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了个古板夫君 第3章 纳吉

与友人分别后，刘珩独自一人穿行在东市。摊贩临街而立，人声鼎沸，叫卖声不绝于耳。

他走走停停忽然一辆马车疾驰而过，路人皆惊散四处逃开。他躲避不及，身子踉跄地显些将旁边摊子碰倒。

急忙稳住了身子，面带歉意转身朝着旁边，“阿婆，我不是有意要冲撞，若碰坏了什么我来赔付。”

摆摊的是个四五十岁的妇人，瞧见他身姿挺拔，眉目疏朗，原先的怒气也瞬间消散，“无妨公子，你看看我这摊子，可有中意之物买来赠与娘子。”

他眼光瞥过去，各式各样的发簪首饰一一陈列着，可他从小到大便从未赠予过旁人妆饰之物，于是便搪塞道，“我，我还未成婚。”

妇人将上下打量了一番，不解道，“那可有心意相通之人？”

“并无。”

眼见男子依旧摇了摇头，那妇人从铺面上取过一只桃花簪，递到他跟前，“公子模样生的俊朗，我一介妇人瞧着欢喜，还愁寻不到娘子。今日相逢便是有缘，我将这桃花簪赠你。”

“阿婆，万万不可。”无功不受禄，刘珩觉得不妥便伸手推拦。

“公子拿着便是，桃花灼灼代表倾慕爱意，若他日有了心上人，便将此物赠上，那女子便懂了公子心意。”

妇人执意要给，若他再多加阻拦反倒显得他不懂礼数，他伸手接过攥在手心，拱手道谢。

“公子何须如此客气，倘若这簪子能给公子寻得一桩美好姻缘，那我也算是做了一桩好事了。”

他颔首浅笑，而后垂眸看着静静躺在手心的簪子，心头微微一颤。

等再回到府上已经临近黄昏时刻了。刚想回房歇息片刻，侍僮便跟近走了上来。他赶紧将背过手将簪子藏在袖中。

“何事？”

“回郎君，夫人刚才派人传话，唤您去家庙一趟。”

今日并非寻常节日，更没有祭祀之礼，他自然是纳闷，“去家庙作甚？”

“小的不知。不过——”

见长风欲言又止，刘珩便催促道，“不过什么？”

“我今日听闻卢府送来了娘子的生辰八字，既已应下这门亲事，想必夫人唤您过去与这有关。”

“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待长风将门缓缓阖上，他从袖中取出簪子，指尖细细摩挲着。

如今皇帝已入暮年，可藩镇割据却越加明显，朝堂之上宦官当权，整个大唐像是被蛀虫咬伤的参天大树，急需改革除弊。

他本无意于在儿女情长间周旋，可正如父亲所言，河冰结合，非一日之寒。朝廷弊端也并非一朝一夕，需得从长计议。

如今卢家既应下亲事，那这姻亲之事便是**不离十了。

他摇了摇头，将一腔愁绪抛开。随手将簪子置在了旁边的木屉中，拂了拂身上的尘土便推门而去。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家庙之中，香烟袅袅，刘中丞与其夫人已在此等候多时。

刘珩躬身行礼，“父亲，母亲。”

“珩儿，卢家应下了。”刘夫人满脸笑意走到他跟前，“今日喊你前来便是禀明列祖，求其保佑。”

“跪下。”刘中丞神情肃穆地望着他。

他应声跪下，叩拜祖宗。

“芳苕，将刻有卢娘子生辰八字的简牒取来。”刘夫人轻声吩咐着。

刘珩接过简牒，躬身拜告先祖，低声祷祝，“列祖列宗在上，孙儿刘珩，谨焚香拜告。今有卢氏之女，娴静知礼。孙儿愿与她缔结连理，共持家室，延续刘氏宗祧。今以龟卜决此姻缘，望先祖赐兆。吉，则遣媒纳吉；凶，则不敢强求。”

祷告完毕后便取龟甲放于烈火之上灼烧。厅内一片寂然，只听见炭火噼啪微响。

片刻后，龟甲裂出纹兆，刘夫人急忙俯身查看，“珩儿，是大吉之兆。”而后跪谢祖宗，喜极而泣，“列祖既应允了我孩儿婚事，明日我便备雁遣媒人上府告知。”

“起来吧。”刘中丞瞧见大吉之兆自然也是欢喜，“这门亲事既已告知列祖列宗，不日便择期迎娶，你官署内的重要的事情也理应安排些亲信负责，莫要误了公事。”

“儿子明白。”

刘中丞欣慰地点了点头，“日后你成家了，切莫整日沉迷于公事，误了新妇。”他走近拍了拍他的肩膀，“珩儿，这天下钱粮，军需调用也不是你一人便能说了算的。天子威严，君臣社稷，你且需得圆滑处世。”

他的珩儿四岁便启蒙，虽有天资却仍勤恳努力，夜以继日读书。他受过的苦他一一都看在眼里。

只是他同年轻的自己太过相像，年级轻轻便中了进士，心怀天下苍生，想要救一救这将颓的盛世。可他的心气早已在安史之乱举家南迁时便被磨去了大半

可珩儿不同，他没有经历过挫折，不懂得如何藏锋纳拙。他只能寄希望与这门亲事，将他的心思分一分在妻儿身上，也许有了牵挂，那行事前便会多想一想，不再那么激进了。

父亲的担忧他明白，可既为大唐之士，理应为朝廷尽职尽能，他不愿驳斥了父亲，也不愿委屈了自己，“父亲，我既答应迎娶，新妇我自会好好对待，只是朝堂之上，州郡之间，藕断丝连，若我冷眼旁观，那我还是您认识的珩儿吗？”

眼见父子二人各执己见，刘夫人赶忙上前劝说，“珩儿，你父亲都是为你好。”

“母亲，我知道父亲为我好，可——”

她抬手轻轻捂住不让他再言语，“婚姻本就是两个人关起门来过日子，你总归是要分些时间在新妇身上的。朝廷的公事是责任，难道与新妇恩爱便不是责任了吗？”

刘珩愣在原地，她接着说道，“我与你父亲成亲数十载，哪怕最艰难的举家南迁那几年，我都是守着你父亲，夫妻恩爱，始于初见，终于责任。我并非不信你会好好待新妇？可好好待是要用心的，你可懂？”

用心待人？刘珩垂着眼，目光稍稍避开她的深意，他不懂母亲的话中深意，素来处事从容的人，此刻竟有几分无措，话到唇边，又顿住了。

“无妨，我瞧着卢家娘子是个聪明姑娘，你们二人相处，总归能懂的。”

暮色渐渐沉落，一弯初月从檐角探出来，淡淡清光漫过庭院。

刘夫人瞅了一眼月色，“你还没用膳吧，我让下人给你备份饭菜送到你房里去，你今夜不必想那么多，好好睡一觉。来日只盼着迎娶新妇便好。”

“父亲，母亲，孩儿先回去了。”他躬身行礼退去了。

他抬头望月，月色皎洁如水，静静地流淌在所有的角落里。

而后敛了敛神情，快步朝厢房走去。

刘府内，卢青婉借着月色穿过廊芜想要去北院亭中赏月。

“长姐，这大晚上行色匆匆是要去哪啊？”

卢青婉强压着内心的不快，打掉了卢瑾宁拦路的手，“与你有何关系？让开！”

面前人噗呲一笑，“长姐这是马上要嫁入高门鼎族，说话都硬气了许多。”

她退回步子，“卢瑾宁，你这是什么意思？”

“长姐高攀了一桩姻缘，我自然是为你高兴啊，今日母亲便已将你生辰八字托人送至刘府，你猜明日里传来的口信中你这亲事是吉兆还是凶兆？”

卢瑾宁捂嘴轻笑，眼中的轻慢都要溢出来。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卢青婉不怒反笑。

她急了起来，脸上的讥讽也退去了一多半，“你笑什么！”

“自然是笑你愚蠢至极。”卢青婉扬着头丝毫不落下风。

“你——”

卢瑾宁心中不悦，反手就要朝她脸上扇去，却被她一手箍住手腕，然后用力推到一边。

“嘶——”

“你知道疼便好，今时不同往日，我嫁过去便是刘府高门正经的夫人，地位不知比你尊贵了多少倍，你如今这些小手段在父亲面前耍耍也就罢了，真要拿出去还真登不得台面！”

“哼。”卢瑾宁彻底被逼急，“你以为你嫁的是什么好姻缘，不过是捡我不要的！满京城都知晓那刘氏长子身体有问题，你以为嫁过去真能过什么好日子。我呸！”

卢青婉抬手将脸上的秽沫拭去，高昂着头颅，唇角带笑，眉眼间全是不屑，“狗急了还会跳墙，妹妹的本事也不过如此。”

“你等着！卢青婉，明日我便将此事告知父亲母亲，看他们如何罚你！”卢瑾宁实在气不过，骂骂嚷嚷地跑来了。

四周忽然间静了下来，卢青婉脚底一软，勉强扶着廊柱才站住。

月色照着北院，照着廊芜，亦照着这府里的大小角落。

她垂眸，眼角划过一丝泪。赶忙抬手擦去。

“卢青婉，你有出息一点，刚才你赢了不是吗？你应该开心才是，对，是开心！”

可越是如此安慰着，那泪珠便流的越是紧了。她抬头望月，从小到大唯一能与之言语倾诉衷肠的，亘古不变的便是这轮皎月。

她忽然间明白其实不用专门跑到北院去寻它的影子。正如她一直想要找寻的真正的自己。其实只要抬头望望，它便一直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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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纳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