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还我命来
三日后,夏府。
太阳彻底沉入后山,夜幕降临。
侍女悄声进门点燃烛台,临走时瞥了眼枯坐在榻边的主母,不由心中暗痛惋惜。
好好的人,进了一趟宫便成这样了,听说夫人好不容易求御医救回小姐一命。
今早却不知为何,又没了气息。
御医赶来施救,婉言戌时前人若还未醒,便是命数已尽。
此刻,床榻上的少女脸色青白,胸膛起伏微弱,没有一点要苏醒的样子。
夏夫人眨眨眼,缓解眼睛的干涩,哑声问:“几时了?”
海嬷嬷从漏刻上收回视线,未语泪先流:“酉时已过,到戌时了。”
“去看看药熬好了没。”
“诶。”
嬷嬷抹掉眼泪应了声,脚下却像生了刺,难动半步。
察觉到她良久没动,夏夫人抬起血丝遍布的一双泪眼:“怎么还不去?”
海嬷嬷见状心中更痛,张口想安慰,却见夏夫人嘴角牵起:“连你也觉得闹闹醒不过来了?”
她说完握住女儿冰凉的手放在颈侧:“她只是太冷了。”
可当视线触及女儿颈侧一圈骇人的青黑指痕,夏夫人再难忍悲痛,悔恨不已。
“是我害了她。”
“那夜我不该放她独自出去。”
海嬷嬷闻言跪地,悲痛道:“夫人怎可如此怪罪自己。”
端着温水进来的长乐,看到这一幕,直接白了脸。
扔下水盆扑到床前,埋首大哭起来。
刚进门的苗初听到哭嚎,看看房内跪地的海嬷嬷和哭的不能自已的长乐,直接扶着门框失了力气,跌坐在地。
小姐……没了。
重叠的哭声传入昏沉的意识,眼皮似有千斤重,夏知盈挣扎着动了动手指。
随后睁开眼睛,哭声渐渐清晰起来。
“母……”
嗓音嘶哑,气息虚浮。
她反握住母亲温暖的掌心轻唤:“母亲。”
再开口便顺畅许多,还是系统管用。
这一声仿佛给室内按下了暂停键,几人皆愣愣望向声源。
还是夏夫人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四目相对,悲咽一声,接着喜极而泣:“快,快去找御医。”
“小姐醒了——”,惊喜无比的海嬷嬷起身朝门口喊:“快去请御医来。”
“神仙显灵了。”长乐呆在原地,愣愣出声。
门口的苗初闻言起身狂奔出院。
一阵兵荒马乱后,御医气喘吁吁赶到。
夏知盈不动声色观察面前的御医。
张太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全程面色倒是平静。
把完脉,便朝在旁等候的夏夫人一礼。
“小姐福泽深厚,已无大碍。”
“只是水寒侵身,伤了心肺,还需好好调理,卧床静养。”
“药不能断,后续我会给新的方子。”
“好好好。”
夏夫人连道三声好,慢慢松了紧绷的肩膀,对着太医矮身一拜:“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张太医侧身躲过,虚扶起夏夫人:“夫人万万不敢,老夫职责所在。”
“海嬷嬷。”
海嬷嬷立马上前递出封好的匣子:“一点心意,大人辛苦了。”
夏夫人提前堵住太医的口:“微薄心意,还望大人不要嫌弃。”
海嬷嬷顺势打开匣子,码的整齐的银两自不用说,最主要的是用来填缝隙的,乃是半扁指厚的金叶子。
张太医不禁暗叹,不愧出身江陵豪商朱家。
于是不再客套:“那老夫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接过沉甸甸的匣子后,便收拾好药箱:“既然小姐无事,老夫也该回宫复命了。”
夏夫人:“好生送大人。”
送走太医后,夏夫人连声吩咐:“去看看药好了没,再去小厨房把煮好的九参粥端来……”
“母亲。”夏知盈打断夏夫人,想起身,却被夏夫人回身拦下。
她只好拉住夏夫人的手,温声开口:“母亲,我没事了,我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
瞧着母亲满是红血丝的双眼又泛起泪花,夏知盈赶紧开口:“就是有点渴。”
“我来——”
反应极快的苗初倒出温水递出,却在半路被人截了。
长乐盯着夏知盈喝下温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
接过杯子,丢下一句“我去看看药”,便跑了出去。
海嬷嬷没忍住开口:“这妮子还是这么冒失。”
夏知盈没接话,只望着母亲格外憔悴的面容,劝道:“母亲随海嬷嬷下去歇歇吧。”
夏夫人却摇摇头,抚了抚女儿额头的发丝:“不用,母亲不累。”
夏知盈看向海嬷嬷,海嬷嬷立马柔声道:“夫人已经三日未曾合眼了,就听小姐的的吧。”
“若是小姐好了,夫人却病倒,岂不让小姐担心。”
“母亲。”
女儿脸色苍白,一双眼里满是恳切,夏母忍不住又垂泪,终究放心不下刚从鬼门关回来的女儿。
妥协道:“看着你吃完药,母亲再走。”
夏知盈早有预料,轻声安抚做出安排:“这儿有苗初长乐伺候,母亲要实在担心,今夜便宿在偏院。”
苗初也适时劝道:“夫人放心,奴婢会看好小姐。”
“劳烦海嬷嬷,好生照看母亲。”
几人连番上阵,夏母终是被海嬷嬷半强硬扶去休息了。
“苗初,你亲自请府医去母亲哪,顺带送一份参粥过去。”
“这……”
正踌躇间,长乐端着药和粥进来强撑着笑道:“苗初姐姐,我可以照顾小姐,你快去快回。”
苗初点头:“……行,你照顾好小姐,莫让小姐空腹喝药。”
出门后,苗初越想越不对劲,长乐这丫头今晚怎么怪怪的。
算了,自己得快点,免得这丫头毛手毛脚。
内室。
半碗参粥下肚,身体涌上暖意,夏知盈总算有了点力气。
朝长乐招手:“行了,别哭了。”
“过来。”
“我没哭。”脚下倒诚实,过来伏在夏知盈腿边。
夏知盈摸了摸小丫头乱蓬蓬的头发:“我没事了,你也不会死,别怕。”
长乐唰地起身,一双澄澈的大眼睛因为惊讶瞪圆了。
小姐怎么知道她要死了。
一刻钟前,系统空间。
【所以,我的幺妹是女主,和男主两情相悦,反派太子爱而不得,遂黑化。登基后,杀夫夺妻,并屠了相府满门,就为了女主眼里从此只有他一个人?】
【是的,宿主。连相府里女主小时候救的燕子,都连窝端了呢。】
系统冰冷的电子音毫无起伏,夏知盈却笑了。
气的。
冷静下来后,她问:【你想要什么?】
【情感。准确的说,是美好的情感。】
【我能得到什么?】
【宿主请看——】
面前弹出一个巨大的面板。
核心能力:救急
-可查看他人当前最迫切的困难或需求
-每日限用三次
-对反派无效
奖励:每帮助一人解决困难,且对方真心生出感激,可获得一份反派的记忆碎片。
【成交。】
【叮——,绑定成功。】
【好耶,不愧是我看中的食主。】
【其实宿主不绑定,马上就要死了呢,嘿嘿。】
【那,谢谢?】
【不客气呢。】
【现在就可以用了吗?】
【当然。】
【我要看长乐。】
【救急|使用(1|3)】
目标:疏影轩侍女长乐
需求:小姐不治而亡,愿以命换命
夏知盈望着面板上硕大的“以命换命”几个字,内心情绪翻腾。
除了震撼,还有别的什么直接冲得她脑子短路。
暖的,烫的,满满地哽住了喉咙。
这傻丫头,比自己还小几岁呢。
之后,她就醒了。
想到什么,夏知盈试探着联系系统:【我现在没死,算解了长乐的困,奖励呢。】
奖励:记忆碎片×1。
【宿主可以随时查看哦~】
夏知盈看着面板不由好笑,看来长乐这傻丫头没少感谢迷信力量。
“小姐?”
夏知盈回神,见长乐又偷偷抹泪,抬手给她擦了,打趣道:“好了好了,再哭眼睛要肿成核桃了,圆桂可要笑话你了。”
接着严肃了神色“我有事问你。”
“我睡了几日?”
长乐抽抽鼻子:“三日。”
“是谁发现我落水的?”
“五小姐。”
【系统,我要看夏知桐。】
【救急|使用(2|3)】
目标:相府五小姐 夏知桐
困难:噩梦缠身不得安寝
果然是她。
夏知盈不由攥紧了锦被。
她很快敛了神色:“说说我落水之后的事吧。”
一盏茶过后,夏知盈心里大概有数了。
同一时间,太子居然也落水生死未卜。
原书只提了一嘴太子还未满岁便丧失双亲,并未细说。
于是追问道:“太子在哪落的水?”
长乐挠头:“金…嗯……”
“金鳞池。”
紧赶慢赶回来的苗初接过话,看到用了半碗的参粥,这才放心。
见药还没喝,便端过去:“小姐喝过药再说。”
夏知盈却没接,当机立断下床:“替我更衣,我们去玉环台。”
苗初闻言一惊,放下药跪地拦住下床的夏知盈:“小姐您才刚醒,您……”
半炷香后,夏知盈站在门口。
苗初上前拍门,不多时一个圆头圆脸的小丫头掀开厚厚的帘子,只露出一双精明的眼睛。
左右看看却不见人。
她正疑惑呢,从侧边慢慢飘出一个黑影。
微凉的头发被风刮在脸上,小丫头尖叫一声:“鬼啊!”
夏知盈微微一笑,故意拉长音调:“还我命来——”
她半张脸隐在斗篷里,只漏出冻的有些泛青的唇。
直接吓得小丫头从门内掉了出来,摔在地上。
小丫头几乎是连滚带爬想进去,门却怎么都推不开。
只得疯狂拍门:“小姐小姐——快放我进去——”
在一旁打灯的长乐看她哭的撕心裂肺,便知这平日嚣张无比的圆桂原来怕鬼。
夏知盈趁她反应过来前,继续恐吓:“冤有头债有主。我是来找夏知桐索命的!”
“还我命来——”
室内突然响起一阵慌乱的脚步声,还有东西被带倒的声音。
夏知盈看了眼门口,瞬间明了。
示意苗初上前推门。
这下小丫头怎么都拍不开的门,轻松被推开。
几人进去后,直奔卧室,长乐一口气吹灭烛台。
望着床幔后瑟瑟发抖的身影,苗初直接上前一把拉开。
“啊啊啊三姐姐,别找我别找我——”
“我又没害你,冤有头债有主。”
夏知盈恨声道:“怎么不是你,那晚就是你推我!”
苗初和长乐闻言一惊,恨恨瞪向缩在床脚的少女。
夏知盈继续厉声道:“你还我命来!”
“还命来——”长乐和苗初也跟着凄声哭喊。
“啊啊啊啊不是我不是我,我当时确实想吓一吓姐姐”,想到什么,立马改口:“不不不我没有不是我——”
“我跟你无冤无仇的——”
“还我命来~”
夏知盈边有气无力地喊,边走到窗户前一把拉开。
夏知桐只觉一阵阴风吹得床幔飘飘,寒气爬上背部,浑身汗毛倒竖,崩溃大叫。
“真的不是我!是那宫人推的你——”
“我再也不抢你东西了,也不跟爹爹说你坏话了,我多多烧钱给你。”
“这些都给你,好姐姐你拿了快走吧,别再回来了哇。”
床上扔出一个盒子,金玉首饰掉了一地。
见差不多了,夏知盈示意苗初拿上。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朝角落望去。
四目相对,凤眼平静,偷看被抓了正着的杏眼却慌了神,赶忙垂下眼睫。
不一会儿又怯怯抬起,又落下,如此反复。
小鹿一般的眼神,兔子一般的性格,不愧是善良小白花女主。
苗初显然也认出了,愤愤开口:“六小姐估计是替五小姐抄宫规呢。”
“父亲明日会过来。”
夏知盈留下这句话,便大步出了玉环台。
总算是出了口恶气,只是这还远远不够。
她要相府的权和朱家的财,今后都为她所用。
既然有人要她的命,她便奉陪到底。
脸颊一凉,夏知盈抬眸,零散的雨滴无序落下。
下雨了。
想到母亲倚着海嬷嬷一深一浅缓慢离开的背影,夏知盈偏头抹去眼泪。
“苗初,你明早请个善骨伤的大夫进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