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要逃!”
沈格耳边嗡鸣声骤停,安静到极致的黑暗中,一道压低的女声在她耳畔响起,那声音凑得她很近。
她的脑袋很晕,记忆也很乱,但扫遍所有记忆,她都无法对此刻的场景做出合理解释。
逃?
逃什么?
她,她被拐卖了?
当四肢的感知逐渐传来时,沈格便知道,她已不在家中……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耳边有陌生人说话,没吓得大叫出来的。
她沉默着。
那声音的主人似是不在意她是否回复,自顾自说着话。
“…徐治那狗杂种,老皇帝才进坟,就迫不及待要把我送到漠北去…和亲?和狗屁的亲,我在外面十几年没享过这劳什子公主的福,老皇帝说把我带走就带走,山珍海味没吃上多久,他就死了,死了倒是一了百了,留个毒杂种来害我!”
“沈格,你是我带进宫的,这次是我害了你,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我们必须要逃!”
哦……
是这样啊。
沈格思路逐渐清晰。
她大致能想到目前二人的姿势,她是平躺着的,旁边的…暂时称为公主吧,她是侧卧的,蜷起来,说话时,热气还会打在她耳朵上。
从这位公主的口中,她得到不少信息,但最为重要的,应该是她需要回答了。
“我们怎么逃?”
少女的絮絮叨叨被打断,她也没在意,沈格的问题,正好也是她所想的。
“外面那群人,全是徐治的狗,我们没有可用之人。”
“我注意过,我们的位置是二楼,那扇门外,守着两个男人和一个婆子,旁边两间房,住着楚昱那小白脸安排的人,这个窗外,是客栈的马厩和后门,只守着一个人…还很有可能是客栈的人,这个我还不知道。”
“我们可以在后半夜,从窗户爬出去,如果那人睡着,我们不惊动他,也能偷偷离开,如果他醒着……”
“怎么?”
沈格的心不受控制地跳动着,她遵纪守法二十年,最饿最穷那几年都没干过什么偷鸡摸狗的事,但在这位公主的口中,逃跑如箭在弦上,她们二人没有退路,她不可避免想到了一些写入宪法的行为。
“哄他骗他,怎么都行,我们应该干不过他。”
沈格悄悄松了口气。
“好!”
“沈格,你放心,就算这次逃不出去,我们还有下次,但命只有一条,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说着,少女又陷入懊恼:“早知道就不带你走了,明明当时,我是想带你去享受富贵的……”
“你那么笨,又傻傻的。”
沈格:“……”
当、当面骂啊?
“我捡到你的时候,你话都不会说,只一直盯着我,不知道为什么非要跟着我…后来,老皇帝找到了我,我要离开小狸镇了,总不能将你一个人留在那。”
沈格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话都不会说,为什么还有个名字,这个名字还跟自己是同名的?
她下意识用拇指按了一下食指,没有摸到熟悉的小疤,这具身体应该不是她的……不对,那道疤也不是一开始就在她食指上的。
“后来,你会说话了,好像神智清醒了些,但还是呆呆傻傻的。”
……够了,怎么还追着人骂。
“你说你叫沈格。”
“你说你是神仙。”
沈格心脏忽地重重跳了一下,耳边嗡鸣声又响了起来,但她仍能准确听到少女的声音。
一些模糊的画面如同生了锈的机器启动一样,缓慢,又生涩地在记忆中苏醒,可她还是没能看清。
“你是哪门子神仙,哪家神仙跟你似的……虽然你脑子不好,但你听话,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过你嘴里总有些奇奇怪怪的字眼,我当公主那阵子都找不到你说的东西,可能,你真是什么神仙吧,总是知道些我不知道的东西。”
少女应该有些焦虑,她不停说着话,没有重点,也没有停下来。
这场逃亡,她没有自己口中那么坚定与自信。
沈格已经可以确定,不管她是不是身穿,反正从遇到少女开始,应该就是她本人了。
只是不知道那个时候为什么没有神智,就像少女所说,呆呆傻傻。
记忆中模糊的画面,像上了色一样慢慢清晰,沈格大概扫一眼,便知道同少女说的大概一致。
只是她们一同生活的几年很是清苦,跟小流浪没差,两个小女孩苦中作乐,连活着都艰难。
“你的肯神仙,麦神仙,德神仙,华神仙,塔神仙,什么时候会来救我们啊?”
清澄嘀咕,又轻轻叹气:“求人不如求己。”
沈格:“……”
没有神智的她,到底一天天都在说些什么。
她又想起来了一些,少女叫清澄,不是倾国倾城的倾城,也不是一大早上的清晨,是清楚的清,澄澈的澄。
那个时候,清澄总躺在一把破破烂烂的躺椅上,嘴里念叨着,与其这般活着,不如快点去死。
而如今,她说,命只有一条,要好好活着。
越来越多的记忆苏醒,沈格也看起了如今的死局。
清澄是流落民间的皇家公主,十五,应该是十五吧,乞丐儿一样的小孩,谁知道她多少岁呢,也就是这一年,老皇帝不知道通过什么法子找到了她,不由分说便要将她带回宫。
清澄对小狸镇没什么留念,毕竟她在这里狗都不如,活着也只是苟延残喘,只是,她一定要带着沈格。
她捡到的,养着的,唯一属于她的沈格。
老皇帝自然同意了。
回宫后,想象中那些破事都没有找上门,清澄也便逐渐大胆起来,像是要将前面十几年吃的苦通过撒野的方式吐出来。
老皇帝居然也纵着她。
只是好景不长,老皇帝不知道是中了毒,还是遇了刺,在清澄不知道的时候,他突然就没了。
没有他撑腰,清澄自如带着沈格苟了起来,还做好了离宫的打算,就当那短短一段时间只是做了一场美梦吧,她并没有沉溺。
只那新帝——徐治,清澄血缘上的皇兄,不知为何看她十足不顺眼,刚一登基,就要将她打包送往漠北,嫁给漠北的王,一个有十几个女人的老头。
这会儿,已经是上路的第十天了。
沈格也正是此时,恢复了神智。
她有些愁。
逃吗?
不说能否逃走,就说逃走之后,她们两个小女孩,要怎么活?
这里不是小狸镇,已经是靠近边境线,离漠北不远的地方。
这里层山重叠,一眼望过去,望不到头,再走一段,就要到黄沙漫天的地方。
不管是哪里,都好难逃,也好难活。
“清澄……”
“嗯?”
“……我们要好好活下去。”
“好!”
话到嘴边,沈格又收回了,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只是觉得未来茫茫,她什么也看不到。
这是古代,没有人权。
半夜。
房前屋后,很是安静,只有窗外时不时响起蝉鸣,但如此环境,仍然静得有一点声响就会无限放大。
沈格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砰砰跳的声音。
二楼跳下去,不算很难,难的是如何不发出声音。
她们将床上的布打结,连成不长不短一条绳。
“吱~”
窗户刚开了条缝,屋外冷风便钻进来,连带着在静夜中刺耳无比的细微声响,也随着窗户打开响起。
沈格和清澄不受控制屏住呼吸,一瞬间,没有动作。
窗户完全打开后,从里往外看去,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勉强看到些模糊的影子。
清澄所说的,守夜的人,更是完全找不到踪迹。
沈格轻手轻脚将绳子首端绑在窗边,再将另一端放下去,动作很轻,也很慢。
清澄想要先下去探探,但被沈格制止。
“我先去,我有…神仙保护。”
“……骗人是哈趴儿小狗。”
“好。”
她没有多说,身手还算凑合,一边紧紧攥着绳子,一边往下滑动,这过程很漫长,又好像很短暂,她只觉得脚下一直踩不到实地,活像是从二楼到地下十八层一般。
“嚓~”
终于,她踩到了地面。
她摇了摇绳子,示意清澄下来。
不多时,绳子传来的力道让她知道,清澄在来的路上。
沈格一边关注着清澄,一边小心探查着四周。
周围很黑,暗淡的月光并不能让她看清四周有什么,亦或是有没有人,她只能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避免引起注意。
又是不知道多久,清澄也终于落了地。
后门是关着的,但她们可以爬墙。
后院的墙都不是很高,但轻易也不是能爬上去的,唯一有机会的,只有马厩旁边的一堆箱子,踩着箱子,或许能顺利翻出去。
但会不会有什么动静,她们也无法确定。
只能祈祷老天,顺利些,一切都顺利些。
沈格本想像刚刚一样先上,但这次被清澄拒绝了。
“我去。”
她不容拒绝,像一个真正的,骄傲的公主。
沈格无声拍拍她的肩。
也许老天眷顾,踩着箱子,真的能够到墙,也能顺利爬上墙,甚至于,这一切的动作都没有太大声音,清澄消失于墙上,沈格没来由地心慌,但她控制住了,一如之前,小心翼翼爬了上去。
墙后面,清澄接着她下来。
一切顺利到,让人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