袍角在门槛上拖出一道湿痕。
他一走,正堂里就静了下来。
寂静似把檐下的雨声都给压住,不免让人透不过气来。
母亲正压抑的啜泣,她攥着帕子捂住嘴,肩膀颤抖,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打湿了膝头那靛蓝色的裙摆。
“怎么会是谢歧……”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满朝诸多好儿郎,怎么偏偏是他……”
兄长洛珩起身时踉跄了一下,他顺势扶住桌角才站稳,指节扣着桌沿,手背的青筋根根浮现出来。
我鲜少见兄长这副模样。
他素来沉稳,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可此刻脸上血色尽褪,薄唇紧抿,一副欲言难止的模样。
他看了我一眼,而后飞快地移开目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哑着嗓子开口:“阿宜。”
“兄长。”
“你……你且暂时忍耐。”
“那谢歧传闻旧伤沉疴缠身,太医私下都说他撑不了几年。等他去了,你便自由了,届时便可回到兄长和母亲身边。”
母亲闻言哭得更凶,整个人伏在椅背上,肩膀抖得像风中落叶。
我垂着眼,盯着裙摆上的绣花,烛火映上去时有一层浅浅的流光,好看极了。这裙子是母亲上个月才让绣娘给我做的,说是开春了穿新衣裳,讨个好彩头。
“好。”我温顺乖巧的应下,“母亲莫哭,女儿日后定常回来探望母亲和兄长。”
兄长像是松了口气,肩膀塌下来几分。母亲抬起泪眼看我,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说出来,只是又哭了起来。
翠儿扶我回房时,雨已经小了。
廊下的灯笼被雨水打湿了几盏,光晕模糊成一片昏黄。我提着裙摆跨过门槛,听见身后翠儿吸鼻子的声音。
我回头看她。这丫头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唇抿得死紧,正憋着一口气不肯哭出来。
“怎么了?”我问她。
“小姐,”她一开口就带了哭腔,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您怎么还笑啊!您是不是被吓糊涂了?外头那些人说话可难听了,您不知道,我今儿下午出去买线,听见——”
“听见什么了?”
她咬着嘴唇不肯说。
“说吧,”我在妆奁前坐下,摘下一对耳坠,对着铜镜揉了揉耳垂,“我不生气。”
翠儿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有人说您这辈子算是完了,落进谢阎罗手里怕是活不过明年春天。”
“他们都说依谢歧那性子,婚后没两天就要把您扔在后院自生自灭——”
翠儿哽了一下,声音低下去,“还有人说谢歧那身子骨,能不能圆房还两说呢,您嫁过去就是、就是守活寡。”
烛火跳了跳。铜镜里映出我自己的脸,眉目秾丽,肤白如雪,嘴角确实弯着,并无被吓糊涂的样子,倒像是偷吃了糖的孩子。
“小姐,”翠儿蹲到我膝边,仰着脸看我,眼睛湿漉漉的,“您要是不想嫁,咱们去找大公子想想办法?或者去求求舅老爷,他在吏部当差,应当有——”
“谁说我不想嫁?”
翠儿当场愣住。
“何须忧虑。”我说。
翠儿大抵觉得她家小姐疯了。
不过两日功夫,整个京城都知道了“京城第一姝色”——洛家的嫡女洛宜,被圣上指给了权倾朝野的谢歧。
十六岁那年上元节,我在灯市上走了一遭,次日满京城的纨绔子弟便蜂拥而至,提亲的帖子堆满了兄长的书案。
求亲者不乏王侯公子、世家嫡子,也有新科的进士。
母亲和兄长仔细替我挑拣,总想着给我寻一门好亲事——门第不必太高,但人要端方,家世清白。最重要的是,不能委屈了我。
然而他们挑了三年,最后圣上一道旨意,把我指给了全京城最不能托付终身的人。
谢歧。
这个名字在京中几乎能止小儿夜啼。传闻中他手段狠辣,喜怒无常,朝堂之上说杀人便杀人,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些年他大权在握,排除异己毫不手软,朝中半数官员都是他的党羽,剩下的一半,要么怕他,要么恨他。
可他偏偏又是个病秧子。面色常年苍白,走几步路便要咳几声,太医日日守在府上,各种名贵药材跟流水似的往里送。
这样的一个人,圣上把我指给了他。
满京城都在幸灾乐祸。
可无人知晓,我听到赐婚消息的那一刻,心里有多欢喜。
那年长安街上,新科状元跨马游街,锣鼓喧天,满城沸腾。
乳母被我缠得没法子,抱我上了路边茶楼的台阶,站在高处,我这才看清了。
锦衣少年骑在白马之上,身着大红罗袍,头戴金花乌纱帽,阳光落在他身上,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眉眼生得极好,剑眉入鬓,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像是带着几分笑意。
他打马从人群前经过,街边有姑娘往他马上掷花,他便偏头去看,弯唇一笑,明眸皓齿。
少年郎何等意气风发,仿佛天下万物都不在他眼中。
我趴在乳母肩头,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旁边的妇人们叽叽喳喳地议论:“那是谢家的小公子,今年的新科状元,才十七岁呢!”“谢家满门忠烈,如今又出了个状元郎,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十七岁。
那时候我还不太懂什么是喜欢,我只想再多看他一眼。我扯着乳母的衣领,踮着脚,一看再看,直到那队人马转过街角再也看不见了。
然好景不长。
先帝永宁四年,谢家被人告发谋逆。
谢家私藏龙袍玉玺,图谋不轨,先帝铁了心要治谢家的罪。谢家满门下狱。祖父撞柱而死,以死明志,血溅三尺,染红了太极殿的白玉台阶。
其父被缢杀在狱中,对外皆称畏罪自裁。其母服毒殉节,尸身被草席卷走,连入殓的资格都没有。
而他的兄姊死于流放途中,最小的妹妹那年才九岁,没走出京畿百里便发高烧死了。
一百三十余口人,旁亲别戚,上下三代,一个不留。
只有谢歧活了下来。
据说是因为当时几位老臣撞柱死谏,以命相保,先帝才勉强改判流放,将他发配到西北苦寒之地。
那年他十六岁。从云端跌入深渊,从满门锦绣到孤身一人,不过短短数月。
无人知道他在西北那几年是怎么过来的。
世人只知多年后他重回朝堂时,已经彻底变了一个人。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眉目阴鸷的活阎罗。
谢歧用铁血手段扫平了所有政敌,一步一步爬到了权倾天下的位置。他亲手把当年诬陷谢家的那些人一个个送进了地狱,手段之狠戾,连旁观者都不寒而栗。
有人说他疯了,早该死在流放途中,不过是个手上沾满鲜血的刽子手。任谁家娇养长大的女儿,嫁给谢歧,怕是吓都吓死了。
好似独我记得那年满街桂花香里,他弯起嘴角的模样。
如今满京城的人都等着看我的笑话。
没关系,我记得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