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那天,爸爸妈妈在外面接待来客。
天气晴朗,秋高气爽,云在天上朝着殡仪馆的方向聚集
“嘉然这么年轻,怎么这么突然…”
“你们一定要保重自己的身体。”
每个人在陈嘉然的遗像前放了一支白色的菊花。
这么多洁白簇拥着她的笑脸,十分钟前,陈嘉竹刚擦过。
照片的反光闪了她一下,照片里陈嘉然的脸动了。
回头再看只是错觉,陈嘉竹又对着反光的部分轻轻擦了一遍。
“你说我能不能去阎王爷那里把你捉回来?”
爸爸转头点燃一根烟,狠拔了起来。
妈妈板着脸,和殡仪馆的人讨论着火化的时间。
“我家大鬼是凌晨五点出生的,火化也要在这之前。”
那些扼腕叹息,拧成了绳索,飞进了灵堂内。
一圈圈绞住了陈嘉竹的脖子,她睁大眼睛看着遗像。
一周前她知道消息的时候,马克杯摔在地上,飞溅开来。
绳索一拉紧,她便晕了过去。
空旷沿着四周向远处延伸,一支手伸了过来,似曾相识的声音响起:
“小竹子,小竹子。”
等被风揉醒的时候,掀开眼帘,就看见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在看着自己。
她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在灵堂了,明明前一秒自己还在看着姐姐的黑白相片。
“这里是哪里?”陈嘉竹感觉自己梦还没醒,使劲掐了自己一把。
“啊——”并不是梦。
“姑娘,你没事吧!”
面前的少女和老人竟然是古代人的装扮。
他们的身后是一大片稻田,被水渠和一两脚宽的田垄隔出一块一块的。
稻叶长了比小孩子矮了一个头,在太阳底下反射出翡翠的颜色。
可是现在不应该是十一月吗?
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怪事。爸爸妈妈应该正在到处找自己吧!
妈妈会很生气吧!
好像有人在用冰锥抵她脑仁,疼得牙齿紧紧压在了一起。
“你们是谁?这里是哪里?”陈嘉竹勉强挤出了几个字。
“这里是青溪村,你又是从哪来的?”少女说话并不客气。
陈嘉竹观察着周围,稻田、水渠、水车、山峦、低矮的屋舍,这些东西只在书和电视上见过。
是影视基地吗?可是周围并没有摄像机,也看不见穿着马甲的人。
“不行,我得赶快回去,我姐马上就要下葬了。”她往身上摸了一通。
“我手机呢?”她自言自语着。
“你们看见我的东西了吗?”陈嘉竹现在说一句话,都感觉在消耗自己的生命。
少女摊了摊手,摇了摇头。
“长得方方正正,白色的,可以反光,用它可以找到我爸爸妈妈,你们真的没看见吗?”陈嘉竹又问了一遍。
是啊,他们要是找不到自己,那该怎么办啊?
“孩子,我们并没有看见你说的这个东西。”老人眼睛眯着。
陈嘉竹蹲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上来,脸色愈来愈红。
少女取下身上的竹筒,打开上面的盖子,递到陈嘉竹面前。
“给…”
陈嘉竹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接过竹筒,清冽的水包裹着竹子的清香滑入了她的口中。
红色在脸上慢慢褪去,头疼也缓解了许多。
“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是谁把我弄来的。”她将竹筒还给了少女。
“你们这里还挺像那么一回事!”陈嘉竹环顾四周,“难道是隐藏式拍摄?”
“你不是闾国人吧!说话和穿着都好奇怪。”
“闾国?”少女看起来并不像是在演戏。
少女蹲在她面前,头一摆,额头的刘海儿跟着摇晃着阳光。
“你自己晕倒在这里,是我和爷爷发现的你。”
少女站起来,把竹筒重新系在了自己腰间,脚脖子和手上糊的泥已经成块了。
“爷爷…”少女唤了一声。
老人背着双手,笑眯眯地打量着陈嘉竹:
“姑娘,你向回家?”
“对,我家人还在等我,他们看不见我会很着急的。”
陈嘉竹眼眸低垂,手摸到了裙子的口袋,有些鼓,伸进去再摸,眉毛兀地一下弯了,脸颊堆起了肉。
那是一个星期前,那时姐姐还没出事,亲手给自己的一颗太妃糖。
老人的眼睛一直都在陈嘉竹的身上没有离开过。
“我姐姐去世了,我明明醒之前还在她的葬礼上。”
陈嘉竹眼帘慢慢降下,眸子暗了下去。如同潜入了深海。
少女抿着嘴,眼睛里流动着阳光。
“爷爷,你说镜先生知道她从哪来吗?”
“应该吧!”
陈嘉竹抬起头,手抖了一下。“镜先生,找到她我就能回去了吗?”
“小竹子,你来了吗?”她又听见了黑暗里的那个声音。
她眼前晃过一片白,又差点儿晕倒过去。
“爷爷,她这个样子如果被村里人看见会报官吧!”
老人沉默了,又上下打量起了陈嘉竹几眼。
“现在大家都歇凉去了,你们别走大道,走小路。”
陈嘉竹感到有些热,汗水从脖颈一直长到了后腰。
用手一擦额头,像是洗了手,抬头一望,烈日当空,不像是假的。
现在不是秋天吗?
这里不是什么影视基地,他们是真实生活在这里。
“难道自己穿越了?”
和面前这对爷孙聊了这么久,陈嘉竹脑海里无数个念头燃起又熄灭,只剩下这个最离谱的答案。
这种事情说出去恐怕只有姐姐才能理解吧!
“我们什么时候去找镜先生。”
“可是爷爷,镜先生昨日说今日要上山一趟。”长乐的目光投向了远处的山峦。
层峦耸翠,半隐雾间,这样的景色和陈嘉竹老家有些相似,陈嘉竹却知道不是。
“不要紧,就在镜先生的院子里等,切记不要进去。”老人耐心地嘱咐着长乐,长乐鼓着双腮,点了点头。
“知道了,爷爷。”长乐斜瞟了一眼陈嘉竹。
“喂!异乡人,跟我走了。”
“姑娘,快跟上我孙女吧!她走起路来就跟风一样。”
陈嘉竹叹了叹气,小跑几步,便跟了上去。
两个少女,在阡陌上,一前一后地奔跑着,长乐似乎根本不在乎后面还跟着一个陈嘉竹,跑起来一阵风,远远地看去,仿佛一只兔子一般。
陈嘉竹跑了有一会儿,就开始气喘吁吁,上次跑这么久,还是在大学的晨跑打卡。
陈嘉竹的步频慢了下来,变成了走。
斜着抬眼,三四个人高的水车缓慢地转动着。
她感觉自己跑了很久。向后,青山夹着稻田,绿海见不到尽头。
来时的那条路,已经看不见了。
顺着长乐手指的方向向前看,曲径爬上通幽,两边的树丛开始长了起来。
“还有一会儿就到了。”长乐一个轻盈地转身,撑着膝盖,半蹲着,看着陈嘉竹。
陈嘉竹咬紧嘴唇,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长乐,两个少女就在两片稻田中间,大眼瞪小眼。
“体力这么差,真不知道你是怎么走这么远,来到我们这儿的。”
长乐歪着脑袋,盯着她。
陈嘉竹实在没有多少力气和长乐斗嘴,叹息声在鼻尖此起彼伏。
“入吾之地,应求于吾。”背后有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陈嘉竹耳朵一动,回头一看,却什么也没看见,
“你听见什么声音没有?”
身子只觉失去了支撑,就往一旁倒下,眼睛闪过一片白,意识几近断裂。
长乐伸出手,抓住了她。
陈嘉竹感觉自己的手被细沙缠绕了。
在看自己的右边,是盘着刺条的草丛,倒下去应该会毁容。
“谢谢你啊!”陈嘉竹惊魂未定,抽出手,自己一个人走上了山路,每走几步,抽腿的样子,很像踩进了泥坑里。
刚才那个声音已经消失不见,看长乐的样子,也不像听见了。
长乐叉着腰,脸颊鼓鼓的。脚步不自觉地跟了上去。
她领着陈嘉竹来到了一处全部用竹子建成的院落,不大,前面一片空地,后面看起来是一明两暗布局的竹舍。
不清楚后面还有多的房间。
院中有一棵梨树,和竹子制作的桌椅。
长乐让陈嘉竹在院子里坐着,“我告诉你,可不要到处瞎看,镜先生要是知道了,肯定会不高兴的。”
陈嘉竹无心在意这些,既然要她等,她就坐在这里等。
目前来看,长乐和他爷爷并不会对自己有害。
她呢喃了起来:“他们好像是真的。”
阳光被梨树叶揉碎了撒了下来,陈嘉竹伸手去挡,光却溜过指缝,滑进瞳孔,跳跃着。
光跳跃着,好像灵堂的白烛,面前站着一个穿着深色连衣裙的女人。
女人看着她,伸出了右手,指尖绒毛清晰可见。
陈嘉竹从十岁就认识这个女人了,她叫她镜姐姐,等到自己上初一的时候,镜姐姐也去了外地。
再回来的时候,就是姐姐葬礼的时候了。
“镜先生,镜姐姐。”陈嘉竹反复念叨着这两个名字。
“那位镜先生的镜是哪个镜啊?”
长乐拇指搓着自己的下巴,思考了起来。
“好像是镜子的镜。”
“啊,你们叫他先生,那他不应该是一个男人吗?一个男人叫镜子的镜?”陈嘉竹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长乐玩弄着自己的指头,上面的疤痕不自觉交错起来。
“只要做了了不起的事,都可以被尊称为先生。”长乐的声音里充满着不容置疑。
陈嘉竹想起在她的那个世界,历史上曾经也有一段时间,将杰出的女性称之为先生。
“和我们那以前挺像的。”陈嘉竹的语气软了些。
长乐轻哼一声,眼睛挑了陈嘉竹一下:“镜先生可是八国里最有智慧的人。”
陈嘉竹笑了起来,忽然对这个镜先生来了兴趣:“八国,这么厉害的吗?”
长乐眼眉眼一弯,抿了一下嘴唇。
“是啊,我们村以前很穷,每年都有很多人都要外出乞讨,可是镜先生来了之后,她不仅教我们如何种植水稻,开挖水渠,还教授我们应该在什么季节入山打猎,采集山珍。”
长乐从地上捡起一团泥土捏在手里,把玩了起来。
陈嘉竹听得津津有味,她也有些理解为什么长乐会尊敬这位镜先生。
“她真的能帮我回家吗?”陈嘉竹喃喃自语,被长乐听见了。
“哎呀,你这人真麻烦,我爷爷是不会骗你的,镜先生知道很多事情,一定可以帮到你的。”
陈嘉竹苦笑一声,只希望到时候真的如此。
院子外面传来持续不断的犬吠声,从村头响到了村尾,中间还夹杂着不少人嘈杂的声音。
“外面怎么了?”陈嘉竹的脑袋向外探着。
长乐直接跑了出去,看见了路过的少年,她拉住了他的胳膊。
少年一回头,瞬间的惊喜在眼中绽放:“长乐,你在这里?”
惊喜不过昙花一现。
“那是来找镜先生的吗?穿得好奇怪。”
少年侧着脑袋,就看见了院子里的陈嘉竹。
“嗯,是有点,但是也不难看。”长乐也瞥了一眼陈嘉竹。
“你爷爷知道这件事吗?”少年盯着长乐。
“就是爷爷让我带她来找先生的,孙若望,到底发生什么了?”
“长乐拉住了孙若望的衣袖。
孙若望叹了叹气。
“李婶子和王婶子家闹架,官府已经派人来把人抓走了,我们现在要去现场。”
“什么?他们怎么知道的?”长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门之隔的陈嘉竹也不敢相信。
趁着长乐晃神的工夫,孙若望抽出了自己的手,但是他并没有走,而是轻轻拍了拍长乐的脑盖。
“长乐,如果被官府发现这里有异乡人,会带走她的。你和爷爷也会有麻烦的。”
“放心吧,我们在镜先生这里不会出什么事的。”
“那就好,可记住了,千万不要出来。”
孙若望走远后,陈嘉竹从院子里走了出来:“为什么你们这里吵架也能被抓?”
长乐摊开双手,几片乌云遮盖住了额头:“大祭司说,栖缘神喜欢和睦,厌恶争吵。”
“栖缘神是你们的守护神?争吵了会有什么结果。”
陈嘉竹有些理解了,这些说到底不过是因为宗教信仰导致的荒唐举动。
“每次国中有人争吵,栖缘神就会让粮食歉收。”长乐的表情瞬间变得虔诚起来。
“没道理吧!两个人之间哪有不吵架的呢?我和姐姐从小就吵。”
陈嘉竹看着长乐长满茧的手,停顿了一下。
长乐缓缓抬起头,眼前一片茫然:“可是这就是神的意愿啊。”
“你们这神看来是真的很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