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国公府
狂风呼啸,将黑压压的天衬托的风雨欲来。
空气里经年的苦涩味刚刚化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便端了上来——“阿姐,这药有些烫,我给你吹吹。”
袅袅热气扑面,将少女细密的睫毛瞬间打湿,氤氲的视线模糊,也将少年深刻硬挺的五官模糊得有些柔和,这些药虽苦,但喝了这么些年,谢清颜也适应了。
她神色漠然,习以为常的恩了一声,含住瓷勺。
病气伴随了这么多年,早就让谢清颜脱离了正常人的肤色,取而代之的近乎透明的白皙。此刻眼睫垂落,在小脸上、在眼窝下方勾勒出一道细细密密的扇影。
因着在寝房,只穿了寝衣,外头是因为谢帘栊忽然闯入而匆匆套上的薄纱蝉衣,交领微敞,清瘦秀气的锁骨露出小半截,在颈窝处投下一层秀雅的阴影。
谢帘栊目光在上顿了一瞬,喉结滚动。
喂药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瓷勺抵在红唇的力道重了些许。
谢清颜被迫更快地咽下一口,可不等她喘息,下一勺又紧随而至。这突如其来的粗鲁令她呛得蹙眉,下意识抬眼,嗔怨地望向他——那双眼湿漉漉的,像破开深潭的雾,因着病气,更添了几分易碎的脆弱。
只这一眼。
谢帘栊觉着自己心头那根绷了十几年的弦,“铮”地一声断了。
他扔了勺,仰头将碗中药一饮而尽,随即掐住谢清颜的两腮,俯身渡了过去。
“咽下去。”声音低沉,却透出不容置喙的意味。
刹那间,天旋地转。
漫天的酒气混着粗重的气息,像一团火砸进了冰窟,又像滚油溅入冷水,瞬间炸开。谢清颜被摁倒在床上,剧烈挣扎起来。
她胸口急促的呼吸,双手不断推着对方结实健硕的手臂。
“……放开!”
“不放。”谢帘栊充耳不闻,借着谢清颜说话的功夫撬开那微张的檀口,顺着齿缝肆意掠夺,“这药太苦,我给你些甜。”
“我舍不得你受苦,你可知道圣旨……”
钳住的大手像块烙铁,逼的谢清颜根本挣脱不了,耳畔是止不住的压低喘息声,像是野兽蛮人未开智的才能发出的声音。
这种情况下,谢清线根本无心辨听,也听不见任何话,只能拼命捶打,好不容易得到喘息机会,她趁机偏头,用力怒叱,“你这个混账!”
谢清颜嗓音天生柔,即便盛怒,声音都不大,而挣扎间,她的指甲划破了谢帘栊颈侧的皮肤,细微的血痕却如同燎原的火星,瞬间点燃了他全身的血液。
每一寸肌肤都在疯狂叫嚣——
吞了她!
下一秒
谢帘栊毫不犹豫的俯身。
噼里啪啦,豆大的雨水终于落下,谢清颜眼中却看不见风暴,恍惚间只看到了一头凶猛野兽……
她鬓角浮出了一层又一层的冷汗,猛地惊坐起身。
“畜生!”谢清颜发着抖,喝出这句话。
“小姐?”急迫的关切声传来,听着清脆悦耳,可谢清颜还反应不过来,兀自发着抖,直到手臂上不断传来被摇晃的感觉,这才慢慢看过去。
“是秋霜啊……”死死掐在掌心的手陡然一松,谢清颜惊魂未定的呢喃一声。
秋霜连忙哎了一声,将谢清颜被汗水打湿的鬓发拂到耳后,上下看着,“小姐,您这到底是怎么了?”
问话的是一直伺候自己的大丫环秋霜,情同姐妹,可谢清颜对着这张日日相对的脸仍觉得是在做梦,昨夜那突如其来的强吻如同单方面屠戮的“暴行”,直到现在回想起来都叫人觉得窒息。
可谢清颜偏偏对这一切说不出口,非但说不出口,更得遮掩下去叫旁人不能发现端倪。
只因这是自己的弟弟!
她是谢国公爷在外头的私生女,谢帘栊则是正室谢夫人所出,虽隔着一个娘肚子,可多年来,谢帘栊一直敬重自己。
因着他的敬重,自己也不至于叫其他各房的人太过为难。多年来相伴,她早就把谢帘栊当成了至亲之人。
可没想到至亲之人,居然会做出如此禽兽之事!他究竟是何时生了这样不轨的心思?!
昨夜的事情太过可怖,谢清颜身在其中,当时只感到突兀恐慌,不解和震惊,可如今静下心来,却发现一切早就有迹可循。
男女七岁不同席,这个道理放在身为四大世家的谢家就更是如此了。可她偏偏从不自知,更不设防,导致谢帘栊每日进她的院子如进自家院子那般,下人们都习以为常。
也就是这样,昨夜他带着酒意过来看她,谢清颜见他似乎被烦心事困扰,也就陪着说了会话。
因为身体不好,谢清颜平时口味清淡,也闻不得刺鼻的味道。但谢帘栊饮了不少烈酒,说话酒气随着呼吸不断传来,竟是压住了屋里头经年的药气,单只是闻着他身上的酒味,谢清颜便被呛的惊咳不止。
她借着喝药的功夫,想掩盖酒气。
谢帘栊却接过药来喂她,药刚入喉,他便耐人寻味的低笑一声,蓦地俯身倾下。
再后来的事,便是入了深渊那般,叫人不堪回想。
她不是没有挣扎,可无论怎么抓挠撕打,对方就像个铜墙铁壁那般无动于衷,他们可是姐弟啊,就算只是一个亲吻,但若是被人发现,那……
想到这儿,谢清颜浑身打了个寒颤。
在她极小的时候,曾经听过皇室传出的一桩丑闻——华钰公主在皇宫与她的弟弟床榻荒唐被太后发现,太后不仅赐下毒酒一杯,更是在其日后,将公主的尸体浸在猪笼里,沉入水塘。
尸体永坠寒潭,死后魂灵都不得往生。
这样极其残忍的酷刑化成了深深的恐惧,一时间叫谢清颜如坠入万丈深渊,可怕的是这深渊并不是终结,黑黢黢的暗处,响起的是一声声压抑可怖的声音:清颜,我当真是爱极了你。
谢清颜睫毛颤动,连连眨了好几下,过了好半晌,才慢慢向后仰,直到靠在软枕上,那股蓬松的软意接触到身体,整个人才落在了实处。
她疲惫的摁着额角,“……没什么,做了个噩梦罢了。”
秋霜松了口气,说,“原来如此,可吓死奴婢了。”
“小姐想必是在梦中受了惊,快喝些汤药吧。这可是世子爷昨儿个从皇上那特意求的药方,比之前喝的强上许多,里面更有安神的功效,小姐喝了就不会在做噩梦了。”
秋霜口中世子爷便是谢帘栊,在家排行第四,一出生就被皇帝封了世子,未来承袭爵位。即是世家又有爵位,尊贵无比。
可听到谢帘栊的名号,谢清颜冷冷偏头,闭上眼,“不喝。”
许是谢清颜不大爱用饭的缘故,她的身体总是单薄削瘦,面色也是过份苍白,可也正是这份苍白,令其平日都带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气息。此刻扭头拒绝,倒是却显出了几分孩子气。
秋霜被惹得直发笑,她爱怜的一边吹着汤药,一边鼓起了脸,委屈巴巴的道,“瞧,小姐可越发小性了,这调理身体的药如何能不喝?再说了,一会儿咱们还要去夫人那处儿请安的,小姐若是迟迟不喝药,误了请安的时辰,奴婢可是会受到那老虔婆罚的。”
秋霜口中的老虔婆就是翠妈妈,是跟在谢夫人身边的奶婆子,平日有事没事都要找谢清颜主仆的麻烦。
翠妈妈纵使再府上有些地位,可没有主子的意思,也不会这么大胆,这背后主要的根节还是谢夫人。
对于分夫君宠爱的外室,谢夫人一直痛恨至极,连带着她的孩子谢夫人都当成了眼中钉肉中刺。
平日里没有错处都要挑出毛病,更何况有了错处?
到底是一直伺候在跟前的,多年情分令谢清颜于心不忍,即便她在不想那个人送来的喝药,也只能是叹口气,慢慢坐起身,“拿来吧。”
秋霜哎了一声,一边服侍谢清颜起身,一边看她面色,“小姐,这药来的可不容易,听闻世子爷去求药时,正好碰见皇上大发雷霆,贵妃娘娘当场就被草席裹着给抬出去了。哎,可怜贵妃那般如花似玉,死的时候却衣不蔽体,尸体就随意被公公们扔进了乱葬岗。真是想不到……”
话音未落,天空中迅速划过一条银蛇,雷声轰隆隆的,将屋子里瞬间照的雪亮。许是天家事不能允许平头百姓嚼舌根,就连提上一提,都说出了鬼怪的味道。
秋霜忍不住咂舌。
“哦。”谢清颜闻言神色不变,仿佛旁人的事情牵扯不了她半分情绪起伏,自始至终安静的喝着面前的苦药,
或许是因为厌恶,她的眼睛始终定格在面前的药碗上,半阖目的状态使怏怏的,无精打采。
秋霜看的都快心疼坏了,喂药的动作也越发仔细,“小姐的身子越发瘦了,希望这药一定有用,小姐喝了能快快好。”
又喂了几勺后,秋霜突然又迸出一句很肯定的话,“这是宫里的方子,定然是有用的。”
秋霜话里隐含了一层羡慕,要知道太医一般只给妃嫔皇后、皇帝太后看病,再来就是得宠的大臣,就这样这些大臣还得按照规矩来。
说句不好听的,给谢清颜这样的外室所出的女子看病都是僭越了。
说话间,秋霜喂完了药,她用手帕摁了摁谢清颜唇角,为她擦拭,“小姐,药喝完了,我们去找世子吧。和世子爷一起去请安,夫人那……想必也不会太过刁难小姐的。”
秋霜所说的夫人并不是谢清颜的生母,而是谢家的当家主母,谢帘栊的生母——谢夫人。
这也是往日的惯例了,谢清颜只要和谢帘栊一起去请安,谢夫人看在儿子的面上行事不会太过份。
可如今,这份“习惯”背后产生的代价,她担不起。
谢清颜懒懒歪下身,将大半张脸裹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不去,我困了。我睡一会儿,一会自行前去便是。”
好药都有药性,喝了药发散睡觉也属正常,可秋霜却显得有些不同寻常的慌乱,她伸手摇了摇谢清颜,“小姐还是去吧,在这府里,咱们能倚仗的说到底也只有世子爷了。您就当是为了让底下那些见风使舵的看看,您和世子爷,还是最亲近的。”
“没了他,我还不能活了?”
秋霜诧然一惊,扭头去看,只见谢清颜面无表情看她,瞳孔呈现出一片漠然的漆黑,登时在多劝说的话都噎在了嗓子里,“不,不是,小姐奴婢并不是这个意思。”
谢清颜被她的反应扰的心烦意乱,素手一拂,“出去吧,我睡会。”
*
雨声如故。
淅淅沥沥。
一道人影从细线般的雨幕里穿过,还没停好,便迫不及待的敲了门。
“叩叩叩”
声音传进屋内,不过一会儿,门从里面打开。
清秀小厮神色期待的笑脸迎人,可二人对看一眼,小厮在看到秋霜身后空无一人时,那种期待顿时皱成了苦瓜脸。
“小姐没来?”潘小川笑比哭还难看。
秋霜对着潘小川同样露了个苦笑,小声道了句没呢,连忙压身进去。
“爷。”
一夜未眠,任谁的面色都会不好。
谢帘栊也不例外,但他英俊的面庞却抵消了大部分的倦色——只见窄脸挺鼻,剑眉星目,鼻梁骨侧影投出立体的冷峭轮廓,整个人似出窍的剑锋,肆意跋扈,全靠与生俱来世家子弟的贵气才不至于让人认成纨绔的二世祖。
“嗯。”谢帘栊撩目回应了声,欣长的身躯往后一靠,看向跪地之人,随着这个举动,敞着的衣襟向后扯开,露出一片精悍的胸膛肌肉。
“她没来?”
“……嗯,嗯。”秋霜晃了眼,支支吾吾的回答。
但这一瞬间的羞涩,纯粹是少女面对俊朗男子产生的正常反应。
下一瞬,便清醒了。
只因谢帘栊虽长得俊朗无比,但其脾气却不能算好,在谢清颜面前和在旁人面前完全就是两幅模样,有一次有个不长眼试图攀富贵的婢女爬上床,他直接拎起人将其踹出了门。
那一脚的力道到现在秋霜还记得,如今冷不丁想起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谢帘栊并不在意一个婢女的心思,但没听到回答,眼底显而易见流出一丝不耐,“嗯?”
秋霜:……
明摆着的事,她不敢回答。
没听到答话,谢帘栊指节叩击膝的动作戛然而止,屋内死寂,只闻窗外雨声。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风雨欲来的压迫感:“我让你说的话,一字不漏地,说了?”
“是。”秋霜低头,想到小姐身世于心不忍,便忍不住撒谎,“小姐听到贵妃死讯被吓坏了,直钻到被窝里想闭目压惊,想来小姐若是知道皇帝要她进宫当娘娘,也是不愿的。”
谢帘栊似乎信了,又似乎没信。
他沉吟片刻,忽的将手放在膝盖上扣起节拍来,那是个极其放松的姿态,仿佛能诱导人说出内心最真实的想法,“那她可提及我了?”
秋霜心下微松,尽量模仿谢清颜的口吻,“提了,听了药方是世子爷求的,说了不少感激世子爷的话呢。”
“哦?”谢帘栊挑眉笑了一声,在这一刻,他展现出超乎寻常的耐心,连凌厉的五官都变得柔和起来,完全有让人思考的瞬间,“还说了什么?”
秋霜便顺着话头开始咬牙思考。
过了会,小声说:“小姐说世子爷虽是长房的人,但行为举止完全不似谢夫人,是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
“还说日后若是身为夫君,不知道其夫人怎么幸福呢。”
话音落下,谢帘栊笑了,虽说是在笑,可深刻的五官间却凭添了几分说不出来的戾气,“你在她身边久了,怎么半分她的聪慧都没学到,连撒谎都撒的不像样子。”
他手指虚空一点,直接点向潘小川,声音忽的拔高,“你,来告诉她,昨天谢清颜是怎么骂我的?”
潘小川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心道一声夭寿,当场就跪下了,“小姐,小姐说世子爷是个畜生,罔顾礼仪,连猪狗都不如……”
话音落下,潘小川视死如归的俯下身。
话是昨晚上才听过的,但此刻再提,无疑是将谢帘栊的脸面都摁在地上踩。那股邪火在此刻再也压制不住,直接烧到了极点。
谢帘栊猛地起身,一把将桌上的东西拂下,“这般辱骂我,想必心底是厌恶我到极点了,要是知道圣旨要她进宫伺候,恐怕还不知道怎么欢喜呢。”
“可就算是死,她也给我死谢府里头!”
噼里啪啦,地上散了一堆东西,那封被都察院御史弹劾谢帘栊“僭越”的折子,也被扔在地上。
潘小川看见,想捡又不敢捡,只能一个劲和秋霜磕头求饶。
谢帘栊自然也看到那份折子了,昨日在皇帝面前百般周旋的姿态让他瞬间觉得自己就是个笑话,此刻怒极反笑,直接冷哼一声,“枉我如此怜惜她,她却这般践踏我的心意。”
“看来我是不必等她选了。”
“我替她选!”
“来人,备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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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