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同上了三楼,临近夜晚,暑气消散了不少。
傅莉桦给傅征的信零零散散的,加上先前被关在青楼没来得及送出的,总共10张。船上日子不好熬,离岸还有2天,傅莉桦决定把这些见闻告诉傅征,顺便讨伐一下为何早有嫂子却不告知。
脚上的伤好了大半,这几天谢清秋又不知所踪,她翻了翻自己的大皮箱,什么都带了,唯独望了带信纸、信封。
傅莉桦想到了门口的吧台小姐,之前每次经过时总有人向她们讨要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信纸应该也有。
吧台上的小姐原本慵懒地靠在一旁的酒柜擦拭酒杯,手上的白色毛巾无聊地摩挲着晶莹剔透的玻璃,一见到傅莉桦便来了精神,几乎职业病地笑道:“您好,需要喝点什么。”
傅莉桦有些难为情,身上穿的一件粉色连衣裙,一点口袋都没有,想买点其他的身上夜没有钱,有些不好意思,弱弱开口:“你好,能否借我一根……?”
话未说完,船毫无防备地颠簸了一下,仅仅一个起伏,傅莉桦险些站不稳,忙扶紧了吧台。正巧,她余光看见侧面走来了一个人,接着直直站在自己身边,似乎能够无视这颠簸。
傅莉桦以为自己挡了位置,忙朝旁边挪了两步,接着朝着吧台小姐继续问道:“能否借我一根笔?”
吧台小姐欣然应允,很显然,只要能让她忙起来,什么都行。
海上实在漫长,吧台的酒又定价奇高,一楼二楼的客人鲜少会上楼来,有这个闲情雅致喝上一杯,只有三楼的客人,一些不愁钱的人,才会偶尔来点一杯。其他时间都是漫无目地发呆。
等找笔间隙,傅莉桦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男人,接着迅速别回了头。
旁边的男人身材高大,穿着一间蓝色西装外套,胸前还放着一根笔,和谢清秋比起来,身材魁梧不少,而且身上还时不时弥漫一股足以让人眩晕的香水味。想到这,傅莉桦这才想起来,以往遇到的商业人士都喜欢往身上喷大量香水,以达到一种社交上“礼貌”。而谢清秋接触到离开,身上只有淡淡的药草香,混合着一点高级洗衣粉的香气,让人忍不住驻足细闻。
“小姐,你的笔,这是纸,这是信封。”吧台小姐从一个角落里抠出了一张对折了一半的信封,用力展开。
傅莉桦接过纸笔,道谢后准备离开,转身这才和旁边的男人有了眼神上的接触,傅莉桦这才看见一旁的男人长相——鼻子笔挺,眼睛大,戴着一个金丝眼镜,凸出的眉骨让人不免怀疑是不是老外。
傅莉桦刚准备离开,却被吧台小姐叫住了:“小姐,小姐。”
疑惑回头,吧台妆容精致的美人举着一杯颜色红红绿绿的饮品:“万帆先生请您的,海上日出。”
傅莉桦有些错愕,但转过头时,那位万帆早就拿着另一杯蓝色的鸡尾酒精致离开了。
折返回去,接过这番好意,吧台小姐突然微微一笑:“万帆先生是我们这里的大客户,一年从中国和暹罗折返几回,所以你放心喝。”
言下之意,不是另有所图,没毒。
傅莉桦循着万帆的脚步,眼神跟着他一路走去,他的房间在一种联排房间的第三间,和谢清秋的比起来小一些,但原本三楼的船舱,一间便顶得上当下傅家一个月的开销。
傅莉桦道谢,接过酒,趁着这个机会,指着走廊尽头的谢清秋房间问:“那住在那里的人呢?”
谁知吧台小姐几个人突然放下了手上的活计,全部涌了上了来:“他啊,包年的,这个船舱的最大客户,听说是什么,广福楼的老板,家产多得惊人。”
“但是每次都是一个人来吧?我没看见她有老婆或者情人。”另一个有着刘海的小姐笑着,果然对一个神秘的人,第一步是探听财力,第二步是探听情感。
“可能全世界各地都有吧,按照他的能力,每个地方养一个完全不成问题的。”眼睛圆圆的小姐眯着眼睛,肆无忌惮地揣测。
“可是我看他好像很冷酷,不像是女人缘很好的样子。”刘海小姐打断了她的揣测。
“你懂什么,就是这种玩起来才孟浪。”圆眼小姐不可避免地发出了一阵轻声笑。
傅莉桦听着她们交谈,酒竟然无意识地喝了一半,这酒虽然是果味的,但是酒精度数一点都不低,偏偏傅莉桦又没怎么喝过酒,不一会儿脸便“蹭”地一下红了起来。
到底是年轻,白皙的脸上加上脸颊的红晕,看起来更是动人。
几个吧台小姐劝她慢慢品,接着又把话题转移到了她身上:“你是哪里来的,一个人吗?”
傅莉桦还没等回答,便感觉自己身体眩晕,没来得及回答,便告知她们自己身体不适,先回去休息了。
几个吧台小姐只得放过她,期待下次再约,眼神却不由自主地跟着傅莉桦,试图窥探她住在哪个房间。
走到第三间,几个人脸色冷静。
一直到走廊尽头,几个人坐不住了,纷纷猜测是左边还是右边。
若是走廊尽头左边房间,那边是普通的有钱人。
若是右边,那边是与谢清秋房间连通的、沾亲带故的有钱人。
然而,她们没有看到是左是右。
九叔先一步打开房门,扶着傅莉桦,接着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远远地望了几个吧台小姐一眼。
见眼神投射过来,几个人赶紧忙碌的忙碌,低头的低头。
再抬头,那条粉色连衣裙的主人已经无影无踪。
傅莉桦被带到了自己的房间,她此时意识尚存,只是感觉浑身无力,被九叔扶进房间以后,便晕乎乎地坐在床侧。
这下,连带着酒精和船的眩晕,一下子让傅莉桦无法直起身子,直直倒下去,痛苦地闭上双眼。
这个房间的与谢清秋房间之间的门大开,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帘子,随风上下飘荡。
帘子外,一声低沉的嗓音温和但却带着几分厉色地询问:“她怎么突然喝成这个样子?”
“兴许是小女孩好奇,什么新奇的都想尝尝,又加上不适应晕船。”九叔回答。
接着是良久的沉默,傅莉桦的意识有一阵没一阵的,谢清秋两人的声音像是收音机断断续续的那般,等再听到时,已经是另一句话了。
谢清秋清咳两声,“如果继续这样,只能从船上扔下去了。”
“那要打死了扔还是?”九叔疑问。
“应该是打死。”谢清秋毫不迟疑。
话音落下,伴随着九叔出门后关门的声音。
傅莉桦裹了裹被子,接着望了一眼帘子。
外面风渐渐大了,帘子时不时被吹起来,上下飞舞,偶尔能从上扬的帘子下看到谢清秋驻足的双脚,接着便是窗户合上“啪嗒”一声。
帘子瞬间停止舞动。
谢清秋的身影被映在了帘子的上,身姿挺拔。驻足一会儿,一言不答,又悄悄离开了。
傅莉桦这一教睡得很踏实,似乎一下子沉沉入梦。
梦里是阴雨连绵,连燥热都十分真实,傅莉桦举着伞,低头是蓝色黑裙校服。傅征拿着行囊望着傅莉桦,眼中满是不舍。“小妹,我等我回来,哥定给你寻好人家。”
傅征的话不断在傅莉桦脑海中盘旋,扩大,接着是傅征扭曲的脸,不断猩红的眼睛……
傅莉桦醒来后,身上的被子已经完全掉在了地上,连衣裙也被卷到了肚脐眼上,所幸无人,帘子还是那个沉静的帘子,没有一丝生气,只是外面的天也黑了,傅莉桦房间昏暗,只有谢清秋房间的灯透过帘子照进来一点光亮。
傅莉桦瑟瑟发抖,忙捡起被子,继续盖着,头却止不住发晕,几番干呕。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九叔站在帘子外喊傅莉桦吃饭去,傅莉桦刚想回话,喉咙却如同哽住,再一翻身,竟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酸水瞬间蔓延整个口腔。
连带着肠胃的抽搐。
原来是晕船了,傅莉桦恍然大悟,难怪脑海中的陀螺止不住地胡乱旋转。
“许是下午喝了酒,又晕船。”谢清秋声音从远处传来,如此空旷,又如此陌生,仿佛冷冰冰的路人。
傅莉桦没有理会,以往生病发烧老鸨都是让她自行恢复,最多给她一碗米汤。
迷迷糊糊间,门外,九叔双手捧着汤碗和谢清秋在交涉:“谢三爷,我是不方便进傅小姐房间的,这水和药散,还是你拿去吧。”
谢清秋许是觉得有理,几秒沉默过后,傅莉桦透过帘子,看见谢清秋的影子接过了水和药,他的肩膀宽厚但并不笨重,整个人有种利落的健硕。
傅莉桦背后一凉,是谢清秋进来了,他的脚步很轻。
没什么事的话,两个人是不会接触的,因此昨晚的谢清秋换了一身宽松的衣服,倒显得十分陌生。
傅莉桦的台灯被拉开了。
一点点光亮,惹的傅莉桦接连闪躲。
“吃点东西后,记得吃药”。谢清秋坐在傅莉桦旁边身旁的椅子上,两个人保持着距离,傅莉桦的鼻子还能闻到味道,药味混合着谢清秋淡淡香味。
傅莉桦脑子中满是下午谢清秋说的“活着扔下船”,便一刻也不敢耽搁,起身把药一口吞了,药辛辣,入喉咙苦涩。
喝完忍不住皱眉,嘴角扭曲。
正等着那股苦涩劲头过去,傅莉桦才发现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塞了个薄荷糖,糖纸被撕开一半,正在手掌和傅莉桦对望。
见傅莉桦如此配合,谢清秋关掉台灯,却没走出门。
黑暗中,谢清秋却突然苦口婆心:“傅小姐,外面人给的东西不要乱吃,不要乱喝,不要乱看,明白吗?”
傅莉桦有些羞赧,躲在被子里面不敢出声,这种感觉,如同幼年时被大哥训话,明明语气平和,却总有种被羞辱的感觉。
“福建到南洋,多数人难以活着到达,病的、死的不计其数,最后只能扔海里,傅小姐,对自己要多关照。”
话音落下,谢清秋却依旧没有要离开的样子,她偷偷把薄荷糖塞到嘴里,在“扔海里”三个字的惊恐中,清凉感瞬间弥漫口腔。
谢清秋此时有些迟疑,好像有话哽在喉咙,傅莉桦直直望着,试图想理解他的意图,良久,谢清放下汤碗,重新坐会她面前,拉开了灯,问道:“傅小姐,我知道这个请求于你并不中听,你也可以拒绝我,但我想问你,是否愿意,对外声称我的妻子。”
傅莉桦口中的糖果不小心被咽下,此时,她胸口闷得似乎难以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