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里安静了一小会儿,车厢里只听的到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宋蝉看着程映。他方才说了那么多,要她处处要留神,时时要传信,翻来覆去全是她的处境和她的麻烦。可唯独他自己,半个字也没提。她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继续的意思,才开口。
“你最近过的好不好?”
程映被她问的一愣。下意识已经想回答她,嘴已经张开,话就要脱口而出。可话头卡在他的喉咙里没出口。
像是没听清她问了什么,又像是听清了却不知该怎么答,最后只是抿了抿唇。
世子倚重程映,赏赐用度并不吝啬。但他问的总是事情办的是否顺利。他记不清这辈子有没有人问过他这样的话,或许有,或许从没有过。
但程映明白,这话从现在的宋蝉嘴里问出来,他躲都不敢躲。
“我?我能有什么。”他只想赶紧翻篇,语气生硬的搪塞她:“顺路过来看看你罢了。”
“顺路?”宋蝉挑眉,明摆着是不信他的胡扯。她眼神轻飘飘的,嘴角下撇,有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程映,你倒是说说,我们俩顺的哪门子路?”
她刚才把张家的事、和张夫人的交易以及对未来的打算,一样一样都说给他听了。可轮到程映自己,他却在那里打哈哈,一句顺路就想轻轻揭过。
这话听的程映心里别扭,垂在膝侧的手微微蜷起又松开。他根本避不开她的目光,看来不给个交代,她是不会放过他的。
沉默片刻,程映终于不再绕弯子。
“世子看到了你这几次的文章,他觉着你是个可塑之才,有意抬举。”
他目光闪躲,语速忽然加快,像是想把最难开口的部分一口气说完:“世子那边一直盯着你的动静。之前是我拖着,找了些由头说你还需打磨。可如今世子看了你的文章...大概是拖不下去了。”
“我这次来,本想让你写些投诚的东西,或者做点什么向世子表个态。总之是要让他看见,你还在我们掌控之中。”
“但现在...”他语气慢慢软了下来:“你既然已经有了张家的门路。那边若是能帮你挡一挡,或是用别的法子周旋,兴许比从我这儿要稳当。你就专心备考,别分心。我回去...”
程映又顿住,斟酌了一会儿措辞:“我回去扯个理由交差就行了。”
他故作轻巧,可自己心里清楚,世子那边可不是随便扯个理由就能打发的。压了这么久,本就是违了世子的意。如今再空手回去,说什么宋蝉投靠了张家这种话,那更是把她彻底推到了对立面上。
他不知道回去该怎么交差。也不知道这次之后,世子会怎么处置自己。可他更不想让她在这节骨眼上,再掺进这些事里。
宋蝉马上要晋升考核了。
听了程映的话,宋蝉的心里也跟着揪紧了。他说的看似轻巧,像是在讲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可她看的出来他为难的神色,更能想象得到他夹在中间的处境,宋蝉脱口而出的质问他道,
“你拖着这些事不会受罚吗?我现在不受你的控制,你回去怎么交差?”
程映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按了按眉心。他不是不想答,是真的答不出来。车厢里安静下来,那没出口的答案沉甸甸的悬在两人之间。
宋蝉看着他,看他眉心被按出浅红,看他垂着眼帘不看她。
“我答应你。”她说。
“写点什么向世子表忠心嘛,这个我现在手到擒来。不就是往那些酸溜溜的文章里,再加几句更肉麻的话么?”宋蝉笑了起来,她现在是真的觉得这不算什么。
她愿意帮他解这个围。
宋蝉本还在开玩笑,忽然神色严肃正经了些:“但我话说在前头,仅此而已。写东西可以,替你圆这个场。但像之前那样去害人的事情,我不会再做了。”
程映捏着眉心的手放了下来,有些不可置信的看向宋蝉,喉咙动了动:“你...”
宋蝉却已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当然了,作为交换,我要你替我办一件事。”
“张家答应救我哥哥,我要你动用你的关系帮我盯着他们。看他们到底有没有动作,动作到哪一步了,是真心办事还是糊弄我。如果...如果最后他们没办成,或者根本就是骗我的,你必须第一时间告诉我。”
宋蝉靠在车壁上,看着面前这个曾经高高在上掌控她每一步的男人。她忽然觉得,比起过去他给自己布置任务的那些日子,主导权好像不知何时,悄悄回到了她自己手上。
可果真如此吗?
“你看看,”她指了指自己,露出一个有些自嘲的笑,像是说给程映,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现在在世子那边挂着名,在张家那替人家女儿铺路,还得去应考晋升应付朝廷。”
“三头应付。三姓家奴一样。”
这话说出口,宋蝉那点自嘲的笑更深了些,却没有再变成眼泪,也没有变成怨愤。
马车继续往前走,熟悉的街景一段段掠过。她看着程映背后那些模糊的光影,心里的主意早就落定:“反正没有什么好路可走了。既然都是死路一条,能多拉一根救命稻草,还能再顺手帮你一把...”
“不算亏。”
程映看着她做下决定,看着她自嘲。宋蝉早已成长起来,不再是他能掌控的那颗棋子了。她不再需要他来告诉她前路有多危险。她自己看的清,也能主动做出选择了。到了这四面楚歌的状况里,她甚至还有余力伸出手拉他一把。
“对不起。”
程映本想道谢。谢谢她在这种处境下还想着替他解围。可话到嘴边,不知怎的就变成了道歉。
“不必对不起。”宋蝉也没想到程映会突然道歉,在她印象里这人不像是会道歉的样子。她有些不自在的移开视线,耳根悄悄热了一点:“好啦,别再让马车兜圈子了。时辰不早了,送我回学院吧。”
又是这句话。
程映想起在医馆,她也是这样说,然后头也不回的回到了学院里。那时候他告诉自己,放宋蝉走是对的,此后各走各路,不必再想。
可后来呢?他越是强迫自己不去想宋蝉,不去打听她的消息,那个清亮的眼神就越是顽固的钻进他脑子里。
现在她又要回去了。又要回到那座他进不去、也护不住的围墙里。
那份被强行压抑的情绪却再也无法止住。他想说点什么,哪怕是无关紧要的话,只要能再拖片刻就好。
“等等...” 他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低哑,好像是要恳求些什么。
在宋蝉略带疑问的注视下,他直直的看向前方驾车的方向,语气努力维持着淡然,
“让马车...再绕一圈。”
“就一圈。” 他声音更轻了些,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话说的含蓄,其实是有些笨拙,宋蝉开始听了这话还有些疑惑,直勾勾看向他。
程映说完,依旧维持着侧脸对着她的姿势,面色尽可能的维持着一贯的冷峻,仿佛刚才那句恳求的话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一样。
可宋蝉的目光太敏锐。此刻对他,又太过在意。
马车里光线晦暗,可她偏偏捕捉到了他耳根处那一片清晰的红晕。那红色在他脸上格外显眼,从耳廓边缘开始,沿着脖颈侧边一路烧下去,隐没在衣领里,与他那张强装镇定的面孔比起来格外鲜明。
他明明面无表情。可那片红,已经把什么都出卖了。
她忽然就全明白了,这比之前他在医馆里捂着脸痛苦剖白自己的无能为力时,更加清晰的明白了。宋蝉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漏跳了一拍,随即开始不受控制的加速鼓动起来,她只觉得浑身上下发麻。
一股热意好像从程映的耳朵不受控制的传到了她的脸颊。宋蝉想说点什么,却觉得喉咙发干,所有言语都堵在了那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最终,她只是慌乱的“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被车轮声掩盖。然后迅速低下头,将视线死死钉在自己裙摆的褶皱上,不敢再看他。
那一声轻的难以察觉的“嗯”,落在程映耳中,却比任何响动都清晰。
程映原本已经移开的脸立刻转了回来。他没再说什么,只是专心的看着她。看她垂落的睫毛,看她微微张开的嘴唇,看她被车内昏暗光线勾勒出的轮廓。
他看的用力,有种贪婪的认真,像是要把这一刻的她,从眉眼到发梢都刻进脑子里。
马车依旧不紧不慢的,按照他的吩咐,绕过另一条街角,开始了最后一圈。
车厢内比之前更加安静,却不再是那种对峙的沉默,也不是无话可说的尴尬。安静包裹着他们,不再是阻隔,反而为他们形成了一种可以栖身的从容。一种奇异的、带着温度的氛围无声弥漫开来。
耳边又传来车轮碾过石板的规律声响,却多了宋蝉和程映彼此都努力压抑、却依旧显得过于清晰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