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宋蝉独自一人离开了张府。
她的衣裙还是昨夜那身,衣角有些微皱,发丝也略显毛躁,显然是一夜未曾安枕。
宋蝉离去的马车刚转过巷口,张府内院便骤然乱了起来。
去唤张楚悦晨起的侍女推门进去,见床帐仍垂着,以为是姑娘贪睡。她轻轻掀开帐子,张楚悦整个人蜷在锦被里,额头沁着细密的汗珠,身子止不住的发抖,嘴里也是含糊不清的呓语。侍女大着胆子探手去摸,触手一片滚烫。
院中顿时笼罩在混乱之中,张楚悦的病来的又急又凶,眼看是无法按时返回学院了。
而此刻,宋蝉的马车正沿着清晨空旷的长街,不疾不徐驶向学院的方向。
她疲惫的看着窗外的街景,长叹一口气。方才巷口内隐约传来的那阵隐约的嘈杂声,她听见了,可她只是静静的将那枚新得的耳坠收进袖中。
马车轱辘压在青石板路的声音规律的响着。宋蝉起初只是望着车窗外发呆,直到发觉车窗外的街景开始重复,那家幌子破了的茶摊,已经是第三次从眼前晃过去了。
察觉到不对,宋蝉立刻想起身去问车夫。
可车帘却被一人从外面猛的掀开,高大的黑影带着室外的凉气迅捷的闪身钻了进来,稳稳坐在了她对面。车厢内光线昏暗,此刻只有车窗缝隙里漏进些许天光。
映出的是宋蝉和程映两人模糊的轮廓。
宋蝉被吓的眼睛睁大了盯着程映看,本来还想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马车内空间狭小,两人的膝盖碰到一起,可谁都没有率先开口,只有马车不紧不慢继续前行绕圈的声音,和彼此近的能听见的呼吸声。
宋蝉从下往上望过去,先看见程映撑在膝头的手,小臂绷得很紧,曾经抓着暗箭的手现在死死的抓着膝头衣服。再往上,是同样紧绷的肩膀、下颌,然后是那双阴沉的眼睛。
他一直在看她。
从程映上车起,目光就没移开过宋蝉的脸。既不寒暄,也没问候,只是看着她眼底那片未散的青黑,看着她比记忆里又清减了的脸颊。
自医馆分别,两人再未见过面。
宋蝉送出的信鸽也没追到过他。她不知道他去了哪,做了什么,是否平安。而此刻他就在眼前,近到能闻见衣料上风尘仆仆的气息。
最终,还是程映叹了口气,先错开了视线,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低哑:“...你从张府出来。”
听到他这句干巴巴的开场,宋蝉本来心里那点积累许久的气,忽然就被他这副笨拙的模样弄的消了三分。她没忍住,轻轻笑了出来,
“不然呢?”她声音里还带着笑,却也藏着一丝轻飘飘的怨气,“大早晨不睡觉,蹲在张府外头守着,就为了问我这个?”
程映听了更不知所措。
“不是说好了么,”她顿了顿,“不再干涉我了。”宋蝉语气比方才更随意了些,甚至带了几分开玩笑的意味,
“是不是你家主子...又给你派了什么活儿,非得找到我头上不可了?”
这话像针一样,程映看向她,连半句辩解或反驳都挤不出来,只有一股火烧般的羞愧和无力感,让他的耳根都有些发烫。
见他这副被戳穿后无言以对的憋闷模样,宋蝉那点残余的气恼也就消散了个干净。这人消失那么久,如今巴巴跑来却连句囫囵话都不会说。她瞧着他这副模样,竟觉得有点可怜,又有点好笑。
宋蝉坐直了些,脚尖往前探了探,不轻不重的踢在他小腿上。
“好啦。”
这一下踢的随意,那点熟稔的感觉又重新回到了两人之间,带着几分没好气的、又懒的再计较的亲昵。
程映也没躲她,甚至下意识的往她脚尖的方向迎了迎。他低着头,盯着她收回去的鞋尖看了一会儿,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如释重负的笑。
“嗯。”
他沉默片刻,忽然伸出手,将她方才因踢他而蹭乱的裙裾轻轻的整理好。动作很快很轻,只一下,指尖在她衣料上停留不过一瞬,便收回来,重新搁回自己膝上。
宋蝉收回脚,往座垫里靠了靠。她垂眼看着他替自己理平裙裾的那只手,心里忽然松快了些。
“张家...张楚悦家愿意帮我。”她开口,终于可以与他分享自己的事,语气比方才轻松不少,“张夫人说,在晋升考核之前,就能把我哥从前线弄回来。”
宋蝉眼里带着等待程映与她一同高兴的期待。
听完这话,程映瞳孔放大了些,他思索了片刻才会意。他并没有接话,也没有露出宋蝉预想中的意外或释然。
车厢里又安静了几息。
他忽然向前倾身,两人距离骤然拉近。宋蝉下意识往后靠了靠,背抵上了车壁。程映却没有识相的退开,目光直直压过来:“你...”
眼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你是不是...不。他们提的什么条件?”
比起任务,他更怕宋蝉又一次懵懂的踏进另一个精心编织的陷阱,怕她在绝境中又许下什么无法挽回的承诺,怕她的前程里再也没有自己。
宋蝉将昨日发生的事情一字不漏的,像讲故事般告诉程映。听到张家要宋蝉代替张良媛晋升时,程映的眉头紧紧拧起,他握住了宋蝉的肩膀,声音里满是焦灼与不解,
“等等...你若是晋升了,自己就能想办法救你哥哥,何必非要搅张家这趟浑水?”
他这突如其来的急切弄得宋蝉也紧张了起来,她微微蹙眉,抬手覆上程映的手背,轻轻拨开的抓紧自己肩膀的手。
程映没有坚持,手臂慢慢垂落下去。
“你听我跟你说嘛。”
宋蝉眼神平静却坚定,一条条的分析给他听:“第一,我的成绩并不稳妥。眼下拼尽全力,最好的时候也不过拿个第二。就算没有张良媛,还有一个周良媛。她的家世、才学、心性,我没有必胜的把握。”
她说到这里,偏过脸不看程映,她语气依然平静,却添了些自嘲还是别的什么的意味:“况且,周乐竹是你的人。到了最后关头,你难道不会想尽办法帮她赢我么?”
“第二,张家现在就能救我哥哥。这是实打实的,眼前就能抓住的保障。而我即便拼上一切晋升成功了,也需要时间疏通打点,才能慢慢运作。万一失败,张家也不会白白救我哥哥的。人若完全落到他们手里,便是捏死了我的命门。”
“但起码现在这样,等于是上了另一重保险。”
宋蝉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坦然,她拿开了程映的手,自嘲道:“第三,我本来...就没打算活着从那地方出来。我用这条命去换哥哥平安,怎么算都不亏。”
“程映,你知不知道张夫人哭着求我的时候,我看着她,就想起我娘。我知道这想法很傻,可我已经没有娘了,我懂这种失去至亲的心情,我看不得她那样绝望。”
她轻轻吸了口气,总结道:“所以,这交易对我来说,是目前能看到的最好的解决办法了。张家得到了他们想要的替代品和未来的可能助力,我得到了哥哥立刻获救的保障,和一个...或许能拼一把的晋升机会。至于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听宋蝉一条条冷静分析,甚至再一次说出“没打算活着出来”这样的话,程映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疼的他呼吸都滞涩了一瞬。
那股迟来的、汹涌的心疼,几乎要冲垮他一直以来刻意维持的冷静。
直到此刻,程映才无比清晰的认识到,自己早已从最初的纯粹利用,一步步走到了欣赏、怜惜,再到如今这般...
不受控制的将她的安危和悲喜都系在心上的地步。
程映看着宋蝉清澈又真诚的眼睛,想起自己从前对她说的每一句话,几乎都是算计与谎言。他这样满手污浊的人心里竟敢生出这样的念头,简直是对她这份即使在绝境中也未曾泯灭的善良的玷污。
他张了张嘴,现在说什么都显的有些苍白又虚伪了。他只能狼狈的移开视线,咬紧后槽牙,下颌线绷得死紧,又过了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干涩到发硬的一句:
“那你呢?你怎么办?我怎么办...”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程映盯着宋蝉,像是要把她此刻说话的神情、嘴角的弧度甚至垂落的碎发都一点点刻在自己脑海里,他从未这样仔细的看过她。
“张家那边,”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带着恳求:“张家那边你要多留个心眼。有什么不对或者需要周旋的,一定要用信鸽告诉我。能帮你的...我一定做。”
宋蝉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程映搁在膝上的手。他的手指动了动,没有抽开。
“别老光说我。”她的声音很温柔,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你帮我个忙吧。”
她的手握紧了些。
“像从前那样,给我送信。至少...至少让我知道你好不好。”