觊觎明月 第19章 第十九章

两人的话说到一半，便被骤然打断，原是来找夜鸾影的秦婉婉。

见她来了，夜鸾影没再继续方才的话题，秦婉婉也没听清先前他们说的话，只是见凤影醒来高兴不已。

问了大概情况后，便说和他们一并去天心堂。

夜鸾影见状问了句她来有何事。

“也没什么事，就是师父叫我来瞧瞧凤影师弟如何了，眼下师弟醒了，便可自己去回师父的话了。”

夜鸾影本就不欲一道去天心堂，先前是因着有话要问，眼下见秦婉婉来了，便说了句自己尚有事，要先走一步。

“哎，师姐你这便要走吗？”

秦婉婉有些不解问了句，对方却只回说有些累了要先回去休息。

闻言秦婉婉想起她这些日子守着凤影确实辛苦，也不再多说。倒是凤影听得她不和自己一道去天心堂便不愿，拉着她不让走。

“师姐先前说好的一起去见师父的，怎么忽然要走？”

“凤影师弟，别任性了。”秦婉婉劝他，“这半月来鸾师姐一直守着你也不曾好好休息，眼下你醒了，倒该让师姐躲躲懒，这后面还有得是要师姐操心的时候。”

异魔出世，眼下天心阁上下都知晓，凤影也是知道的。

听了这话，他才颇为不情愿地放开了夜鸾影的袖子。

“师姐，那晚些时候我来找你，你可不能不见。”

夜鸾影嗯了一声，也没说别的，只说让他快去见师父。

“师姐先回去吧，我看着你走。”

也不知凤影怎么想的，非要夜鸾影先离开，否则自己便不动。秦婉婉没辙，便看向夜鸾影，“鸾师姐，你先走吧。”

要不然今天凤影就跟定这儿似的，说不听了。

夜鸾影也不多言，略一点头便转身离开，往自己住处去了。

走了没几步，她像是感应到什么，停下来转头看了眼。

身后的凤影和秦婉婉正看着她，因着还离得近，夜鸾影能看清两人面上的神情。

秦婉婉还是那样温柔，眼神如水，见她回头便问了句，“师姐，怎么了？”

一旁的凤影也看着她，意外地没开口，但面容瞧着并无异样，与平日无二。

夜鸾影视线落在凤影身上半刻，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无事。”

这句说完后，她便真的离开了，再没回头过。

直到她的身影越来越远，拐过拭剑台再也看不见时，秦婉婉才叹了口气。

“师姐这些日子也是真累了，气色看着都不比以往了。希望她这回能休息得久一些，回头大师兄问起，我也好回答。”

“大师兄很关心鸾师姐？”原本一直没说话的凤影忽然开口问了句，声音听上去有些沉沉，可秦婉婉只当他是昏睡刚醒，也没放在心上，略一点头后便道，“这是自然，师弟也不是不知道，大师兄和鸾师姐二人入门时日最长，先前能和鸾师姐说上几句话的也唯有大师兄了。这些日子大师兄虽被师父外派了出去，可心中还是记挂着鸾师姐的，每隔两日便会来信问师姐情况。当然，师兄也很关心师弟你的近况……”

秦婉婉絮絮说着，却没注意，凤影原本在夜鸾影跟前清澈澄净的一双眼，此时隐隐有浓墨显现。

“……真多事。”喃喃一句，阴郁森森。

“什么？”秦婉婉没听清他的话，问了句却不见对方有反应，不由地又唤了声，“凤影师弟？”

“——啊？”仿佛如梦初醒般地，凤影整个人回神，“我，我刚才说话了？”

他面上神情一片迷茫，显然不知自己刚才怎么了，秦婉婉见状问了几句，却什么也没问出来，最后还以为是自己刚才说话太多听岔了，也就不再追问。

-

夜鸾影在做梦。

不知怎的，她很清楚意识到这点。

修道之人少梦少眠，夜鸾影尤为如此。

百年前执掌琼玉派时，她便已不再入眠，近来入梦，唯有被拉入凤影梦境那次。

可眼下她却身在自己梦中。

风平浪静的海面，她仿佛飘无所依的小舟，随着流动的水缓缓向前，却不知要飘向何处。那海水幽暗深邃，不可见底，天边阴云蔽日，浓云滚滚，仿佛不多时便会落下雨来。身在自己的梦，却无法做主自己的身体，夜鸾影觉着整个人都陷入了海水之中，仿佛被抽去浑身力气，连挪动一根指尖都难以办到。只能任由那流水将自己托向前方。

“轰隆隆——”迷蒙之中，天际有刺眼白光闪动，很快震耳欲聋的雷声响起，身下的海水流速也变得快了起来。

那原本还算有些暖意的水，逐渐变得冷了起来，夜鸾影本该是毫无知觉的，可冰冷的水透过单薄衣衫侵入肌理，却还是让人难以习惯，身下的水流仿佛化成一条小船，将她轻轻托起，可她又全身心地陷入了水流之中。

“轰隆隆——”天际的雷声愈发大了，紫白的闪电将浓黑的云层照得恍若白昼，又好似要撕裂那层层叠叠交叠在一块儿的云层。很快，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下，砸在原本平缓的水面上，将如镜子般的水面砸出一个又一个细小的孔，又迅速归于完整。可雨不是马上就能停的，电闪雷鸣过后，便是暴雨倾盆。

渐渐地，淅淅沥沥的小雨愈发大了，原本在雨落下后化出一个又一个涟漪的海面已经再难恢复先前的平静。

夜鸾影身下的水流愈发急促了。

幽暗深邃的水底本就不是什么平静的所在，如注暴雨从天际倾斜而下，砸在水面上，砸在她身上，那显露在水面外的肌肤承受了最多的雨水，噗噗地好似不会停下一般，单薄的衣衫抵御不了任何进犯，在被雨水海水浸湿后，便成了难以摆脱的所在，轻轻贴在身上，却显露出莹白的小臂和肌理细腻的纹理。天际的暴雨落在瓷白的肌肤，所触及之处，隔着衣衫都能瞧见微红的模样。

雨，更大了。

身下的海水也愈发汹涌澎湃。

暴雨落在海面，氤氲了视线，显出一层雾蒙蒙，她被雨水砸得浑身都疼，想睁开眼，薄薄的眼皮却好似千斤重，怎么也难以撑开，用尽全力之下，也只能看见些许雾气，旁的什么也瞧不见。身下的海水已经没了丁点温度，冰冷刺骨，此时天边又一道雷鸣响起，前方便打来一道浪，巨大的浪将落下时，她整个人都被卷入其中。

她就这样随着海水沉沉浮浮，整个人却愈发被困住，想动动不得。

冰冷的海水仿佛有了生命的蛇，将她死死缠住，不留一丝缝隙，好容易平缓了些，刚出了水面，尚且来不及感受那暴雨落在身上的感觉，便又被下一道迎面而来的浪卷入漩涡之中，她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起来。

“轰隆隆——！”隐约又是一阵雷鸣，闭着眼的她看不见，天际的云已经有些分开了来，像是被强行分开的一丝缝隙，倾泻出青紫雷电，夜鸾影感觉自己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那身边如潮的水肆意汹涌着，几乎要将她吞噬殆尽，深海之中仿佛藏着嗜人巨兽，正虎视眈眈盯着在水中沉浮的人。巨兽张着嘴，呲着牙，深红的眼仿佛沁着血，却没急着享受属于自己的美食，反倒静静等待着，等着一击必中的机会。

“轰隆隆——！！”最后一次震耳欲聋的雷鸣响起，天际的云已经被彻底劈开，水中的人也被最新翻涌的浪彻底吞噬，水面再难见踪影。

夜鸾影觉得自己口鼻都侵入了海水，呛得她剧烈咳了起来，可被卷入水中，甫一张口便吞入更多海水，连拒绝都毫无余地。

即便在心中跟自己说了无数次只是梦，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浑身上下在水中愈发软了下来，甚至分不清那颤动的指尖究竟是自己有了力气，还是被水流推动的。

一双眼也难以睁开，暴风骤雨惊涛骇浪中，她仿佛任由宰割的鱼肉，只能放任冰冷的海水将她缠绕裹紧。

迷蒙之中，那些水似乎都化成了骨骼分明的指尖，在推进游走，可仔细感受时，却又什么都没了，只有寒冷的水。水面上如注暴雨砸落，让陷入水中的她只听得咕噜的声音。可除了那声音，又隐约有谁在和她说话。

“卿卿……”

那声音夹杂在水声与雨声之中，显得诡谲飘忽。

“卿卿，你喜欢吗？”似乎并不在意听的人的回复，那声音说了一句后便低低笑了，笑声阴阴沉沉，带着说不出的愉悦餍足。

“卿卿，我好喜欢，好快乐。”

“卿卿——”

阴郁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细细密密的铁索，将夜鸾影整个人困住。

魔物。

魔物——

像是意识到什么，她眉心倏然皱起，长长的羽睫剧烈颤动着，却怎么也睁不开眼。

“啊，又生气了。”那声音仿佛近在耳边，缱绻缠绵的语调随着潺潺流水在耳廓荡开，“卿卿，你感受到我了吗？你就在我怀中，你感受到了吗……”

滚。

滚——

夜鸾影的眼颤动得更厉害了。

“呵，呵呵……”又是一阵低哑的笑，“我已等不及，就快忍不住了，你且等我，很快了……”

“魔物，死——”

睁开眼的瞬间，夜鸾影手握渊渡，用尽全力往前一刺，却落了空，渊渡将水砍出道道波纹，而后水中又恢复了原样。

“卿卿，再见了——”

当最后这句在耳边响起时，夜鸾影身下仿佛生出无数双手，将她猛地向深渊拽去，再睁眼时，眼前一切都成了熟悉的摆设。

——她从梦魇脱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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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十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