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入桂月,街头小巷满树桂花飘香。
初一这日,又是书院的假日。
季时薇听姜序说大哥今日还要上台,央着他,两人再去一次醉花阴,为大哥捧场。
为防谢承渊,她特意戴上了幕篱,打算进入雅间后再取,出来时又戴上,好几年未见,谢承渊也不可能透过个身形就看穿她不是?
何况,他有可能今日根本不在醉花阴。
元竹和落梅听说了又要去醉花阴,私底下念叨,少爷变得也太快了,这就是耳根子软的下场吗?
不过,两人还是很高兴的,毕竟上回没玩尽兴就撤了。
定的是上回的雅间,要了些吃喝,季时薇将幕篱一摘,透过窗户,安安分分地看起戏来。
这回大哥唱的是和十五那日全然不同的戏,很有新鲜感,季时薇轻易沉浸在了戏中。
中场,余光见姜序的眸光落往她身上。
季时薇偏头看他,笑问:“怎么,这回还吃味?”
“并非,”姜序盯着她身旁被搁下的那顶幕篱,若有所思道,“只是忽然想到,你这些时日出门,包括上回来醉花阴,都不曾记得戴上它,怎么今日忽然想起?”
季时薇一怔。
须臾,她笑笑:“人的心思怎么能够琢磨得透呢?记得便是记得,不记得也只是因为它无关紧要。”
话全然出口,季时薇仔细回味了一番,糟了!
这话,简直就像在说,从前的那几回幕篱都不重要,无需戴。
可今日记得,是因为幕篱的角色非常重要,必须用来掩饰点什么。
季时薇心惊,季时薇胆颤,季时薇遍体生寒。
甚至不敢触及他澄澈的眼。
本以为姜序还会继续追问,可大哥重新上场,他便扬了扬下巴,示意她继续去看戏。
之后,也没再提过这事。
季时薇惴惴不安看完了整场,没一会儿,大哥卸了妆容换上常服来到雅间里。
季时薇的视线接触到他淡笑的脸的第一眼,便是在心中觉得,很像,不愧是一母同胞。
大哥先不去理会姜序,同样望向季时薇,亲切道:“弟妹嫁给我弟弟,当真是受委屈了。”
姜序将空茶杯重重一放,似有不满。
沈月楼看他,调侃道:“怎么,我说错了?”
“不委屈,不委屈,我两可好了。”季时薇连忙打起圆场。
她原本还在担心怎样自如地与大哥拉近距离,却不曾想到大哥是这样的性子,很好,倒是不用她费尽心思编话头。
一来二去,季时薇很快与大哥熟络起来。
倒是姜序杵在一旁,像个多余的人。
“还要多谢大哥为夫君引荐了贵人,”季时薇乍然提及,眉眼弯弯道,“来醉花阴的达官贵人这样多,足以见得大哥这处的高雅,与其他的戏园都不同。”
沈月楼摇了摇头:“弟妹,你这可就想错了,来这处的大人物也不是那样多,说来说去,会定时来听戏的,除了赵大人之外,仅有另一位贵人。”
季时薇按捺住心中狂跳,面露好奇,顺着他的话问:“噢?是朝中哪一位?”
她心里头已经有了答案,那人大概就是谢承渊了,她实在是想知道,为何二哥会说醉花阴是谢承渊的半个地盘?难不成他也投了钱,是背地里的东家之一?
从姜大哥这里探听到一点确切的消息最好,这决定了,日后她与姜大哥交往的深浅,先替自己铺铺路,让自己知晓日后该往哪一处下脚。
“倒也不算在朝中,是某位世子,只是其父深得那位器重,因此身份更显尊贵,”沈月楼淡然道,“他在我这儿常年包了个雅间,就在隔壁,因此算是大主顾。”
得知两人情谊不算深厚,原来谢承渊只是拥有独属的雅间,二哥才会那般说,季时薇登时将心搁回了肚子里。
“原来如此。”她随意回应,不再表露出兴趣,显然要结束这个话题。
姜序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接着,望向自家大哥,终于舍得插了句话。
只是这句话,险些让季时薇魂飞魄散。
“可是安南王世子,谢承渊?”
季时薇:“!”
救命啊!
观音菩萨玉皇大帝如来佛祖太上老君……不管是谁都好,快来救救她!
姜序怎么会知道谢承渊?
她记得她瞒得很好,不可能说漏了嘴,莫非,是在梦里被谢承渊吓到了喊出声了?又被姜序听见。
季时薇:“……”
沈月楼微怔,继而笑笑:“正是。”
“不过,”他又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姜序又看了季时薇一眼,这一眼,让她手脚冰凉。
她抿着唇,犹豫要不要先坦白。
只是,姜序很快移开眸光,轻声道:“在书院里,老师会分析一些朝堂局势,讲述过去的有名战事,自然听说过安南王,他一直深受着那位的器重,便是异姓王,也有着其他王爷比不上的无上荣耀。放课后,又听见其他学子议论,说是安南王世子谢承渊在宫宴上得了公主青眼相看,有可能要成为驸马……”
季时薇心想,那敢情好啊,成为驸马可就太好了,便不会来肖想别人的妻子了。
沈月楼忍俊不禁:“简直是无稽之谈,谢世子日后是要继承爵位的,便是威风凛凛的安南王,怎可能会去尚公主?当了驸马手无实权,哪有当王爷快活?安南王定不会让此事发生。”
季时薇的开心立马消散得无影无踪。
“好了,”姜序举起茶杯,“不说这些,再深入些,便是妄议政事了,属于僭越。”
沈月楼笑着举杯:“是是是,不能再说,当心隔墙有耳。”
最后那句隔墙有耳,简直将季时薇的紧张感逼迫到了巅峰。
谢承渊眼下正在隔壁?
她祈求上苍,不要啊。
或许是她的心虚太过显目,姜序凑过来,薄唇挨近她的耳畔,似有若无道:“别怕,别慌,不会真的有人听见。”
季时薇心头异样,不禁怀疑起来,姜序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还是说,他早有察觉,眼下是在逗她。
沈月楼见两人这副耳鬓厮磨的模样,他不是元竹或落梅,早已习惯,自然是干笑两声,给两人留出空间来。
“我还有事要忙,就不奉陪了。”
大哥离开之后,季时薇侧目,正对上了姜序的黑眸。
他挨得她极近,面色如常,仿佛他们生来便是这般距离。
鼻息浅浅萦绕在两人脸庞之间,随着又一声关门声,季时薇看去,落梅和元竹都跑了。
她吞咽了口唾沫,斟酌着开口:“你听我说……”
片刻之后,老老实实交代完了的季时薇盯着姜序的面色,心头七上八下,心思不断翻滚。
她不知道如实交代,是好还是不好,总觉得,姜序已然知道了一些,再瞒着他,便是自作聪明,作茧自缚。
她细说起了自己的梦,说起了让护院教功夫是为了防范谢承渊,包括她和谢承渊仅有的几次见面,以及,上回来醉花阴时,便从季行舟口中听见了谢承渊也在这里。
姜序沉思良久,而后抬眼,道:“我不知道,你原来瞒着我这么多……”
季时薇的天塌了。
她嘴唇轻颤:“那你知道些什么?”
姜序直言道:“在船上遭遇的行刺,没有那么简单,背后定然有其他人。”
现在季时薇将这其他人摆到明面上来了。
季时薇有如被五雷轰顶,她不敢置信问:“光知道这些,那你方才频频看我作什么?”
姜序一脸无辜,轻巧道:“关注自家夫人,难道有问题吗?”
是啊,有问题吗?
没有问题。
不论什么时候,姜序都很喜欢看着她。
季时薇被自己“绝妙”的觉察力逗得笑出了声,旋即想想,倒也不后悔。
吐出了心中的大石头,倒是好过多了,不用再担惊受怕。
现在,有她的夫君和她一起承担,天要塌下来,那便塌吧。
季时薇这边是轻舟已过万重山,但姜序那边没有这样简单,他右手的手指轻敲着桌面,沉吟片刻,微微一笑:“夫人,你再把你们初见时的场面好好说一遍,之间都说过些什么话?”
季时薇:“……”
她狐疑:“在我说实话之前,你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姜序保持淡笑。
自是还知道一些,季时薇的异常在他看来,实在是太明显了。
不论是雨夜她见了季行舟那一回,还是上回的醉花阴,亦或者方才向大哥套话……
他很难不去注意,不去多想。
于是,故意从口中吐出谢承渊这个名字,果然从她脸上看见了更为明显的惊慌。
好在,她如实招来了。
不然,他不知道自己还要这样阴森晦暗地在暗中观察多久,按下胸膛里不断翻涌着的情绪,伪装得正常同她相处。
真怕哪一天憋不住了,再爆发出来,会让她感到害怕。
那绝不是他想要见到的场面,却渐渐控制不住。
“不知道。”姜序道。
季时薇皱着小脸,在姜序的轻声诱哄里,将她和谢承渊的几次见面翻来覆去地说了个遍。
根本没有什么好说的啊,说过的话就那么一些,不是深交,她也不知道谢承渊为何就对她上了心?
“应该是安南王妃向他提过一嘴结亲,他记在了心里,因此会有不甘。”季时薇小声道。
姜序想象着她说过的场面,眼前出现扑蝶的少女,清澈却有神的双眸,笑意鲜明,露出皓齿。
甚至被谢承渊撞见后,会局促,面上或许有红霞飞过,也会大胆发问:“要分给你一只吗?”
别说是谢承渊,只要是个男人,大概都会心动不已。
更不用提后来还有几回诸如此类的事。
姜序心里发紧,他觉得自己嫉妒得快要疯了。
偏偏,面上还不能够昭显,仍得若无其事,不停淡笑。
“清楚了。”他道。
季时薇嗓子眼发干,呐呐道:“那等会我们离开时,若他也在,避着点他?”
“嗯。”姜序嗓音更为暗哑,甚至伴随着只有自己才能知晓的一丝丝酸涩。
*
那日之后,季时薇与姜序之间没再提过那个名字,似乎成了心照不宣的禁忌。
中秋的前一日,季时薇亲自钻进厨房里帮忙,弄得灰头土脸,又赶在姜序归来前,换了身漂亮衣裳,面上涂抹上了他送的脂粉。
姜序回来,见季时薇在前院的花厅里摆了满桌的菜色,从南到北的都有,多到一张大桌快放不下。
他露出诧色:“还没到十五月圆之日,不算真正的中秋,是提前过吗?”
季时薇拍了拍手,落梅端着一碗长寿面进来,勉强将它挤放在了圆桌边缘。
季时薇推着姜序在长寿面前坐下,又坐在另一边,单手撑着下巴,好意提醒他:“你好好想想。”
姜序仍是茫然。
刚煮出来的面条热气腾腾,白雾缭绕中,季时薇的脸忽隐忽现,笑意斐然,恍若神山中隐世的神女。
她话里有些不满:“这样你都没能想起来,夫君,你对自己是有多不好啊?光记得中秋,不记得今日还是另外一个日子?”
她这样说,傻子都能明白这一桌菜是为谁准备的了。
今日,是他的生辰。
姜序恍然,含笑问:“你怎么知道?”
他只记得,他告诉过她,他是桂月所生,桂月共有那么多天,怎么能准确无误地知晓是今日呢?
“哼,”季时薇更不满道,“我一开始是不知道,可我会偷偷问啊,在离开扬州之前,我早就偷偷问过娘了。”
姜序心头微热,低声道:“夫人有心了。”
“还有,”季时薇献宝似的指向角落里堆放着的一堆锦盒,“我不知道送什么合适,这看着也想买,那看着也不错,最后,都买回来了,干脆,全部都当作夫君的生辰礼,你闲来无事,就拆上一拆,这样,便能时常开怀。”
“会不会太宠我了?”姜序打趣般道。
季时薇理直气壮:“夫君嘛,当然是拿来宠的了。”
谁叫现在管钱的人是她,在整个府里说一不二的人还是她呢,她想如何,那便如何,率性而为。
姜序拾起一双筷子,正打算尝尝滋味,季时薇一手拦住了他。
“等等。”
姜序微诧:“不是我的生辰吗?”
过生辰的人连尝尝菜色都不行了?
季时薇调皮地眨了两下眼:“还有位客人,马上便到了。”
说曹操,曹操到。
元竹转眼领着人进来,笑道:“人来啦!”
姜序一看,竟然是沈月楼。
他手里提着一壶酒,举起晃了晃,笑道:“这过中秋,没了这桂花佳酿,可不行。”
季时薇起身迎接,顺口纠正道:“大哥,今日不算过中秋,是夫君的生辰。”
“知道,我逗逗这小子。”沈月楼找了张凳子坐下,见酒壶都快没地方放了,哑然失笑。
姜序薄唇轻启:“知道,还只带这么一坛酒,充作是生辰礼草草把我打发了?”
“你这小子啊,”沈月楼失笑道,“我这酒,可是千金难求。”
姜序哂笑:“不就是桂花酒?”
季时薇坐到姜序身旁,胳膊肘杵了杵他:“好好和大哥说话,他可是百忙之中抽空来为你过生辰。”
“弟妹啊,你不用和他多说,”沈月楼已找了碗开始斟酒,淡笑自如道,“他啊,无非就是因为我闯进了你们的二人世界,在同我置气呢。”
“真的?”季时薇狐疑地看向姜序。
姜序毫不客气接过沈月楼递来的酒,抿了一口,放下酒碗。
仿佛是默认了。
季时薇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下,连日来,她与姜序甚少交心,就是想借着今日破冰,看来还算有成效。
邀请大哥来,也干得没错。
姜序品出滋味来,正要去喝第二口,季时薇回过神来,匆匆拦住:“哎,别喝太急,悠着点,待会醉了。”
沈月楼抄起筷子品尝了两道菜,又笑着看他们两,也习惯了他们之间的亲昵。
在自己家里,比在醉花阴的雅间更自在,三人从南到北地闲话,其中多半是季时薇在和大哥说,姜序时不时插上一句。
酒过三巡,大哥面上有了些明显醉意,季时薇让元竹搀扶大哥去客房里歇息。
她又看姜序,见他眸色不甚清明,直勾勾盯着她。
她叹息了一声,问:“你还在怪我吗?”
姜序若有所悟:“怪你什么?”
季时薇咬了下唇:“怪我,瞒着你那样久,觉得纸包不住火了,才肯同你说。”
“没有。”姜序摇头,由始至终,他都没有怪过她,他又不是没向她隐瞒过事,即便是夫妻之间,有善意的秘密也是很正常的事。
他只是,在和自己过不去。
一是在畅想,若是能早些遇见她就好,若那些场景发生在他们两人之间多好。
二恨自己眼下的无能为力,只能终日让她惴惴不安,不得不想尽所有方法保全自身。
“别再想了,好吗?”季时薇勾住他的手臂,脑袋搁在他的肩侧,“我的心,是你的,人,也只会是你的。”
姜序心头一颤,须臾,他轻笑着嗯了声。
“那你亲亲我,我就当你放下了,这事过去了。”季时薇初从醉花阴回来没意识到不对劲,直到日子渐渐过去,姜序一直未曾同她亲近,才知道大事不妙了。
她不要这样,她想恢复到从前。
姜序以两指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脸,唇覆上来,残留着一点酒气。
季时薇仰着脖子承受,渐渐闭了眼。
“夫人!有人来找您。”前院守门的小厮来报。
大概是没想到夫人正在与年轻的老爷如胶似漆,撞见这一幕,小厮无地自容,立马转身慌张道:“那…那小的先回去了。”
季时薇匆匆与姜序分开,红着脸,唇上水光潋滟。
“这么晚了,谁会来找?”她纳闷。
姜序的面庞似璞玉被精心雕琢过,喝了些酒,眼下呈现出一片薄红,眼中波光晃荡。
惑人得紧。
“去吧,”他出声,似是在暗示什么,“我回房等你。”
季时薇的心霎时乱了,她当即起身,脚下生风。
心里想的是,一定要好好等着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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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