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袅袅,枯草扑倒,天地间虚浮一层白雾。
前些日子寻阳决堤,千里江州俱成泽国,百姓迫不得已,背井离乡,眼下这荆江堤上不乏逃难、投亲的灾民。
当中两妇并行,步履匆匆,年长的那位脚下不停,嘴亦不曾合上:“待入了城,见着我姑母就好了。”
“她在刺史大人府上当差。”
“这些年做下来,大小琐事皆能说上两分话。”
身侧年轻些的妇人穿一条旧皱小口布裤,黑布带束反绾髻,通身无一饰物,细看脸也抹了层薄灰,整个人黯得几乎融进雾里。她路途偶遇这位年长的吴氏,结伴不过一日,“我姑母”“荆州刺史府”就已听得耳朵起茧。
年轻妇人笑了笑,左胳膊夹了夹溜肩的包袱,右手依旧牵牢一梳螺髻女童,操一口新蔡话附和:“怪不得相处便觉阿姊干练,原是随了您姑母的本事。阿姊此番入城,定万事不愁。”
哄得吴氏眉开眼笑,禁不住发问:“记得你讲过,是来投奔舅舅的?”
年轻妇人颔首笑道:“是。”
“不知何处落脚?”吴氏唏嘘,“新蔡到此要行千里,你一介妇人,孤身携女,着实不易。且与我说个住处,往后遇着难处,只管来刺史府寻我,必定帮衬。”
年轻妇人连忙欠身,眉眼浮现几分喜色:“多谢阿姊体恤,我舅家在城西墙根下,是走街串巷的货郎。”
“记住了。”吴氏边走边笑,“还有,我只晓得你姓杨,还不知舅家名号。”
妇人旋即接话:“阿舅姓方,当年也是打新蔡过来。”
吴氏颔首,日后若真要联系,城西打听新蔡籍方姓人家即可,遂打住话头,不再细究,重又滔滔不绝数起姑母的能耐,说话间一缕清泠箫声随风漫来。二人闻声皆怔了下,而后齐齐抬眼,眺向江面,但见烟波浩渺,浮沉的雾气仿若两扇虚掩的门,缓侧分,一艘船头微翘,雕饰朱雀的三层舱船自雾中徐徐驶出,船身线条清瘦劲健,宛若神仙画中流转飘逸的衣纹。
年轻妇人未多瞧,收回视线后,见吴氏和同堤上一众行人都仍凝望江上,当即敛衽一礼:“阿姊,我赶得紧,先行一步,就此别过,一路多谢阿姊照拂。”
吴氏猝不及防,缓慢转回头,点了一下。妇人旋即牵紧女童,快步往城门方向去。途经埠头,兀地瞧见密密麻麻画舫拴在岸边,尽数空置,绵延望不到头。妇人不禁回眸,再次眺向江上,这才留意到除却那艘突兀华舸,仅剩数叶渔舟往来穿梭。
妇人敛眸不再顾。
城垣夯土高厚,上生蒿艾,妇人携女一通过城门,即刻南拐。女童轻轻摇了摇妇人的手,仰起小脸,脆声发问:“母母,姨母家是在南边还是西边?”
“南。”妇人不利落回答。
女童心领神会,不再多问,母女俩径直向着城南深处行去。
而此刻埠头水榭内,两男子正并立门侧,其一为刺史帐下主簿,另一位乃府中车马管事,二人奉荆州刺史王闻道之命,专程迎候王刺史的侄子、当今丞相嫡孙、中宫皇后之兄、名士陵阳公的关门弟子、王家三郎王玄同。他挥麈谈玄,清言绝伦,名动京华。
主簿和管事任职各异,身形一高一矮,年岁亦差得远,却皆是一身广袖,敷粉白面,立于榭下遥望江面,对那艘建康来的楼船望眼欲穿。
片刻,主簿回首,目光越过身后一众肃立仆役,定在那吹箫伶人面上。世人皆知王三郎高洁如雪、清虚服气、恬静寡欲、年二十有五仍远色近道,连此番迎候都只敢用端雅稳重的男伶。
主簿蹙眉,抿了下唇:“礼数还是太简淡,失了敬重。当初不该听你的,郎君纵使清雅,也当再添一张琴。”
管事道:“且管放心,三郎矜贵,素来不喜落俗套。”
就连不远处的楼船,亦无金银错、无珠玉嵌,卷草饰纹亦未填色,只有定睛细观,才能瞧出船身通体用的最好的楠木。
管事说完,忍不住抬手,隔着宽袖轻蹭脖颈,主簿见状也挠了下,二人常年服散,这会儿两两相引,燥痒泛起,一时皆蹭挠不停。
主簿连抓两下,凑近管事耳边,嗓音压了再压:“这郎君……可好相与?”
管事环视周遭,声音轻若蚊蝇:“说了让你宽心,平日三郎在一众郎君里最为温雅宽和,少怒寡责,我俩只管尽心侍奉,断无差错。”
话音未落,便听得水声汩汩,渐响似沸,二人连忙肃整冠袍迎出。楼船甫一靠岸,未待刺史府仆役上前侍奉,船上侍从已先行一步搭好跳板,分寸规整。
主簿和管事相视一眼,齐齐躬身,余光偷眺船舷。等了一会儿,款款行下一少年,头戴接篱,白衣姿皎,一张未敷粉的脸清秀俊逸,荆州城怕是挑不出第二位这等人物。
岸上众人见了,身愈伏低,主簿分唇,正欲开口迎候,却被管事抬手轻按住。
主簿心中微诧,抬眸再望时,那俊朗少年已垂手恭立一侧,呈随侍姿态。一道更为挺拔清俊的身影冉步踏出舱门,此人亦是一张素面,却比少年更俊美无俦;鹤氅木屐,气度同样远胜前者。若说少年是一城罕有,此人风姿便是天下无双,尤其一双狭长眼,既温和又淡漠,仿佛笼罩着下不停的江南烟雨。
管事深揖恭声:“下官韩进,奉刺史大人之命,恭候郎君。”
主簿这才恍然大悟,眼前这位方才是京师著名的王三郎,先前那少年不过王郎长随。他连忙紧随行礼,额间沁出细汗。
片刻,王玄同微微颔首。
管事垂首再禀:“牛馆俱已备妥,谨待郎君移步。”
众人簇拥王玄同登牛车起行,抵馆舍安顿即定,馆中属吏入内同王玄同拜道:“启禀郎君,刺史大人今日公务繁冗缠身,须待入夜方才能拜会款待郎君,还望郎君海涵。”
王玄同神色依旧温和平静,轻应一声:“知了。”
属吏躬身退去,室内只余、剩王玄同与贴身长随。王玄同眸底微沉,长随旋即会意,猫腰趋近。王玄同身姿未动,冷道:“即刻去查两件事,其一,方才荆江水域缘何只见庶民渔舟往来?其二,伯父为何不肯即刻相见。务必隐秘。”
长随应诺,不敢耽搁半分,暗中排布人手。半炷香工夫,十余暗探已四散荆州城内外,当中一人沿城南老街暗访,恰与携女投亲的妇人擦肩而过。
陌路不识,一个往左,一个右行。
这妇人是头回来荆州城,全靠脚走,唯凭十来年前的旧址寻亲——十余载光阴,说有变化也无变化,街道不曾修葺翻整,说无变化,也有变化,巷子窄了,地砖翘了,人烟凋零后许多老屋废弃坍塌。妇人辗转许久,到这会儿才找着地址上的豆肆。
招牌褪色斑驳,已辨不清字迹,门板却泛着黏腻腻的油光,铺面门口的小娘子掀开釜盖,新一桶豆乳的热气即刻蔓延开来。
妇人低头,给自个和女儿皆理了衣衫,而后深吸口气,牵紧女儿上前,排入买豆乳的队伍,少顷便轮到她。豆肆娘子不到二十,热情张罗:“阿嫂,要豆乳还是豆脑?”
妇人微微欠身:“敢问阿妹,此间的东家可是姓方?”
豆肆娘子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审慎,打量妇人片刻,方才回话:“你打听他家做甚?我家无论豆乳还是豆脑,可都比他家好吃。”说罢回首一望,“我家可是大作坊!”
妇人连忙赔笑:“阿妹误会,我是方家亲戚,来投亲的。”
小娘子闻言又把妇人上下打量一遍,忽旋唇角,似笑非笑:“原来如此。你好些年没来荆州了吧?他家早不在这了。”随即报了一处地址。
妇人忙不迭称谢,转道去寻,沿路打听,几番周折才抵达——却并非铺面,而是一处低矮民宅。
妇人四下观望,直至嗅到民宅内飘出的豆腥味,才再次整理衣发。身侧女童见状立马捋平自个衣角,碎发勾至耳后。妇人忙完,发现女儿已经收拾妥当,微微一笑,牵着她上前叩门。
敲了会儿,门内传来女声:“谁啊?来了!”
乍听陌生,缓缓回想,唤醒记忆,妇人心头一紧。
内里脚步声近至门边时,又听得往裙上揩拭双手的窸窣声响,门一开,立着个微黑的妇人,麻衣麻履,挽着袖子,一根发黄的竹簪绾着不多的发丝,鬓边尚沾着几点豆沫。
年轻妇人瞬时红了眼眶,浔阳话脱口而出:“阿姊!”哽咽间,又垂首教女儿,“快,快见过姨母!”
那年长妇人却愣了片刻,定在原地,喃喃出声:“阿秋?”
眼前这两妇人,实乃一母同胞。
其母是北地流落的寒门,嫁与布商,原想求个安稳,哪知南边也不太平,生意日渐凋敝,阖家辗转漂泊。姊妹二人皆在流离中降生,长姐卫津娘生于仲夏渡口,乳名阿夏;妹妹卫杨柳生于秋柳之下,乳名阿秋。后来父亲跟人学了做豆乳的手艺,走街串巷,挑浆贩卖,终在寻阳安身。
母亲生卫杨柳后伤了身子,再难有孕。许是母亲出身比父亲贵重,父亲敬爱,不敢擅专,终生未有纳妾,只两个女儿。
及笄后,卫津娘循娃娃亲嫁来荆州,卫杨柳则招赘了个孤儿流丐。谁料爹娘逝后,夫君也在堤上失足坠江,尸骨无存,彼时卫杨柳怀胎九月,骤闻噩耗,只能独自挺过难关。她磨豆、卖浆,替人浣洗,一介寡妇抛头露面,免不了受市魁刁难欺负,渐渐练就市井周旋的本事。原本咬紧牙关,日子也能过,可一决堤什么都没了。
此刻,卫杨柳漾起笑,冲姐姐点头:“姊,是我!”
她上前一步,欲同姐姐相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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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身世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