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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权臣 第1章 Cha1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7-01 21:24:10 来源:文学城

天色将暗未暗。

细雨斜斜地织下来,把满院青色染深。

我跪在正堂,宫里来宣旨的孙内侍念完了圣旨,把明黄绢帛卷好,双手递过来。

兄长洛珩上前接了,又往孙内侍手里塞了只荷包。

孙内侍掂了掂分量,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连茶都没喝一口便匆匆走了,袍角在门槛上拖出一道湿痕。

他一走,正堂里就静了下来。

寂静似把檐下的雨声都给压住,不免让人透不过气来。

母亲正压抑的啜泣,她攥着帕子捂住嘴,肩膀颤抖,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打湿了膝头那靛蓝色的裙摆。

“怎么会是谢歧……”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满朝诸多好儿郎,怎么偏偏是他……”

兄长洛珩起身时踉跄了一下,他顺势扶住桌角才站稳,指节扣着桌沿,手背的青筋根根浮现出来。

我鲜少见兄长这副模样。

他素来沉稳,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可此刻脸上血色尽褪,薄唇紧抿,一副欲言难止的模样。

他看了我一眼,而后飞快地移开目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哑着嗓子开口:“阿宜。”

“兄长。”

“你……你且暂时忍耐。”

“那谢歧传闻旧伤沉疴缠身,太医私下都说他撑不了几年。等他去了,你便自由了,届时便可回到兄长和母亲身边。”

母亲闻言哭得更凶,整个人伏在椅背上,肩膀抖得像风中落叶。

我垂着眼,盯着裙摆上的绣花,烛火映上去时有一层浅浅的流光,好看极了。这裙子是母亲上个月才让绣娘给我做的,说是开春了穿新衣裳,讨个好彩头。

“好。”我温顺乖巧的应下,“母亲莫哭,女儿日后定常回来探望母亲和兄长。”

兄长像是松了口气,肩膀塌下来几分。母亲抬起泪眼看我,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说出来,只是又哭了起来。

翠儿扶我回房时,雨已经小了。

廊下的灯笼被雨水打湿了几盏,光晕模糊成一片昏黄。我提着裙摆跨过门槛,听见身后翠儿吸鼻子的声音。

我回头看她。这丫头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唇抿得死紧,正憋着一口气不肯哭出来。

“怎么了?”我问她。

“小姐,”她一开口就带了哭腔,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您怎么还笑啊!您是不是被吓糊涂了?外头那些人说话可难听了,您不知道,我今儿下午出去买线,听见——”

“听见什么了?”

她咬着嘴唇不肯说。

“说吧,”我在妆奁前坐下,摘下一对耳坠,对着铜镜揉了揉耳垂,“我不生气。”

翠儿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有人说您这辈子算是完了,落进谢阎罗手里怕是活不过明年春天。”

“他们都说依谢歧那性子,婚后没两天就要把您扔在后院自生自灭——”

翠儿哽了一下,声音低下去,“还有人说谢歧那身子骨,能不能圆房还两说呢,您嫁过去就是、就是守活寡。”

烛火跳了跳。铜镜里映出我自己的脸,眉目秾丽,肤白如雪,嘴角确实弯着,并无被吓糊涂的样子,倒像是偷吃了糖的孩子。

“小姐,”翠儿蹲到我膝边,仰着脸看我,眼睛湿漉漉的,“您要是不想嫁,咱们去找大公子想想办法?或者去求求舅老爷,他在吏部当差,应当有——”

“谁说我不想嫁?”

翠儿当场愣住。

“何须忧虑。”我说。

翠儿大抵觉得她家小姐疯了。

不过两日功夫,整个京城都知道了“京城第一姝色”——洛家的嫡女洛宜,被圣上指给了权倾朝野的谢歧。

十六岁那年上元节,我在灯市上走了一遭,次日满京城的纨绔子弟便蜂拥而至,提亲的帖子堆满了兄长的书案。

求亲者不乏王侯公子、世家嫡子,也有新科的进士。

母亲和兄长仔细替我挑拣,总想着给我寻一门好亲事——门第不必太高,但人要端方,家世清白。最重要的是,不能委屈了我。

然而他们挑了三年,最后圣上一道旨意,把我指给了全京城最不能托付终身的人。

谢歧。

这个名字在京中几乎能止小儿夜啼。传闻中他手段狠辣,喜怒无常,朝堂之上说杀人便杀人,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些年他大权在握,排除异己毫不手软,朝中半数官员都是他的党羽,剩下的一半,要么怕他,要么恨他。

可他偏偏又是个病秧子。面色常年苍白,走几步路便要咳几声,太医日日守在府上,各种名贵药材跟流水似的往里送。

这样的一个人,圣上把我指给了他。

满京城都在幸灾乐祸。

可无人知晓,我听到赐婚消息的那一刻,心里有多欢喜。

那年长安街上,新科状元跨马游街,锣鼓喧天,满城沸腾。

乳母被我缠得没法子,抱我上了路边茶楼的台阶,站在高处,我这才看清了。

锦衣少年骑在白马之上,身着大红罗袍,头戴金花乌纱帽,阳光落在他身上,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眉眼生得极好,剑眉入鬓,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像是带着几分笑意。

他打马从人群前经过,街边有姑娘往他马上掷花,他便偏头去看,弯唇一笑,明眸皓齿。

少年郎何等意气风发,仿佛天下万物都不在他眼中。

我趴在乳母肩头,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旁边的妇人们叽叽喳喳地议论:“那是谢家的小公子,今年的新科状元,才十七岁呢!”“谢家满门忠烈,如今又出了个状元郎,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十七岁。

那时候我还不太懂什么是喜欢,我只想再多看他一眼。我扯着乳母的衣领,踮着脚,一看再看,直到那队人马转过街角再也看不见了。

然好景不长。

先帝永宁四年,谢家被人告发谋逆。

谢家私藏龙袍玉玺,图谋不轨,先帝铁了心要治谢家的罪。谢家满门下狱。祖父撞柱而死,以死明志,血溅三尺,染红了太极殿的白玉台阶。

其父被缢杀在狱中,对外皆称畏罪自裁。其母服毒殉节,尸身被草席卷走,连入殓的资格都没有。

而他的兄姊死于流放途中,最小的妹妹那年才九岁,没走出京畿百里便发高烧死了。

一百三十余口人,旁亲别戚,上下三代,一个不留。

只有谢歧活了下来。

据说是因为当时几位老臣撞柱死谏,以命相保,先帝才勉强改判流放,将他发配到西北苦寒之地。

那年他十六岁。从云端跌入深渊,从满门锦绣到孤身一人,不过短短数月。

无人知道他在西北那几年是怎么过来的。

世人只知多年后他重回朝堂时,已经彻底变了一个人。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眉目阴鸷的活阎罗。

谢歧用铁血手段扫平了所有政敌,一步一步爬到了权倾天下的位置。他亲手把当年诬陷谢家的那些人一个个送进了地狱,手段之狠戾,连旁观者都不寒而栗。

有人说他疯了,早该死在流放途中,不过是个手上沾满鲜血的刽子手。任谁家娇养长大的女儿,嫁给谢歧,怕是吓都吓死了。

好似独我记得那年满街桂花香里,他弯起嘴角的模样。

如今满京城的人都等着看我的笑话。

没关系,我记得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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