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提着箱子出了门,原本背对着房间门,站着雨的谢清秋见状,顺势上前拿过了傅莉桦手上的物件,掂了掂,问:“衣服就带这么几件,雨季够用吗?”
这一问,便把傅莉桦问脸红了。
一开始是嫌重,想着反正每天换洗,但这么久日子以来雨连着下,衣服换洗后,干脆每两天便成套送去洗衣房去,连洗带烘,一套20铢,价格算不上便宜,但相比于每日湿湿地贴在自己身上,她倒甘愿花点钱。
见傅莉桦没说话,谢清秋一幅“一切了然”的样子,两手提着傅莉桦行李望楼下慢悠悠走去。
谢清秋说的那个房子,是在离学校开车不过5分钟的地方,交通方便,附近有个公交站,能直达学校大门。
“三爷说若是没空送你去学校,你可以和我一块坐公车去。”郑金云跟在一旁说道。
说到郑金云,傅莉桦才想起来这个女孩好像始终跟在谢清秋身旁,上楼敲门的是她,介绍房子的也是她,谢清秋反而像个没事人一样,左看右看,从头至尾沉默,像是在思考什么。
“那是你的房间,朝南面,太阳比较好,就是会比较热,但是三爷说你喜欢光线好的房间,所以我留给你了。”郑金云说着,瞟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谢清秋,饶有趣味地看了一眼傅莉桦,接着打开了房门。
傅莉桦有些没听懂:“留给我,是什么意思?”
郑金云扬了扬手中的一串钥匙,叮呤哐啷的,笑着说:“开学那会儿没想到宿舍差成这样,父母便直接给我买了一栋,现在这栋房子是我的,三爷找我租了几年。”
说罢,朝一旁的谢清秋笑了一下。
傅莉桦朝着她的视线望去,谢清秋竟双手抱在胸前,面色和缓,带着几分笑意地望着傅莉桦。
“那你呢,你住哪里?”傅莉桦望着郑金云问道。
郑金云把一串钥匙的其中之一解了出来,直直放在傅莉桦手中,笑道:“我一个人住这里太空了,搬去小一些的公寓。”
说罢,带上一些剩余的小物件,朝两个人打了个招呼便走了。
傅莉桦觉得,郑金云这人做事不拖泥带水,利落干脆,相处起来应该也不难,只是她身上似乎带有一种生人勿进的气场,虽然年纪和傅莉桦一样大,但是论起做事,傅莉桦远远比不上她。
郑金云走后,房间内恢复了短暂的安宁。
久久未见谢清秋,她甚至不知道要从哪个地方开始聊起来,手上的行李翻开,翻腾了几番,衣服还是那些衣服,行李箱里透着洗衣房千篇一律的洗衣粉香味,傅莉桦没忍住细嗅了起来。
“写的信我收到了。”写清秋坐在沙发上说道。
这里的沙发比家里的小一些,欧式的沙发,充棉量比家里的少了很多,谢清秋翘着二郎腿,西装裤的裤腿蜷曲了起来,露出覆盖上小脚的黑色袜子和离脚跟有些距离的室内拖鞋。
傅莉桦点点头,打趣道:“秋哥速度总是快人一步,好像专等着我的信一般。”
话音落下,谢清秋没有马上接话,反笑:“确实如此,如今我真怕漏过你们兄妹的一封信。”
傅莉桦停住了手中的动作。
他翘着的腿放了下来,往前端坐了一些:“一信里几张纸都是例行关心,只有一张发皱,我猜,想了半天,实在不知向谁诉苦,最后还想到了有个谢清秋,是不是?”
他把傅莉桦那夜的心路历程猜了个透彻,傅莉桦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他。
“日后,话可当面说。我年长你几岁,一些不成熟的经验倒是也可以分享给你。”谢清秋讲话徐徐道来,边说着冲了两倍茉莉花茶,一杯放在了茶几上离傅莉桦近的那一端,另一被则捧着,坐在沙发上慢慢品了起来。
杯子靠近嘴唇,他轻微抬起下巴,下颌线清晰可见,傅莉桦不由得欣赏了两秒,脑子却突然闯出了好几个问题。
“那秋哥为何书读到一半便回国?”傅莉桦问道,手上的东西也收拾差不多,合上箱子站了起来,正巧对上谢清秋不知是发愣还是盯着自己的视线。
傅莉桦突然有些后悔,自己兴许是问了不该问的事。
“那会儿我、傅征、陆恩,三个人是一块去留洋,读的最好的医学院,但二年级那会,二哥少晖在美国被害,我被父母急忙召回来继承家业,三年级后,傅征也回去了,最后竟然也只有陆恩完整读完了。”谢清秋说着,双眸逐渐失焦,似乎开始回忆,接着微微开始皱眉,似乎这一阵子的回想耗尽了脑力。
他和傅征一样,学业中断,在家族和个人中扛起了更为沉重的那一端。
“遗憾吗?”傅莉桦直直望着他的双眸,一时间,她不知道是在问谢清秋,还是借着谢清秋在问傅征。
谢清秋身后是一个巨大的玻璃窗,此刻他背着光,傅莉桦也看不出谢清秋脸上的表情,只听见他震耳欲聋的沉默。
谢清秋把手中的杯子直直放在了茶几上,里面漂浮着一朵小小的茉莉花,正打着旋儿。
“遗憾,那又能怎么样呢?”谢清秋反问,“人不就是吞着遗憾死吗。”
“那叫抱憾终身。”傅莉桦纠正道。
谢清秋没继续回答,站起身往另一侧房间走,边走边解扣子,很快边
晚上谢清秋有应酬,让傅莉桦自行去酒楼吃饭。
一听到应酬,傅莉桦便知道他有做什么去了,临走前站在玄关问正穿鞋的谢清秋:“其实,你们是把阵地转移到佛统了吗?”
谢清秋面不改色,穿好鞋子后站了起来,脸上带着几分欣慰:“我说过,你很聪明。
夜色四合,玄关的灯光分别洒在傅莉桦和谢清秋的脸上,谢清秋比傅莉高出许多,两人若是站得近些,谢清秋还得稍微俯下头。
傅莉桦这才瞧见谢清秋眉头边有一块疤痕,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修眉毛时不小心刮断,但谢清秋从不会自己刮眉毛。
她本想问怎么回事,但是又不知道从何问起,想来谢清秋瞒着她的事不知得多少。
思索再三,只是笑道:“早些回来。”
吃完饭,傅莉桦边擦着嘴从酒楼出来,酒楼做的都是地道中餐,说是又从中国请了一批厨师,专做粤菜和闽菜。
傅莉桦自幼吃饭不挑,倒也吃不出什么好坏,只能依稀感觉酒楼的饭菜十分新鲜,鱼挑的都是上好的,不乱勾芡,不乱加大料,对她来说已经是美味。
还没走到家,远远看到了一个少年模样的人,傅莉桦没敢上前,脚步停了下来,远远先观测着。
只见那人漫无目的地环顾着四周,眼神似乎能精准定位到傅莉桦一般,很快便锁定了她的方位。
傅莉桦往后退了几步,撒腿便想跑,那人朝她喊了一声“傅小姐”,她这才听清楚来人是林誉酩,自送了几次早餐,送过几次礼物以后,林誉酩便很少出现了。
傅莉桦起初不知道林誉酩是什么意思,再到后来有些同班女生说“林誉酩好像在追求你”,她这才反应过来,及时疏离并中断了林誉酩每日的殷勤。
原来这也能叫追求吗?
如今林誉酩突然站在家门口,她倒是有些不知所措,仿佛她拒绝了对方便罪大恶极。
“有事吗?”傅莉桦站在离她有几步路的地方,迟迟没往前走去。
“你怕我吗?”林誉酩直直站着,问道。
傅莉桦突然觉得有些好笑,若是以往还是个不经事的姑娘,她兴许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但如今林誉酩就这么站在面前,问她一些不着边际的话,让人实在无法不觉得这人过于自我。
“我只是想问问你,为什么我不行?”林誉酩似乎带着几分不甘心,没有人知道是谁刺激到他了,“是因为谢清秋吗,可是他不是什么好人,我之前告诉过你,他结党营私,背信弃义。”
傅莉桦眉头紧皱,不由得问道:“难道你不是大费周章花钱带过来的吗?”
“是,那又如何?他谢清秋有钱,帮助我们难道不是应该的吗?”林誉酩大言不惭。
傅莉桦从眉头紧皱转为满腔愤怒,还没开腔,林誉酩继续说道:“你拒绝我,难道不是因为谢清秋有钱吗?你和她一样,为了利益不顾情分。”
傅莉桦沉吟了一会,有些难以理解,过了一会缓缓抬头:“对啊,为了利益,有什么问题吗?”
话音落下,对方明显惊讶于被她这丝毫未被激怒反而平静的模样。
“清高?清高在乱世是要饿死的,你难道现在敢一个人孤身回国?”傅莉桦佯装不解,直直攻击林誉酩的命门。
数月前,若不是谢清秋帮着他买一张逃难的门票,如今他早就身首异处了,还轮得到在这里教育起谁。
天色大黑,街边路灯暗暗亮了起来,傅莉桦发现面前的林誉酩脸色略带红晕,想来是喝了不少。但喝酒上头在傅莉桦这里从来都不是胡搅蛮缠后被原谅的理由。
她没有理会,穿着凉拖径直绕开了他的身旁。
“所以,你就当谢清秋情妇吗?”林誉酩不死心,他刻意用暹罗话喊道,声音大到附近的人纷纷探出了头。
傅莉桦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得不到就诋毁,于她而言已经是屡见不鲜的了。
她从口袋掏出钥匙,快步走走回了家门,低着头不想与他有任何眼神接触,但越是这么想,她的手越是发抖。
林誉酩就这么站着,直直看着傅莉桦开门,她强壮镇定,手刚打开了一楼大门,林誉酩却突然发疯一般就要扑上来。
只见他双眼发红,全然不顾此地是傅莉桦和谢清秋的家,张着手就要过来。
“为什么,同样是背靠谢清秋的,凭什么你过得这么好?!”林誉酩边喊着,手不断地扒拉着傅莉桦,声音恶狠狠的,他嫉妒,却又无可奈何,最后只想出了这么个烂招。
他还活在毁掉一个女人清白就能完全毁掉一个女人的年代。
他的力气不小,傅莉桦几乎用尽了浑身的力量抵抗,见着他这样,傅莉桦想起了去年被卖进青楼里的时,那群陌生男人也是这样,红着眼睛朝她扑过来,若不是当时以死相逼,剪刀直直架在了自己脖子上,想必当时也难逃死手。
傅莉桦迅速挣脱,打开了门,躲了进去,奋力关上了门,谁知林誉酩的脚竟趁机塞在了门缝里,傅莉桦已经被吓得丧失理智,死死推着门,把门口的林誉酩夹得痛得嗷嗷叫。
一时间,傅莉桦的抽泣声、林誉酩的叫唤声、门被推挤着发出“吱呀”声,混在在了家门口那一小片地方。
林誉酩粗着嗓子叫了两声,从一开始凶神恶煞转为求饶,说自己不敢了,求放过他到。但此刻,傅莉桦脑子中的恐惧战胜了理智,她死死推着,说什么也不肯松手。
直到听见了熟悉的声音,沉闷着从从门口传来,声音是如此轻柔,一下子将傅莉桦断了线的脑筋迅速拉扯接上了。
“端端,先别推了,他的脚再下去要废了。”
他的声音轻轻缓缓,看起来并不在意那个被夹着脚的男人,只是想着尽力安抚早已受惊的傅莉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